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天涯
高聳佇立在平原與交錯河道之間的城牆,隔開垓下城外百萬漢軍連營的燈火和城內的一片具寂。
一雙重瞳在黑暗中清楚的辨別出垓下城巷道中悄無聲息行進的身影,那正是他調動的楚軍人馬。
水流般的黑影在城中聚集,繼而無聲無息的四散向東、西、南、北四個方向。
項羽就像一隻藏在黑暗中的黑色大雕,靜默的佇立在牆頭,眼看著各路兵馬一點點離開他的視線。
“諸位……侯爺對不起你們,往後是生是死都聽天由命了。”項羽在心中說,繼而翻身躍上垓下最高處的屋簷,遙望漢軍動向。
圓月裂開天穹一線,卻在流雲之中朦朧無力,那腥紅的色澤藏在滿月蒼白的表層之下,映在項羽深邃的瞳仁中,猶如兩柄沾血的利刃。
項羽盤腿坐在屋簷上,瘦削的下顎抵在高高凸起的鎖骨上,弓著背緩慢的擦拭手中的長戟。
少頃,城池正中一枚響箭竄上夜空,“嘭”的一聲炸開,突圍的信號起,四方城門同時大開,楚軍由各路殺出,拼死沖進漢軍鐵桶般的軍陣之中。
一時間,垓下城外再度掀起一陣殺喊聲。
項羽像一道影子,悄無聲息的掠下屋頂,落在房屋夾道中。
一匹戰馬早已在此等候,項羽單手在馬背上一撐,翻身上馬,打馬沖向城東。
戰馬飛馳過古舊的街道,“咯噔咯噔”的馬蹄聲淹沒在穿透城牆而來的廝殺聲中。
少頃,兩側民房的陰影中陸續沖出幾道黑影,尾隨項羽而去。
最後,十二道黑影集合,靜默的追著他們的王一路賓士過垓下的街道,沖出城門。
“追!”韓信驟然暴喝一聲,馬鞭猛地一抽,縱馬騰躍而出,直奔城東門而去。
漢軍軍旗一變,登時三百萬韓信親兵山呼海應,往垓下城東那戰場中微不可見的小隊碾壓而去!
韓信此前一直在中軍未動,覷著眼睛觀察垓下戰勢,焦灼的等待項羽現身,待得見一小隊猶如淩厲的刀鋒剖開漢軍戰陣,從陷落的東門廝殺而出,立時判斷此隊中必然有項羽。
“人生在世,哪個不是貪生怕死?”劉季在帳中聞得項羽孤身脫逃,不由的感慨一聲,叫呂雉側旁扶著往帥帳外頭去觀戰。
張良眼見垓下外一團亂戰,正想著楚軍這下是沒了主帥指揮,必定是要全軍覆沒,便見那火光中赫然立起的鐘、虞兩面將旗,頓時感到大事不妙。
正欲去尋韓信身影,然而卻發現,此時韓信卻是已追著項羽跑個無影無蹤。
劉季也是驚呼一聲:“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張良也有些摸不清項羽心思,只得乾巴巴道:“主公莫急,項羽一死,楚國便是您的地盤。”
按照張良、韓信所想,那項羽此時率小部隊突圍而出是理所應當,畢竟此時走投無路,用大軍做誘餌,獨自逃脫這是戰事之中的家常便飯——至少對於漢王劉季而言是如此。
常理來說,大軍保護中的必定是主帥,但張良、韓信都知道項羽武力絕冠,斷不是需人馬保護的,於是反其道而行,推論項羽必定是單騎殺出,如此一來,見得東門戰局便判斷此間必有項羽。
但是叫張良覺得大事不好的,卻是此時豎起的兩面戰旗,項羽突圍逃亡,若是身邊有這虞、鐘二人來的更好?為何卻叫此二將帶大軍?
張良心思電轉,半晌卻終究難解項羽意圖。
此等自私之人,當然是如何也想不出項羽本意便不是逃亡,而是用自己引開韓信兵馬,給這十萬大軍一條生路。
殺出了被重軍包圍的東門,項羽率十二騎沖出,一路殺向烏江之側,背後緊追不捨的,便是韓信的三百萬大軍。
漢軍在項羽身後呈合圍之態,勢要將這西楚霸王斬于陣下!
