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楚水
中午時分,堪堪眯了一小會兒的虞楚昭打著哈欠在項羽臂彎裡醒過來。
項羽蹙著的眉頭解開,冷硬的面部線條柔和了一下,低頭在懷裡人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虞楚昭在床上亂拱著,終於腦袋從被子裡露出來,對著項羽翻白眼:“禽獸……”
項羽頓時哭笑不得,修長的中食二指曲起來,用指關節揪住虞楚昭的鼻子:“莫要惡人先告狀,爺不是叫你睡覺了?誰早上纏著爺不放的?”
虞楚昭鼻子被捏住了,剛醒來又全身無力,只得甕聲甕氣岔開話題道:“那小爺早上說的事情,你考慮怎麼樣了?”
項羽聞言眉頭立馬蹙起來了,一貫的冷漠重新回到他身上:“你一定要啟用王離那孫子”
虞楚昭拍開項羽的手,軟著腰身爬起來,不耐煩道:“誰在你眼裡不是孫子了?”
項羽堅毅的嘴抿著,“嘖”了一聲,高挺的鼻樑在面部投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神,看不出感情。
“你自行定奪就是。”項羽言簡意賅。
虞楚昭扭頭去看,只見項羽仰躺著,架著腿,兩道鋒利的眉微擰著,但是那刀刻斧鑿一般的深邃五官分毫不動。
項羽身上冷硬的氣息頓時撲面而來,叫虞楚昭分辨不出項羽剛才那話的意思。
這才是項羽應該有的表情,虞楚昭無奈的想。
久別重逢,這幾日的相處中項羽顯得順從而柔和,都叫虞楚昭忘記了項羽是如何的說一不二了。
但是縱然知道項羽現在倔脾氣上來了,虞楚昭還是想再和這長安侯談談這啟用王離的事情。
“侯爺,別這樣咩……”虞楚昭軟綿綿的對著英俊的男人的耳朵吹氣,迅速從剛才的不耐煩轉變成了撒嬌狀。
項羽不理,俊美的臉上看不見表情,他翻身起床,扯起衣裳將光溜溜的虞楚昭裹起來,自己光著身子去案幾上拿杯子。
虞楚昭又跟著從榻上爬起來:“小爺也渴了。”
項羽依舊不搭理虞楚昭,自己揚起脖子灌下大半杯涼水。
“要喝自己倒,還要爺送過去不成?”項羽頭也不回道。
“你!”虞楚昭尷尬的把伸出去一半的手收回來,恨恨的盯著項羽。
項羽又將壺裡的熱水兌進去,複又回到床榻邊上,將杯子遞給虞楚昭。
虞楚昭剛才嗓子叫的有點啞,此時正覺得喉嚨裡癢癢的,但是偏就僵著不接。
項羽立在床邊,抬著手等了一會兒,仍不見虞楚昭反應,抬手將溫水喝了,隨即一手將虞楚昭掐著後脖頸提過來,嘴唇就壓了上去。
虞楚昭茫然的瞪大了眼睛,感覺溫熱的水流細細的滋潤了乾澀的口腔,立馬兩隻耳朵就紅了。
“你這沒羞沒臊的也會不好意思?”項羽眉毛動了動,嘲弄道。
虞楚昭憤憤的擦了下嘴角的水漬,剛才裝出來的那副諂媚的皮囊全不見了,抬頭睨著項羽道:“啟用王離這事兒,你倒是談不談!?”
項羽微歎了口氣,蜷著長腿在榻上坐下,唇角緊繃:“爺不願用王離。當初沒殺他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何況,他當初便不降,從無歸順之心,現在你又談何啟用這人?”
虞楚昭卻道:“這麼些年過去了,人會變的,沒准現在他又想帶兵打仗了呢?當初巨鹿一戰後秦還未滅呢。”
項羽依舊搖頭:“王離戾氣太重,為人殘暴,用不得。”
虞楚昭接著道:“今天淩晨進軍營的時候小爺瞧見他了,看著和從前不一樣了,身上的戾氣都淡些了。”
項羽繃著臉:“不一樣?你和他王離能有多熟!?”
