☆、折戟沉沙鐵未銷
夜色鋪陳,大地卻在兵戈聲中未得安眠。
“保護主公!撤!”韓信大聲對夏侯嬰大喝。
韓信聯合著莫名冒出的沙土兵勇也難以抵擋項羽愈發猛烈的進攻,有道是窮寇莫追,眼下,當務之急便是保護劉季安全,那便只有邊戰邊撤一條路可行!
項羽全身傷口迸裂,鮮血奔流,整個人和血葫蘆一般。
那殺不盡的沙土兵勇前赴後繼的擋在劉季和項羽之間,形成一道沙塵暴一般的屏障。
無痛感的兵勇亦無體力消耗之說,只有當項羽長戟掃過咽喉,割下了頭顱的時候,才會再度化為沙土轟然坍塌。
一時間,以一敵萬的戰場上風沙雲湧,飛沙走石生生將垓下九十九繞的水道旁化作荒漠戰場。
夏侯嬰踉蹌自撲面而來對的沙塵中爬起來,著抽劍砍斷馬車繩索,撲向劉季:“主公!上馬!”
劉季畢竟年老,又是當胸中箭,加之身上那副沉重的鎧甲,行動緩慢,一雙遍佈血絲的眼眸中透著對生的狂熱渴望:“夏侯嬰!”
夏侯嬰發力將劉季拱上馬去,旋即翻身上馬坐于馬後,猛的一甩馬鞭,戰馬嘶鳴一聲,撒開蹄子狂奔開來。
此時,項羽也正好衝開兵勇戰陣,揚戈縱馬而來。
劉季恰逢其時的回頭一望,乍一看過去以為見了地獄裡爬出來的羅刹,當即只覺得褲襠裡濕熱一片。
張良偕同呂雉站在高處觀戰,到得此時唇角緊緊抿起來,咬牙切齒中也不自覺的帶上了幾絲欽佩:“項羽……”
呂雉卻已然慌張起來:“這如何是好!?”顯是不曾想項羽竟是如此彪悍。
張良一言不發,突然抖動韁繩。
戰馬人立而起,下一秒在呂雉壓抑不住的驚呼聲中沖進戰場!
呂雉不受控制的追出幾步,只見前方張良袖袍迎風抖動,黃色的符紙隨風沙飄散開來,在半空便無風自燃!
頃刻之間散落的黃沙漫天而起,狂風呼嘯,舞動黃稠布一般操縱著,那遮天蔽地的沙塵宛如有了生命一般撲向項羽,瞬息之間便將那馬背上的悍將裹挾住!
項羽在壓抑的沙塵暴中屏住呼吸,眯起雙眼狼一般掃視,奮力捕捉劉季的身形。
“先生救我!”劉季眼見張良加入戰局,頃刻間將那緊咬不放的項羽困在沙塵迷局之中,便看見了存活的希望。
張良策馬追上劉季、夏侯嬰的戰馬,沉聲道:“主公放心!”
旋即便將那袖子再度一揮,只見那裹挾了項羽的沙塵暴瞬間旋轉加速,化為一道鋒利如刀刃的龍捲風!
與此同時,陣中,項羽瞬息之間嗅到了危機,單手一撐戰馬,魚躍而起,巧妙的借著風勢騰挪而起,灰鷹一般滑翔向風眼所在!
幾乎在項羽騰身而起的瞬間,那戰馬來不及發出一聲嘶鳴,便被鋒利的鋒刃絞成肉泥!
項羽曲膝在風眼中落地,古銅色的脊背上無數傷口猶如絲線般密佈,這時候方滲出血來。
一雙濃黑的劍眉緊緊擰住,盯著快速飛旋的風壁,項羽知道必定還有後招!
一時間,項羽脖頸、手臂上青筋暴突,反手將蒼龍破城倒提,項羽神情宛如一條兇狠的惡狼。
項羽聽見自己迅疾的心跳聲,劇烈的交戰讓他體溫升高,那黑線便在左胸口失控般的蔓延著,好像下一瞬就會束縛住那強力跳動的心臟,然後將它徹底扼殺。
此時項羽卻管不了再多,只要想到虞楚昭的死,所有的疼痛都在瞬息間消失無蹤,只剩下傾覆天地也在所不惜的恨意,那急於尋出劉季殺之而後快的心情急切的甚至無法控制。
這一刻,天地萬物在項羽的瞳孔中收縮,放慢,視線中環繞的沙牆變成了億萬分離的沙礫,層層疊疊的密佈、飛轉著,卻依舊可尋著空當。
長戟緩緩被提起,項羽沉聲低喝,長戟游龍一般劈開高速旋轉的風牆!
“不好!快走!”護送著劉季的張良面色突變,大喝一聲。
身為施法者,張良自然感受到了陣中突變,本在陣法吸了血液的時候便已打算收法,但張良難免忌諱項羽,便打算再咬牙堅持一會——畢竟用這天地之力他也艱難,誰想到那吸收了的血肉卻只是項羽的戰馬!
此時,張良感受到陣中突變驟起,慌忙一鞭子狠狠抽在馬股上,加快了行速。
夏侯嬰見勢也拍馬帶著劉季狂奔。
逃亡中的三人面色一片死灰。
劉季被顛簸的一路咳血,直將項羽恨的牙癢癢:“他項羽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給老子斷氣!”