“侯爺!?”一個親兵眼見項羽身子在馬背上一歪,立馬大驚失色。
“侯爺無事。”項羽漠然開口,旋即一抖韁繩,將那跑的口鼻溢血的戰馬勒轉方向,繼續往前賓士。
十二個親兵擔憂的望著項王的背影,最後也只得無可奈何的追去。
項王身體如何,一干人等皆可看見,只是無人提及這個話題罷了——項羽便是他們的戰神,無人相信,神也會有隕落的一天。
追兵漸被甩在身後,項羽只能聽著聲音辨別此時情況。
力戰之後,劇毒隨著快速迴圈的血液在體內飛速擴散,項羽只覺得四肢漸而麻木,沉重的幾乎難以猶如往常一般控制那蒼龍破城,並且,他的視覺在緩慢消失,世界在他眼前朦朧起來,最後變成了一片壓抑的漆黑,甚至看不見一丁點落下的月光。
項羽心中長歎一口氣,卻未在面無表情的臉上表露出來分毫,就和往常一般繼續策馬往前去。
他不能,也不忍心告訴追隨的親兵真相——他們就是在走向死亡,一個早已經預定好了的死亡。
九天之上,黃金殿中,老君手一抖,一顆白子便歪了格子。
“那小子太狠了……”重華也無心下期,眼見那下了個把時辰的棋子亂成一團,便抬手將棋子收了,隨口一句感慨。
老君點頭:“可不是!他這是用自己的命賭楚國日後東山再起的機會……”
千古帝王,不論明君昏君,做的事情不是為自己的基業便是為自己的享樂,說白了,為的不過就是自己而已,誰會用自己的命去換江山?
命都沒了,保全江山對他們而言又有何用?
但是項羽所為,卻是用自己的命做誘餌,換十萬大軍一個渺茫的生存機會,為西楚留一個有生力量。
“他啊,為的可也就是虞楚昭罷了!”女英嗤笑一聲,將那梳妝鏡轉了轉,又看看烏江岸邊的虞楚昭那頭,最後還是甩著帕子感慨一句:“真實人生自古有情癡。”
老君卻淡然道:“自然是為了虞楚昭,但那江山不也是虞楚昭的化身?倘若是那位要將軌跡回歸原位,那山河鼎可不就要被消融了意識重鑄了?項羽搏一個天下,便是想叫山河鼎自己為自己做主,便在無後顧之憂。”
女英被這話一噎,只得翻個白眼反諷:“這太一之輪也忒精明了,這都能知道?”
重華搖搖頭:“太一之輪必定能感覺到什麼的,想想他那心魔是誰化成的?這小子聰明的很,只是一直不說而已,怕那山河鼎知道了自己跑了,自己擇主去了,到時候他上哪裡追回來去?不如這亂世叫著懵懵懂懂的山河鼎以為只能靠著自己,這樣才算將人拴住了。”
這三人正爭論著,便聽見娥皇急急忙忙的聲音傳來:“不好了!那太一之輪的法器不見了!”
“掉頭,殺!”項羽聽得一聲驚馬,又覺得馬蹄下滯懈之感,知道這是陷進了淤泥地中。
前番一通拼殺與策馬狂奔搶出來的時間爬是白搭了,不得不掉頭去面對蜂湧而至的漢軍兵馬了。
項羽調轉馬頭,想到昏迷時候,身在萬頃星河中的時候聽見的那個聲音說出的話,心中只歎天命難違。
“看來爺當真等不到毒發身亡,必定是戰死沙場,死無全屍的了。”項羽落寞的想。
“不知能否給昭昭一個紀念。”項羽策馬揚鞭,眼前是黑暗一片,只能靠聽覺來分辨情況,他知道應該用全力去注意一切風吹草動,卻仍舊忍不住心中卻走神。
“也許沒有紀念更好,叫昭昭忘了爺也好,繼續開開心心的……”項羽聽見不遠處的馬蹄聲,他知道,漢軍來了。
烏騅風馳電摯,終於在月上中天之時沖到烏江畔。
馬蹄聲打破晚間平原寧靜。
“到了?”虞楚昭一路昏昏沉沉,此時聽得那水流沖刷兩側岩岸的奔騰咆哮之聲尚且喚回了一絲神智。
月色下,大江自高處沖入平原灘塗,咆哮著奔流而去,兩側江岸碎石遍佈,斷崖夾著中間怒吼奔騰的江水,其險不亞于當年關山斷崖直入黃河之勢。
陰影中瘦削險峻的岩石宛如一具具集聚起來的枯骨堆疊成一般,洋溢著不祥的氣息。
虞楚昭拍拍烏騅的脖子,戰馬通人性的跪下前蹄,叫虞楚昭連滾帶爬的下了馬背。
“有人麼?”虞楚昭沖水流的轟鳴聲的方向大喊,希望能叫來一隻渡江的小船。
“有船家麼?”虞楚昭又叫了一聲,烏騅在旁輕聲嘶鳴,好像在回答虞楚昭的問題。
“有船家能去對岸麼?”虞楚昭不死心的又喊一聲。
但是天地間只有轟響的水流聲在呼應,天地自然之聲蕩起無數音漩,不斷提示著此時的杳無人煙。
虞楚昭又喊了幾聲,最後終於絕望的跪倒在江邊。
天盡頭傳來的水流的咆哮聲,自然在眼前變成了最後的障礙。
虞楚昭無能為力,沒有任何辦法能度過這天塹,前去垓下尋到項羽。
“你也是個癡兒。”一聲輕歎在虞楚昭耳畔響起,似有似無,好像融進了江畔怒號的風中,卻又那麼清楚的繞在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