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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119章
☆、萬古如斯

  鬼面生肩膀處被一箭洞穿,箭簇卡在肩胛骨中,左右取不出來。

  被臨時抓來的郎中額上密佈著汗珠,拿著匕首欲割下去的手直顫,卻猶豫不決,不敢下手。

  “換人!”軍帳外一聲低喝。

  郎中手一抖,匕首落地,回首一眼就掃見面色冷寒的武將立在帳門口,一時間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

  “換人,本將軍來!”門口武將又是一聲低喝,這次劍眉蹙起,顯得很不耐煩,好像要是敢叫他再說一遍,就要拔劍相向了一樣。

  郎中被那不耐又狠厲的目光刺中,頓時渾身一抖,慌不迭對鬼面生告罪幾聲,壓低身形就溜出帳去。

  畢竟不是誰都能忽視那鬼面生一身的焦灼傷疤的,大部分人都會覺得燒成了這樣的,都不是活人了。

  韓信本來在賬外等著鬼面生處理傷口,並未有入內插手的打算,然而看那箭簇在血肉中拖磨,坐在條凳上的那道身影始終閒適異常,仿佛沒有痛覺一般,只有那曲起放置在膝蓋上的手出賣了這人的疼痛,那只手上青筋爆出,縱然是焦炭一般的皮肉,也能看出那握拳的力度。

  於是,韓信終於忍不住大步進來了。

  鬼面生身上的薄衫被汗水浸透,透出的身體和臉面一樣猙獰可怖,此時側目望韓信一眼,不耐道:“郎中走了,這箭簇怎麼辦?”

  韓信並未像常人一般立刻轉開眼,就和未看見那身傷疤一般,直接走近鬼面生:“換我來給先生處理傷口,那郎中……不提也罷。”

  對於有本事的人,韓信此人向來是尊敬的,只是區區傷疤,自然不會叫韓信皺眉。。

  “大將軍……”這次鬼面生轉頭直直望向來人了,只見韓信俐落的打發人換熱水,那一系列的動作似曾相識。

  鬼面生有些恍惚:“大將軍,來此是有何事?”他自然不會覺得韓信是特地來給自己處理箭傷的。

  叫一個堂堂大將軍屈尊做這等事情,他鬼面生還沒這麼大的臉面,況且是在劉季明顯有求于這個大將軍的時候。

  漠然注視著韓信在眼皮子底下一通忙碌,鬼面生的神色之中突然就帶著一點狐疑。

  “這個感覺熟悉的很。”鬼面生眉心出現了一道褶皺。

  這種熟悉不是面貌上的熟悉,而是那種氣質,那種萬夫莫敵的悍然之氣,哪怕未帶兵戈,未著戰甲,一樣難損的武將氣息。

  “為什麼?以前有人為我這樣做過?”鬼面生心神游離在眼前之景外,望著韓信的目光卻絲毫不顯,仿佛依舊是在沉默的注意著韓信的一舉一動。

  韓信重新展開一截繃帶,躬身撿起郎中掉在匕首擦淨,隨意開口回答鬼面生的問題:“主公帥帳設宴,我是來請先生入席的。”

  鬼面生點點頭未開口作答,兀自望著韓信將匕首放在火上燒灼。

  “三年前似乎並未有這樣的症狀……”鬼面生不著痕跡的晃掉腦海中突然出現的畫面,“年前卻越來越明顯,總能看見不相干的情景……”

  鬼面生眼前經常滑過陌生又熟悉的畫面、人或者事,就像是這具殘破的身體內還居住著另一個靈魂、另一段記憶。

  “先生?”韓信將手浸入滾燙的水中,擰乾布巾重新擦拭傷口周圍。

  韓信開口本意是提醒鬼面生準備即將到來的疼痛,但鬼面生卻只是面有鬱色,身子動都未動一番。

  鬼面生不動聲色的拉回思緒,眉頭蹙起:“這種時候宴請?軍糧告急本不該……”

  “項王劫了敖倉,樊噲劫了陳留,等於互相換了糧,不至於拿不出設宴的東西來……忍著!”韓信手穩,手中燒紅的刀鋒快速劃開鬼面生的肩膀。

  瞬間鮮血和焦灼皮膚的氣味傳出來,鬼面生又是一陣恍惚——這種氣溫,異常的熟悉,卻叫他覺得心生恐懼。

  “該請主公先開席便是……”鬼面生牙齦咬出血,沉吸一口氣:“不用等在下。”

  韓信淡漠的“嗯”了一聲,下一瞬間血肉裂開,玄鐵箭簇被倏然抽出。

  鬼面生頭暈目眩,眼前的軍帳瞬間遠去,雕花房屋顯出形狀。

  幻境之內,房間雕樑畫棟、富麗堂皇,各處擺件價值連城,鬼面生自己正伏在一個寬闊的胸膛上,這個胸膛讓他感到莫名的安心和眷戀。

  “這人是誰?”心頭剛襲上疑惑,下一刻,一樣是撕扯血肉的疼痛,一樣是取箭……

  鬼面生費力的從那依著的胸膛前抬頭,只見那個肩膀的主人面目模糊,唯有那雙黝黑的眸子,和眸子中溢出來的心疼被鬼面生看的分明。

  “是這個人!”鬼面生在接觸到那目光的瞬間,便認出了那雙眸子,這個無數次在他的幻覺之中出現的眸子。

  “昭昭……”那人在耳邊低語著,聲音中是滿滿的心疼和自責。

  一雙大手按住鬼面生的脊背,安撫的手在顫抖著,那雙黝黑的眼睛從鬼面生的視線中移開來,像是不忍看見拔箭的過程。

  “他,他是……”鬼面生無意識的開口,一個答案已經到了喉嚨口,卻說不出來。

  鬼面生意識到自己心底一直存在的巨大缺口被填滿了,冰冷的心臟開始重新跳動,鮮活的生命力重新注入了他體內一般的充盈感讓他幾乎想要落淚。

  那顆三年來一直懸在半空的心,在看見這個人黝黑的雙眸的瞬間便落回了胸腔裡頭。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鬼面生覺得,就連那個帶著他遠離寂寞洪荒的那位,也無法帶給他這樣的感覺。

