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高之位
流雲掩星,幽寂的夜空網住直抵千河、驪山的秦宮那九百八十一宮、七百二十一殿.
荒廢的宮闕猶如一座死城,城中的“居民們”一夕之間消失無蹤,只有那夾在巍峨宮牆中間的小道上,留下的褐色的污漬在記述著這裡曾經發生過的刀光血影。
“中郎令軍可不是吃素的,千人武力足以殺光秦宮中人,無不以一當十。”項羽漠然對著唏噓感慨的虞楚昭道,牽著自家小軍師的手一轉,將人從一攤早已凝結乾涸的血漬邊上拉回身邊。
“子嬰心也夠狠的……”虞楚昭不禁蹙眉,怎麼也想不到,那日見過的蒼白羸弱的少年郎能下這樣的命令。
“你當會屠城的只有侯爺一人麼?從陳王開始,到章邯、英布再到劉季,哪個領兵的沒做過這事?”項羽嘲弄,墨色的眸子望著虞楚昭,裡面閃過一絲委屈之意。
虞楚昭哭笑不得的翻個白眼,知道項羽還在介懷自己對於他屠城陽、坑秦軍的反應,暗道項羽這個小心眼的,和他那英雄般的外表可是一點都不相符——難不成還指望小爺給他道歉不成?
路在天上——門都沒有,勞駕走窗!
項羽站在原地不動,執拗的擰著眉毛,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盯著虞楚昭。
虞楚昭沒好氣的拉了一把,沒拉動。
虞楚昭:“走是不走!?”
項羽:“不走!給侯爺道歉!”
兩人黑著臉相互僵持。
一會兒,虞楚昭破功,笑著甩掉項羽的手,自己面對著項羽倒退著往前走,一臉欠揍的了然:“是了,是了,小爺其實知道,屠城不過就是一種手段、一種警告。”
這算是變相道個歉,誰知道項羽釘子一般釘在原地。
虞楚昭和項羽站在夾道中間僵持著,猶如站在一線天底端。
交談聲在兩側宮牆上一撞,形成層層疊疊的回聲。和著從夾道穿出的風聲,好似無數看不見的透明人在低低私語著。
虞楚昭對這些聲音感覺有些不舒服,不打算一個人往黑暗深處走了,停在五米開外的地方等著項羽來牽自個兒。
“屠盡宮人殉國,再命中郎令軍自刎……怎麼著就沒人反抗一下麼?”
項羽不出意外的妥協了,往虞楚昭方向過去,自然的拉起虞楚昭有些涼的手,漠然的聲音中透出一絲厭惡道:“打小被這麼訓練的,沒有了自己的思想,唯一知道的就是聽令。”
虞楚昭被牽著一路向南走,驚訝之餘問項羽:“有這麼忠心?你是不是也該訓練這麼一批人來?”
項羽嗤笑:“侯爺沒把人當狗使的習慣,況且,侯爺可不是他們那手無縛雞之力的,爺一人就可自保,犯不著行這被人戳脊樑骨的事情。”
甘泉宮建在秦宮南側直達驪山腳下,週邊的自然溝渠形成天然屏障,只是如今溝渠乾涸,只留下及膝深的淤泥。
項羽和虞楚昭二人幾乎在秦宮內走了大半宿,這才堪堪步入千水對岸,一腳踏在巍峨的甘泉宮朝下籠罩的濃黑的影上子。
二人對視一眼,均是露出一副後悔沒給烏騅(小毛驢)牽進來的表情,懶得再繞路走橫橋過,否則等進了甘泉宮,八成是天都亮了。
於是,這兩人乾脆從溝渠中直接蹚過去。
虞楚昭伏在項羽強健的脊背上,胳膊抱著項羽脖子,鼻息間滿滿的都是項羽身上男人特有的雄性氣息,忍不住把冰涼的鼻頭蹭到項羽乾淨的脖頸上。
項羽卷著褲腳,一手提溜著靴子,光腳踩在淤泥中,背著虞楚昭往隱藏在黝黑之中的甘泉宮走,結實的背脊上感覺到自家小軍師半石更起來的傢伙,嘲諷道:“莫鬧侯爺,回去再喂你。”
虞楚昭乾笑兩聲,發現自己竟然有點莫名的小期待。
如今年歲漸長,虞楚昭這個原本半大的少年郎總算是開始有點男人的欲求不滿了。
位於中軸線上的禦道兩側,石刻的一人半高蹲坐的瑞獸、宮殿頂犄角上蹲守的辟邪、滴水簷上浮雕的四方神獸,在黑暗中一瞬間失卻了祥瑞之氣,隨著陌生人的漸響的腳步聲而變得面目猙獰,就像悄悄睜開了眼睛,緊緊盯著那擅自闖入禁地之人。
甘泉宮前殿暗色的門楣隱藏在幽深的陰影之中,虞楚昭一瞬間想到了在函谷關前夢見的那場大戰中,大地上被應龍撕開的裂口。
項羽手腕一緊,察覺到虞楚昭腳步一瞬間的停頓,便轉身嘲弄的刮刮虞楚昭挺直的鼻樑:“莫怕,侯爺在。”
虞楚昭故意做出一副張牙舞爪的模樣:“滾!小爺才沒怕!”