張良只得寄希望於項羽身上不可解的劇毒:“出不了今日,他便是再厲害,也是那毒藥下的亡魂!”
陣中,項羽動作看似不緊不慢,然蒼龍破城幻化成道道虛影,將中間的項羽嚴密的包裹起來,猶如一件堅不可摧的鎧甲,保護著這悍將沖陣而出!
但是,待得他沖出沙塵風眼之時,卻再尋不見劉季身影,連同那些兵勇,都消失的一乾二淨。
項羽茫然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便聽見身後巨大的轟鳴聲炸響,回頭,只見那沖天而起的沙塵龍卷哄然坍塌!
“劉季!”半晌之後,頃刻間變作荒漠的垓下城外,響起了項羽暴怒又裹挾著殺氣的怒吼聲。
這時候,已經安然回到戰地大後方帥帳中的劉季隱隱感到一陣惡寒,渾身倏然一抖,未喝完的半碗藥汁灑在地上,暈開一片黑色。
“圍城!項羽如今殘兵敗卒,不信困不死他們!只要過了今晚,一切便塵埃落定!”張良髮絲間皆是沙土,臉色煞白暴怒的一掀案幾,竟是越過劉季直接下達了命令。
“主公!”蕭何驚呼一聲,再望向張良的眼神明顯不善。
但劉季此時卻竟然是一聲未吭,眯著眼睛等著身邊的大夫包紮傷口。
不是他劉季大方放權,而是實在是眼下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撤退,他不敢保證瘋狗一樣的項羽會不會拼死反撲,進攻,則按照現在的這個打法就是損兵折將,唯有圍城,等那項羽毒發了。
吳中在夜色中萬籟俱寂,好像知道那對岸的烽火即將蔓延過來,每個生命都在小心翼翼的呼吸,生怕這就將是最後一口氣。
城頭上悄無聲息的落上了一個瘦高穿著華服的身形,呂不韋將身影藏在城樓旗幟的陰影中。
再次活動了一番手指,呂不韋表示,對剛接手的鬼穀子的力量稍有些不習慣。
這就像是一個茶碗大的容器中偏生要容納一桶水,多少都叫呂不韋感到有些吃力。
“但是無所謂……老夫背後可是有那位在撐腰。”呂不韋心想,指甲瞬間暴漲,將五個巡城士兵從眉心刺成對穿。
肉眼不可見的魂魄瞬間扭曲著騰起,被呂不韋伸手一抓,化成了支持自己法力運轉的力量。
他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陰陽家又如何?道家所謂名門正派又有何用!”
呂不韋聳動著鼻翼,仿佛能聞見虞楚昭的氣味一般:“山河鼎……等老夫將你做成傀儡,便可與天地同壽,掌天下江山了!”
“不用了陪,小爺和老爺子說會兒話。”虞楚昭蒙著雙眼撫摸著面前的墓碑,虛弱的坐倒在墓碑旁,語氣中帶著刻板的僵硬。
隨行的小廝垂手站立,沒有半點後退的跡象。
“怎麼?”虞楚昭眉頭微微擰起來,語氣中嘲弄的意味明顯:“你們還怕小爺拖著著殘廢的身體自個兒爬去垓下?”
兩側臨時被虞霜調來看守虞楚昭的小廝皆是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答話,聽聞這少爺脾氣不好,都怕一不小心說錯話便是觸了這少爺的黴頭。
“還不退下!虞家的祖墳也是你們進來得的!?”虞楚昭怒斥。
小廝見得虞楚昭發怒,趕緊快手快腳的將一干供奉放下碼好,戰戰兢兢的退出去了。
失去了視覺的人其他感官便變得更加靈敏起來,虞楚昭此時便覺得如此。
“老頭子……兒子來看看你,這麼多年了……”
“也不知道當初應了你的事情還能不能做到,你看我現在這樣子……”
“過幾日估計是要遷走了,不知道能不能帶上你一起……”
他一邊對著老爺子的墳頭絮絮叨叨,借著自己說話聲音的掩飾悄悄用早前藏起來的破碗碎片挖泥土,一邊豎起耳朵聽外頭小廝們的動靜。
虞楚昭心中對著老爹不住作揖:“對不住了,真心不是要來挖您老人家的墳,兒子我就是借地方躲躲……”
或許是因為知道機會就此一次,虞楚昭拖著傷殘的身子竟是挖的極快,不多時就將那墳頭向下挖出不少來。
虞楚昭伸手進去探了探,覺著差不多了,便縮著身子往裡鑽,旋即用手將兩側刨開的土往身上胡亂回填,一小會兒就將自己埋起來,只朝天露出兩個鼻孔呼吸。
呂不韋尋著氣息一路從吳中城內尋過來,原想著虞楚昭重傷,必定會在老宅中修養,卻在老宅中兜了半晌也未找出人來,這才尋著味兒來到虞家祖墳。
外頭守著的幾個小廝聽著聽著便不聞虞楚昭絮絮叨叨的說話聲了,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便一起回頭張望。
卻不見了虞楚昭的身影,只見那虞老的墳頭上定定的立著呂不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