  “這個名字到底是什麼?”鬼面生頭痛欲裂,想不出半點有關這人的記憶,但是那所有的感官都在叫囂著熟悉和依戀,答案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但是卻生生被卡在了喉頭,半個字冒不出來。

  身體本能的記憶不可違背,鬼面生難以抑制的本能快速為他做出了判斷,心底瘋狂追尋的答案似乎觸手可及,但是又卻摸不到的焦慮感讓他難以維持自己一貫的冷靜。

  眼前的畫面忽而一暗,房間的色彩迅速變灰,最後絕對的黑暗之中沒有半點光。

  “啊!”鬼面生沖出喉嚨的一聲驚叫被驟然迎面而來的狂風撕碎。

  這個黑暗又無邊無際,荒涼的天地尚且還在混沌之中。

  鬼面生是知道就是這裡——在他未曾被帶出來、來到這個人世間的時候,他一直獨自待在這片鴻蒙之地,沒有人,或者說沒有活物,也沒有聲音。

  寂寥和孤獨感萬古如斯,曾經持久的纏繞著鬼面生的身軀,他的心靈,從來都不肯淡去,但是那個微弱的,一直在呼喊著“昭昭”的聲音,卻從未離去。

  在那裡呆著,時間一久,鬼面生的思維也開始停滯,他開始不時的昏睡,直到有一天,混沌的空間震動,突然之間出現了光……

  命令的聲音出現在那道光之中:“幫漢王劉季打天下……”

  一遍一遍重複著這個名字:“記住,你要輔佐的人是劉季……”

  頂天立地的巨人立在洞穿混沌的光之中:“助劉季登基便是你的使命……”

  混沌之中的鬼面生似乎還想開口說點什麼,但是他的嘴唇宛如被融化之後粘合在一起了一般,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主觀的意識在逐步消融,耳邊只有那巨人一遍一遍重複的話語,在不斷告誡他要忠誠於那個陌生的名字,不管是為了報恩還是什麼,直到這個名字變成了鬼面生潛意識裡的一部分,變成了思維定式,不可變動。

  “歷史不可逆,你心裡清楚這最後是誰家天下……”

  鬼面生艱難的呼吸,不知名的心痛就像是在對那被植入的潛意識的對抗。

  “不是這樣,我想輔佐的不是劉季!”鬼面生在心底煩躁的嘶吼,但是他無能為力,自己的意識像是不再屬於自己。

  “不是這樣,歷史可以不走那一步!”鬼面生心底被活生生剮走了一塊什麼。

  但是隨著巨人的身體迅速融化坍塌下去,天地形成!

  鬼面生最後一絲自我意識終於消散開來,巨人的意志充斥進了鬼面生的血肉之中。

  “先生,先生!?”焦急又低沉的聲音打斷鬼面生記憶中的竊竊私語聲。

  天地初始的畫面一抖,倏然間猶如碎瓷一般轟然崩塌。

  鬼面生赫然睜眼,額頭上細密的汗水早已冰涼,眼前便是韓信寬闊健壯的肩膀,武將肩上堅硬的肌肉隔疼了鬼面生的鼻子,於是再次吸入一口充滿陽剛意味的氣息之後,鬼面生離開了這個陌生的肩膀。

  韓信半抱著鬼面生的手終於鬆開,擔憂的望向面前的人:“先生,你還好麼?”

  鬼面生單手擦過汗濕的鬢髮又掠過額頭,平復了心中莫名的情緒,站起來:“無事,走了,別叫漢王久等了。”

  說話間,鬼面生已經行至軍帳門口,半側過身似乎是在等韓信跟上來。

  韓信甩了甩頭,將項羽身邊那個嬉皮笑臉的小子的身形從腦子裡頭甩出去——那人可不會有這般禮貌的舉動,再加上那滿身的傷疤——韓信剛近距離觀察過,並非假裝出來的,於是韓信心底的懷疑減了幾分,但是這並不能讓他的警惕減少,畢竟那個人可是個厲害角色。

  鬼面生望了韓信半晌,一會兒之後嘴角勾出一個不起眼的冷笑。

  “這個劉季,手底下的人都不是什麼單純貨色。”鬼面生心裡判斷著,嘴上卻不見停頓:“大將軍請。”

  劉季此次派他去請韓信的原因那是一目了然,不過就是為了和項王繼續開戰,這簡直就可以作為百折不撓的典範了。不過,這個韓信也並非是沒有野心的人,但是他的野心也就僅僅止步在裂土封王上頭。

  “就是不知道劉季這廝舍不捨得給一個王的名號了。”

  鬼面生負手蹚過荒草,走在韓信前頭,隨即腳步在帥帳前頭一頓。

  “封王?封他奶奶的王!老子我給他兵馬給他糧餉,他給他爹打仗還要講什麼條件!?”

  帥帳之內突然傳出來破口大駡聲。不用說,開口閉口自己兒孫遍地的,不是漢王劉季又還有誰?

  鬼面生似笑非笑的望著帥帳一眼:“劉季這個把戲,耍的可不高明,說不得還得罪了自己手下的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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