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魂散
虞楚昭望著的前廳內項羽的修長挺拔的背影,步子在前廳門口一頓,腳尖轉過一百八十度,轉身出去了。
虞楚昭牙都磨短了一截,心道反正也問不出個所以然,自己還是不要湊上去找幹的好。
昨夜自然又是一番翻雲覆雨,虞楚昭明示暗示的向項羽打探鐘離昧和季布的去向,項羽也權當做聽不見,只是侵略的節奏更加兇猛,只把虞楚昭幹的唉唉直叫,一會兒便連自己想問什麼都忘了個一乾二淨。
項羽隔著垂到地上的桌布,漠然的踢了一腳藏進桌子底下的甘羅:“做甚?”
甘羅拍拍身上的灰土爬出來,也不好喝現在的項羽計較,只好解釋:“你家虞楚昭什麼人?看見我在這處,一轉身便能想出上百種可能性來……你確定不叫他知道?”
項羽的側臉沉默而堅韌。
甘羅歎氣,兩眼睛在項羽挺拔的身姿上一溜:“你就是那種寧願站著死,也不跪著活的……”
項羽拳頭收緊,籲了口氣,轉身望向虞楚昭離去的背影,兩眼泛紅:“爺寧願昭昭記恨爺一輩子,也不要叫他為了爺掉一滴眼淚。”
甘羅唯有歎氣:“這兩天歸魂散也該送來了,能瞞過一時算一時吧,應該是能撐過三年去。”
項羽用指關節揉了下眼睛:“三年……”
甘羅點點頭:“最多也就這麼些時候了,你先想著如何安頓自家昭昭吧。”
項羽苦笑一聲:“不用想,等到熊心那頭的事情傳過來,也就是昭昭離開爺的時候了……”
虞楚昭想去找子嬰,結果在大街上被咸陽終日不散的煙塵一熏,灰頭土臉的猶如災民,立馬心情也沉下去了,不安的感覺總是不斷的在心中發酵著。
沿途兩側楊柳掛枝,虞楚昭心中微動,抬手剛攀上一根剛冒綠的楊柳枝子,就聽見身側酒樓的欄杆上一聲輕笑傳來。
章邯翻身躍下二樓,兩根手指一捏虞楚昭的腕骨:“心情不好?折騰這些草木做什麼?”
虞楚昭望著章邯,眼底深黑一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章邯一愣,心中登時百感交集,手一下就松了。
虞楚昭自顧自將柳枝折下來,望著那枝頭的柳葉唏噓:“當年還給熊心做了個花冠玩呢……”
章邯聞言苦笑,意味深長道:“當年趙丞相擬旨叫扶蘇公子自盡之時,憶過公子孩提時候;後奪胡亥政權之日,感慨過此子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就連我叛國的時候,也記起過當日臨危受命、於驪山腳下對大秦發過的誓言。”
虞楚昭望著手中的柳枝失笑:“如此說來,人總在準備做出背棄過去的事情的時候,才會將曾經的那些雞毛蒜皮一一記起來?”
章邯笑了一聲:“軍師以前可想起來過,自己曾給義帝編過花冠?”
虞楚昭搖頭,長歎一聲。
章邯又問:“軍師現在想到了什麼?”
虞楚昭恍惚:“他曾悄悄送了小爺一筐子的螃蟹,為小爺挨過打……古道送別,叫小爺一路當心……”
章邯喟歎:“軍師其實這是已經拿定了主意了吧。”
虞楚昭苦笑一聲,擺擺手,示意章邯莫要再說了:“是啊,還是小爺告訴的熊心的,叫他放心,保他一命……沒想如今要動這步棋的,也是小爺。”
章邯立在原地,望著虞楚昭沿著街道獨自離開的背影,心中突然覺得這小子其實根本不像表面上表現出來的那樣沒心沒肺,於是,那道形單影隻的身影被加上了“落寞”兩個字。
虞楚昭逕自沿著飛灰的街道往前走,將那柳枝拎在手裡甩來甩去發洩心中不渝。
虞楚昭神思恍惚的逛到城門口,一不小心就給迎面來的老翁籃子裡頭的一個小瓷瓶兒抽下來了。
虞楚昭忙不迭的扔了樹枝伸手去撈,結果瓷瓶子滑不溜手的,在虞楚昭兩手掌間翻來翻去一通,跟耍雜技似的,最後還是“啪嗒”一聲跌地上,碎了。
虞楚昭哭喪著臉準備賠錢,手剛伸進懷裡,老翁就已經跑的連影子都每一個了。
虞楚昭四顧一遭,茫然加錯愕——難道小爺長得嚇人?像土匪?還是像流氓?虞楚昭搓了把臉上的灰,覺得自己現在看起來頂多就是像個難民罷了。
要是這事兒換項羽、英布之流,估計遇見這結果是不意外的,但怎麼著,這種情況那也不該發生在他虞楚昭身上啊!