虞楚昭悠悠然:“戰場上幾次都撞見了,那會子老是盯著小爺不放。”
項羽仍舊搖頭:“王離性子如何?莽莽撞撞,剛愎自用,勝了那是他運氣,敗了那是正常,當個將軍不過是祖上庇佑。”
虞楚昭卻道:“不能這麼說,將門無犬子這話小爺還是信的,他老子、他老子的老子都不是吃素的,秦末的時候不過是年紀尚小,沒甚經驗。”
項羽堅決:“爺瞧不上他。”
虞楚昭無奈:“當年王離年少氣盛,難免說話做事有失穩,但是人總歸會變的……其實就是你自己不想用王離這個人。”
項羽點頭,面上一片漠然:“侯爺就是不願用這個人,爺信不過他。”
虞楚昭茫然,旋即反應過來:“王翦忠的是秦又不是漢,何況,王翦都是他王離的爺爺了。”
“而且……”虞楚昭頓了頓,猶豫道:“你們兩家的世仇說白了,到了秦滅也就該結了。”
項羽不語,不為所動。
虞楚昭只好又道:“你想,你都沒殺王離了,還差啟用他麼?”
“軍中無閑差。”項羽道。
虞楚昭講道理:“你看,我們眼下大將不多,龍且他們現在又都是在東南,蜀中這塊不算要地,但是也要有人守吧?不然這頭你和李信明個兒去了漢中,這巴蜀怎麼辦?難不成和劉季一般留下幾個二三流的將領,遇見大軍來襲,等於是直接空防?”
項羽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漢中到蜀郡距離不遠,只是天塹相隔,道路險阻罷了,若是輕裝簡行從漢中到蜀中也不過……”
“別!”虞楚昭打斷項羽,嘲諷道:“又來奔襲戰!?從彭城一戰開始,然後成皋,滎陽,侯爺這是打了多少場了?還未打夠了?”
項羽閉嘴,又不說話了。
不斷回頭救城,救糧道,這是項羽戰略上唯一的,也是致命的失誤。
當然了,這也是當初虞楚昭失憶、變成鬼面生的時候發現的弱點。
若是換旁人,遇見了項羽這種每戰必勝的打法,估計是早就嚇破了膽,哪裡還會敢去算計這點失誤帶來的戰機。
虞楚昭清清嗓子,換個說法:“你不覺得疲於奔命,也想想那些追隨你的弟兄們,這打下來又丟了,再去打,這不是做重複工作麼?不是白白送命麼?”
項羽垂著頭,面上一片漠然。
“別糾結過去了的仇恨了,你看殷五……你想要天下,那便要有容納天下的心。”這話不是虞楚昭第一次說了。
“若是你說的動王離……那便照你的意思吧。”項羽最終松了口,這一刻,他想到為他戰死在垓下的親兵,戰場上為他而戰的江東子弟。
虞楚昭本來以為至少要磨到明天,都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了,這時候聽項羽這麼說頓時驚訝的話都說不連貫了:“那……那留他在蜀中?還是怎麼說?”
項羽望著虞楚昭這傻樣有點想笑:“王離用兵善施敵以弱,誘敵深入,計不在守城,蜀中另派將軍把守,王離……便同侯爺上前線吧。”
王離一臉生無可戀的趴在江邊洗衣舀水做飯,一頭亂髮間還留著幾根稻草,和他俊秀白淨的臉絲毫不般配。
“喲,將軍,好久不見了。”一個聲音打背後傳來。
王離一愣,然後接著幹手頭千篇一律的活計。
這幾年來,哪裡還聽見過有人喚自己一聲將軍的?他不過就是李信手下一個幹雜活的小徒弟罷了。
當年手下千軍萬馬,叱吒疆場,而今不過都是過眼雲煙,如今就是他有心要重歸行伍,李信也只是回他一句“時候未到”,但是什麼時候才是“時候”呢?