項羽勾著嘴角笑,卻也警惕的往前一步,半身擋在虞楚昭身前。
其實虞楚昭渾身說不出的不舒服,找不到由來的慌了一下,潛意識中覺得有一雙不懷好意的眼睛正穿透黑暗,盯著他和項羽的一舉一動。
一個巨大的陰謀已經成型,等待著最後的那塊拼圖的歸位,而此時此刻的他,正向陷阱邁出最後一步,接著的就是萬劫不復。
前殿數丈高門上貼著慘白的封條,宛如王朝祭儀,嗚咽的風聲穿過,是一曲大秦哀歌。
虞楚昭輕呵一聲,兩手平推出去,隨著一聲輕微的紙張撕裂的聲音,塵封的雕花大門大開,內裡幽深的黑暗中透著一股不詳的死氣,猶如那裡面曾經腐朽的東西在低聲的詛咒。
虞楚昭再次感受到那種讓他無法呼吸的寂寥,仿佛天地之間只有他一人,天地混沌、鴻蒙未開,萬界沉寂、萬古如斯的孤獨從未真正離他而去。
一隻溫暖的大手緊緊拽住虞楚昭的手腕,一下將他從那訂入骨髓中的寂寥感中拉出來。
項羽低沉帶著磁性的聲音響在虞楚昭耳畔,堅定的宛若磐石:“莫怕!爺陪著你!”
虞楚昭未作答,手指卻用力回握一下。
項羽和虞楚昭分立甘泉宮前殿兩側,對視一眼,旋即手中燧石同時擦亮。
一道火蛇在大殿內側旁的青銅凹槽內倏然竄出去,火油瞬間熊熊燃燒,烈焰點燃黃金宮室,滿殿皆是炫目的金光。
項羽和虞楚昭具是震驚,呆呆望著盡頭空蕩蕩的帝座——金光乍現的那一瞬間,他們分明看見了一個鬚髮盡白的老者孤身坐在那千古一帝的位子上,睥睨天下。
虞楚昭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響起來:“那是……”
項羽沉聲答道:“秦帝,嬴政。”
這一刻,項羽未用“王”這個稱號。
然而隨著瞳孔適應了光線,老者的身形卻消散在金光之中,仿佛剛才那一刻,是兩人同時看見了幻象。
大殿盡頭高高在上的帝座背後,是延伸至宮殿兩側牆壁的山河社稷圖。
一郡一縣描繪細緻,江山湖海凹凸起伏,大秦一統天下,萬里江山一朝收的恢弘氣勢躍然其上。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虞楚昭抬腿,順著大殿中間狹窄、只容一人通過的寨橋,走過橫亙在殿前和帝位之間的漫長水道,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曾經無人敢駐足的地方。
項羽跟在虞楚昭的身後,用視線描摹著山河社稷圖,不免唏噓:“一寸河山一寸血。”
隨著向上的臺階越發靠近盡頭,虞楚昭的身體不可抑制的顫抖著。
山河社稷圖在大殿跳動的火光之中掩映出血一般的暗紅,一瞬間,戰場廝殺,屠城,所有被戰火點燃的畫面一一出現在巨大的版圖之上。
“人是爺殺的,昭昭莫怕。”項羽剛硬有力的聲音低低的傳進虞楚昭的耳朵裡。
此時,虞楚昭已經站在那象徵著獨霸天下的位子旁邊,聞聲轉頭。
項羽並未跟著上來,只是立在九九八十一級玄黑鎏金的臺階之下,以一種從未有過的仰視角度望著站在帝座之側的虞楚昭,神情之中滿滿的都是讚賞、仰慕還有驕傲。
“昭昭,坐上去,那個位置是你的。”項羽突然笑著開口。
虞楚昭萬千思緒被一下斬斷,差點從臺階上滾下來,哭笑不得道:“免,免了吧,要坐也是你來坐。”
項羽卻不上來,只是望著虞楚昭,突然變雙膝一曲,登時跪在八十一級臺階之下,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武將禮節,旋即抬頭爽朗的笑:“請陛下登基。”
虞楚昭立著不動,單手負在背後,面上神情複雜,只覺得一時間千言萬語說不出口,堵在心中酸澀難當。
原來這個山河天下,項羽竟是為了他在打。
項羽見虞楚昭不動作,劍眉微微一挑,旋即飛身竄上臺階,將虞楚昭打橫一抱。
虞楚昭登時抓狂,隨口瞎嚷嚷:“當心小爺治你功高蓋主!”