虞楚昭莫名其妙的聳聳肩——得了,人不找他正好。於是蹲下身去撿自己剛折下來玩的柳枝。
視線一觸到那節柳樹枝上,虞楚昭眼睛愕然瞪大了——那剛還顯著綠意的柳枝此時已經完全枯敗下去了。
“甘羅!”虞楚昭沖進馬廄裡頭,跑的上氣不接下氣,伸手小心翼翼的給甘羅自己手中的樹枝。
甘羅心臟一抖,臉上擠著一絲苦笑,心道這虞楚昭當真是七巧玲瓏心呐?這麼快就看出來項羽不對勁兒了?
結果鼻子底下被塞了一根柳樹枝。
甘羅先是鬆口氣,繼而就莫名其妙:“什麼玩意兒這是?”
樹枝掉地上。
“你快看!”虞楚昭弓著身子在馬廄前頭補給水源的介面處猛灌兩口水,末了拿袖子一擦嘴角,順便給臉上的灰抹掉,忽視一眾戰馬鄙視的小眼神,將剛才街上發生的事情詳細給甘羅一說。
甘羅一眼看清地上枯黃的柳枝便猜到了個大概——八成粘上的就是那歸魂散!甘羅面色頓時鐵青,心道哪個辦事的這麼不小心,還給虞楚昭撞見了!
甘羅沒轍,只得裝模作樣的撿起地上的柳枝,往鼻子前面湊了湊。
虞楚昭大氣都不敢出,生怕甘羅鼻尖碰上去。
虞楚昭小心翼翼問:“那小瓷瓶裡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倒是毒的厲害。”
甘羅心思急轉,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理由來,只得先撿著無關緊要的說:“百越那頭的玩意兒,粘上就要命,不過一般人碰了無事,要有引子方能成毒。”
甘羅說著見虞楚昭滿臉發蒙,心中萬幸,可見虞楚昭當真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於是手指便往那沾了細粉的樹枝上擼了一把:“看吧,什麼事兒沒有。”
虞楚昭立馬全身毛都炸開了,兩步沖過去提起甘羅就是一陣搖:“嚇死人啦!”
小毛驢在馬廄裡頭作威作福,拿眼提溜虞楚昭。
虞楚昭頭扭過去,乾笑兩聲穩穩當當的把甘羅放回地上。
虞楚昭往馬廄欄杆上一靠,摸著下巴:“蠱毒?巫蠱?”
甘羅匆忙點頭:“就是那玩意兒。”
虞楚昭突然又狐疑道:“那老翁是什麼人?”
甘羅趕緊蹩腳的岔開話題:“興許他就是弄回去害人的唄。”
虞楚昭不淡定了:“弄回去害人?萬一是我們的人呢?”
虞楚昭第一想法便是有人會害項羽,畢竟項羽現在可謂是大權在握……
甘羅生怕虞楚昭搜項羽身邊的東西去,那可就是大事不好了,連忙改口:“又或許是用這救人呢?以毒攻毒聽過沒?這歸魂散用在重了劇毒的人身上就是吊命。”
虞楚昭狐疑的點頭:“還有名兒……”
甘羅簡直就想抽自己兩耳刮子,又說漏嘴了。
虞楚昭突然腦子裡頭昨日陳平的話就冒了出來——子嬰中毒,命不久矣!
甘羅莫名其妙的看著虞楚昭轉身就狂奔而去,無奈的搖搖頭:“青青,你說著虞楚昭到底知不知道項羽的事情呐?”
小毛驢白眼翻過來:“山河鼎不就那啷個德行,知道了能是現在這反應?”