虞楚昭背著手,頂著兩巨大的熊貓眼往王離背後一站,嘴裡“嘖嘖”兩聲。
王離頓了頓手上動作,繼續幹活。
虞楚昭伸出一根手指戳戳王離後背:“項羽封你做將軍,隨他打回關中去,這權杖你接不接?”
王離訝然回頭,難以置信:“找爺?他找爺?”
虞楚昭不耐煩道:“成不成給句話,別磨磨唧唧的。”
王離抖著手,手上洗了一半的衣裳掉回江水裡:“真的?”
虞楚昭點頭。
王離來不及管那江水卷走了衣裳,激動的單膝下跪,拱手道行禮:“謝項王!王某人誓死相隨!”
李信站在半山坡的一顆紅松上,遠遠看著,冷峻的臉上露出一個笑。
范增在李信不遠處開闊地的岩石上,拄著拐杖的手略微抖了下:“將軍您也覺得王離可用?”
帥帳中,項羽眯著眼睛緩緩擦刀,鋒芒印在那雙重瞳中,殺人不見血。
江邊,虞楚昭對王離微笑。
秋高氣爽,終於將手頭積壓的軍務處理完,虞楚昭從帥帳中出來,赫然發現江邊楓樹都紅了一半,浸透在江水之中。
岷江倒映著漫天繁星和連綿而去的軍營中星星點點的燈火,間或摻雜著篝火飛灑在風中的火星,江面猶如上元節時候的渭水畔,像是托著滿滿當當的花燈,虞楚昭走在其中,一時間竟是難分天地。
虞楚昭一排篝火一排篝火的望過去,半天後終於找到坐在一團篝火下喝酒的長安侯。
“你們幾個忒不夠意思……”虞楚昭處理軍務處理的腰酸背痛,結果這一圈人——不論文臣還是武將,居然躲起來喝酒了。
“侯爺和武將們就算了,你們幾個文臣什麼意思!?”虞楚昭存心找茬,點著幾個謀士,其實主要是想給范增那老頭灌酒。
一眾謀士紛紛笑著告罪,仰頭就把酒喝了,偏就是範增眯著眼睛看篝火,一副要睡不睡的模樣裝著,權當沒聽見。
虞楚昭坐在項羽身邊啃羊腿:“范老先生?”
待得喊到第三聲,範增知道是逃不過了,便一口將酒喝了,氣鼓鼓道:“就知道你小子要來找老夫岔子,不就是因為今早上說你那信鴿弄得軍營雞飛狗跳麼,這一天還就沒完沒了了!”
項羽失笑,望邊上目瞪口呆的虞楚昭,示意他莫要再胡鬧。
虞楚昭哂笑,摸摸後腦勺,抬手將自己杯子裡的酒喝了,又抬手給自己滿上:“這杯小爺幹了,老先生隨意。”
說罷又抬頭飲盡。
範增笑駡了兩句,陪著又喝了一杯,便覺年歲已大,禁不住江風,先行回去休息了。
一行人散的散,醉倒的醉倒,最後便只剩項羽同虞楚昭尚且清明,兩人離了篝火堆,在江灘上仰躺著看夜空。
“少不入川,老不出蜀……這次便叫范增這老頭子在蜀中呆著吧。”虞楚昭枕在項羽手臂上說。
“嗯。”項羽答應:“是該叫他養老了。”末了又問:“昭昭喜歡這處?”
“嗯。”虞楚昭側過頭望浸在星光中的江灘。
耳邊盡是淺江流水的潺潺聲,不時還有魚兒浮上水面的“啵”的輕響,一切都靜謐而美好。
“世外桃源。”虞楚昭道。
兩人靜默一會兒,項羽道:“來年秋天……侯爺定會帶你來此,故地重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