項羽使勁把手腳並用要爬出自己懷裡的虞楚昭往那帝座上按,面目猙獰道:“臣還要欺君犯上呢!”
虞楚昭望著項羽英俊的面龐,一時間也忘卻了身在何處,摟著項羽的脖子便吻上去。
項羽一愣,旋即兇狠的回應,漸而加深了這個本來是蜻蜓點水一般的吻。
末了,唇分,兩人之間扯出一道曖昧的銀絲。
項羽別有用意的舔舔嘴唇,視線在火光之中帶著一種令人口乾舌燥的侵略意圖。
虞楚昭臉上發燒,為自己一時的情難自禁尷尬,匆忙用衣袖抹了下唇角。
項羽望著虞楚昭,流氓道:“想想有一天爺能把你這天下之主按在身下幹就興奮。”
虞楚昭哭笑不得:“這天下之主是侯爺你好麼!”
虞楚昭說著才想到自己還坐在帝位上,慌忙要起身。
項羽搖頭,單手按在虞楚昭肩上,使了六成力,認真道:“向來就是你。”
虞楚昭摸不著頭腦,被傻傻按在這高位之上,身側站著他的項羽。
虞楚昭笑起來,視線在這黃金殿中掃視一番:“一寸山河一寸血,小爺要這鋪滿鮮血的萬里江山做甚?”
項羽側過頭:“為了日後不再叫這山河流血。”
虞楚昭一愣,旋即垂下頭去:“小爺擔不起這責任,背不起這天下蒼生……”
虞楚昭話語突然間便斷了——傳國玉璽沉在火光之中,散著孤高幽寂的光芒,這個稀世珍寶鍍著一層誘人的、羊脂的光澤。
半晌,虞楚昭艱難的開口:“就這麼放在帝座下面……”
項羽漠然:“坐上了這個位置的人都不會低下自己的頭。”
這是個搖搖欲墜的高位,無人有膽量在這個群雄並逐的時候冒著世間大不諱登上這處,更沒有膽量就這樣坐下來。
名不正言不順的人,就算偷偷坐了,也生怕旁人看見,必然就是偷偷摸摸的,眼睛時刻在周圍、在殿下狂掃,生怕被人看見了說出去。
要麼就是梟雄一個。睥睨天下的人,眼光自然不會低垂下來,不會看看自己的腳底到底踩著什麼。因為他們永遠不會關心,自己走上這樣一個位子,腳下踏過的地面,是否會留下一個一個的血腳印。
虞楚昭激動的發抖,手緩緩伸出去,剛想觸碰,便被項羽一把捏住手腕。
虞楚昭莫名其妙的抬頭:“做什麼?”
項羽漠然道:“不用拿。”
虞楚昭奇怪道:“你不是要找這個?”
項羽笑起來:“爺不願當皇帝,也還不到時候讓你登上皇位,爺可不想讓你在這個位子上還要戰戰兢兢。”
虞楚昭:“知道,但是……”
項羽笑道:“放著吧,當今潮流便是王政復興,這玩意兒放著吧,等天下再到了大一統的時機……”
虞楚昭面色複雜:“你怎知道時機?”
項羽笑著揉揉虞楚昭的頭髮:“不知,但不是有你?”
虞楚昭試探:“若是到了你百年後了呢?”
項羽隨意道:“那更好,爺等著解甲歸田的那一天,你就苦著點,陪爺過山野樵夫的日子吧。”
虞楚昭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