虞楚昭奔到西苑,扣在銅環上的手指擰緊,微微停頓之後仍舊是象徵性的敲了兩下,自然也是無人應門。
虞楚昭現在可知道了,那子嬰身邊伺候的都是聾啞人,自然是聽不見敲門聲的,而子嬰——虞楚昭想到半月前來這處的時候,子嬰便未從那張搖椅上起身過,怕是如今更是有心無力了。
虞楚昭照舊翻牆,往下一躍,落在依舊將自己晾在院子裡的子嬰身邊。
子嬰面色已然透出灰白,合著眼睛輕聲開口:“怎麼?難不成,連先生也找不到玉璽在何處嗎?”
虞楚昭一愣,望著氣息奄奄的子嬰,突然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看子嬰的樣子,就是用歸魂散吊著命,也不過就是一兩日的事情了。
虞楚昭來這處的意圖就是要開口叫子嬰離開咸陽,但人都道是落葉歸根,這人眼看著就要不行了,難不成現在攆他走?這不是生生叫人客死異鄉嗎?
子嬰良久未聽見虞楚昭開口,便緩緩睜開眼睛:“先生?”
虞楚昭聽見那柔和的少年的聲音,眼前再次出現熊心的臉,心中一疼,旋即將來意咽進肚子裡:“傳國玉璽……”
子嬰眼底閃著一種難言的光,猶如迴光返照:“先生找到了?”
虞楚昭莫名的厭惡這樣咄咄逼人的眼神,不動聲色的往後退開半步:“找到了。”
子嬰突然就大笑起來,兩行清淚卻從又奪眶而出,涕淚橫流,狀若瘋癲,一手指顫抖的指向虞楚昭,又往門口的方向指指:“誰拿的?是你還是長安侯?現在來找本王……哈,為時晚矣!”
虞楚昭望著突然事態的子嬰,疑心頓起,旋即意識到了什麼,平靜道:“找是找到了,但是沒有碰。”
子嬰所有的表情和動作一瞬間定格,繼而面孔抽搐:“什麼!?什麼!?你們,你們竟然沒有拿!?”
虞楚昭嫌惡的退開兩步,望著失魂落魄喃喃自語的子嬰,腦海中事情始末串聯了起來:“傳國玉璽上淬了毒,你只告訴我一人,就是要保證只有我,或者是項羽碰那玉璽?你自己中毒,就是在淬毒的時候粘上的吧?”
子嬰眼中光芒暗淡下來,他單手托住自己的下巴,仰頭望著虞楚昭,平靜下來:“繼續。”
虞楚昭往缺了一腳的石桌上靠著,兩手抱臂,低垂著頭:“你投降武安侯,請他入關之前殺盡秦宮人,為的就是不走漏了消息,身邊只留下聾啞侍從,也是為了不叫這消息走漏了。”
子嬰頷首:“如你所說。”
虞楚昭歎息:“為何不挑劉季?”
子嬰在度溫文爾雅的笑起來:“武安侯?他向來不在本王眼裡,只有長安侯才能叫本王堵上命。”
這一瞬間,虞楚昭仿佛再次看見了在秦嶺雪夜中的熊心,一樣為王,一樣的野心,一樣的計謀……
自嬰陰鷙的視線停在虞楚昭露出的乾淨的手腕上,最後慘然一笑:“可惜本王還是輸了。”
虞楚昭又望了子嬰一眼,最終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收拾收拾,明早送你離開咸陽。”
子嬰等著那一聲巨大的摔門聲響起之後,禁不住“哇”的吐出一口粘稠的黑血,面目猙獰如同厲鬼:“好你個劉季!當日讓你入關的交換條件便是項羽和他軍師的命!你竟然燒了阿房宮點掉了引子!若不是今天這小子過來一遭,本王還當真不知道……”
子嬰再度吐出黑血,怨毒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本王……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子嬰的手臂無力的垂了下去,被搖椅扶手撩上去的衣袖下面,那截枯骨一般的小臂上,一道黑線從手腕處一直往上延伸,若是掀開他的衣裳,便能看見黑線已經連接到了心臟。
傍晚,虞楚昭被範增叫出屋子嘀嘀咕咕說了一番。
虞楚昭面色冰冷如霜,淡淡一擺手:“死了就死了,拖出去找塊地方埋了便是,記著,別爛在咸陽,小爺嫌晦氣。”
範增猶豫一下:“這個,不妥吧?”
虞楚昭卻已經轉身回屋:“他不仁,我不義,誰敢打項羽的主意,爺就叫他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