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袍加身
西元前201年,孟夏。
一道消息自咸陽傳出,立時震動神州大陸。
西楚霸王項羽于咸陽甘泉宮登基稱帝,一紙檄文公告天下,聲討以劉季為首的漢軍陣營,天下驚惶。
這日,淡墨色尚未褪去,西天邊依舊掛著一彎月牙,東方點點光線正自地平線上透出來,甘泉宮戰將雲集,全場靜默無聲。
甘泉宮這是黎明晨色中唯一的矗立的建築,它的背後,曾經巍峨聳立的秦宮,而今,卻是大片被付之一炬的焦土。
項羽孤身一人站在甘泉宮前的九十九節臺階之上,一身玄色袞服在驟起的風中翻滾,腰際,是烏黑的萬鬼朝皇。
放眼望去,烏壓壓的人群中,所有將領都在,唯獨沒有那個叫虞楚昭的軍師中郎將。
金色大殿頂上,翻滾的烏雲黑壓壓的往下沉下來,一時間難分晝夜。
項羽仰頭看烏雲密佈的天穹,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線。
這日,虞楚昭負手站在長安候府院落的抄手遊廊內,抬頭看滴水獸嘴裡掛出來的長長的冰淩,突然間便覺得一陣寒意透骨而來。
這天下,還要多少性命才能換來?
虞楚昭透過不規則的冰淩看去,壓在甘泉宮金色穹頂上的、翻卷的烏雲就像是張牙舞爪的昨夜夢中出現的夢魘——是那個站在鬼穀子和呂不韋身後的、頂天立地的巨人。
這日,漢軍惶然,未料到項羽竟是如此迫不及待的登基稱帝,一紙檄文直將他們打成叛軍。
劉季眯著眼睛望那檄文,怒色在臉上翻過些許時候,眾部將皆等著他發飆,誰知道劉季居然仰天大笑。
檄文上唯一的問題,便是缺了那“奉天承運,既壽永昌”的印章。
眾人皆驚,心道這漢王莫不是被氣出了個好歹來了?
“項羽啊項羽!少了那傳國玉璽的印章,你這檄文就是一張廢紙!”劉季得意洋洋:“滎陽瘟疫,齊地遭圍 ,想是你這廝手下的小軍師也是無暇□□,還未將那傳國玉璽拿回去吧!”
劉季眼睛笑容一斂,拍案而起,面上是滿滿的得意:“給老子打到關中去!”
一道令出,漢軍集結,龐大的軍事機器迅速運轉起來。
張良月前強行告病離軍,軍中再無可阻攔劉季做出決定的人,劉季調圍齊地日久的韓信軍,兵鋒直指關中。
令出即達,這一瞬間,劉季覺得是當真舒爽。
是啊,他要做人上人的目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叫自己活的更快活、更自在麼?
劉季沉浸在一呼百應帶來的歡愉中,滿腦子想像的都是他日登上帝座的時刻。
醞釀了一個清晨的雨水終於鋪天蓋地的傾倒下來,咸陽城被狠狠淋濕,旋即又被地面的低溫凍結。
“關中的氣溫回升一向來得晚些。”李信打門口進來,身上是未換下的戰甲,上頭凝結著細碎的冰晶,顯然是剛從甘泉宮趕回來。
“是啊……溫度回升的晚些,也是未必不是好事,至少九原黃河的冰沒化。”虞楚昭眯著眼睛看冰淩中透出的對面的景觀,光怪陸離的畫面隨著再一次凍結上去的水汽消失無蹤。
李信不動聲色的皺了下眉:“看樣子,你是決定了?”
虞楚昭回頭,依舊是那嬉皮笑臉的模樣,但是李信卻在其中看見了一絲陰鬱。
“就這麼辦吧,有了一紙檄文的刺激,漢軍,怕是要動一動了。”
李信點點頭,又道:“你不去甘泉宮?”
虞楚昭一哂:“去做什麼?”
李信咂摸著虞楚昭話裡頭的意思,道:“項羽其實是希望你去的,要麼你搬進宮去住?”
虞楚昭搖搖頭:“莫提這個,小爺不樂意。”
登基大典一結束,項羽便奔回府中,面對的卻是空落落的庭院。
裡頭諸人皆已搬離,唯有書房中一盞熱茶還在嫋嫋冒著熱氣。
項羽沖出府去,躍上烏騅一路追到咸陽城城門,卻依舊未看見虞楚昭的身影,項羽只得再回去。
書房中,茶水已涼,杯盞下頭多了封壓著的信。
展開信的手抖了抖,項羽蹙著眉頭看那明顯是虞楚昭留下的信。
“你看見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出咸陽了,可能小爺還在半道兒和你擦肩而過了。小爺要去潁川郡解決張良,要是可能的話,應當會順道把引出來的呂不韋解決了。只有他們這些個開掛了的東西都掛了,這仗才能算打結束了。”
項羽看著那前言不搭後語的的話,忍不住扯了下嘴角:“真是本事了,還想著能自己解決呂不韋……”說著,又繼續往下看。
“知道侯爺你肯定罵小爺不自量力了,小爺知道,估計現在還打噴嚏了。”
項羽失笑,接著往下看。
“侯爺還是安心準備和漢軍幹仗吧,莫去找小爺,說不準沒等你打完仗,小爺就已經回來了。另外,青虹被我帶走了,但願你別想它。”
信到此便結束了,寥寥幾句話,沒有抬頭落款,與其說是信,倒說是一張便條來得更貼切。
項羽仰頭,長噓一口氣,這一貫是虞楚昭消失的套路。
項羽有點彷徨,不知道接下來自己該做什麼,是去潁川郡找虞楚昭,還是在咸陽備戰。
一會兒,項羽一躍而起,一把將書房門推開。
他要去找虞楚昭。
甘羅就抱著手臂站在轉角處,看見項羽出來,漠然道:“你最好別想著去找你家昭昭,安心備戰來的重要。”
項羽停下腳步,眯著眼睛上下將甘羅一打量:“你不是甘羅!你是誰!?”
說話間,腰間萬鬼朝皇已然出鞘!
“甘羅”身形驟然拔高,倏然間變作那魔神的幻身,聲音中一片漠然:“你不去找虞楚昭,倒是能給他留條活路。”
項羽雙眼倏然間變得血紅,難以置信:“你說什麼!?”
魔神的幻身漠然道:“字面意思,不用孤教你。”
魔神手在空氣中輕輕一揮,便將虞楚昭夢境中最後的場景再現出來:“你若是去找他,便是這樣的結局。”
項羽呆愣了半晌,突然抬手將萬鬼朝皇狠狠的擲出去,鋒利的刀刃穿過了魔神已經虛化的身體。
“你還要用這刀,莫衝動。”魔神特有的淡漠的聲音小下去,最後和他的身影一起徹底消散。
項羽就像一頭無處發洩的獅子,懊惱的在原地轉了兩圈,一拳砸在了廊柱上,朱漆絲絲裂開。
萬鬼朝皇孤零零的落在日趨荒蕪的遊廊外頭,被浸濕在凍雨之中。
兩日後,潁川郡正因韓信大軍兵鋒所掠而陷入一片兵荒馬亂之中。
張良在一片荒涼的街上走著,最後停步在一早已荒廢的店面前頭,用眼角餘光警惕的掃視了一番之後,他迫不及待的推門而入。
門內黑魆魆的一片,張良不作絲毫停留,直奔後院而去,同時雙手掐著指訣,以防萬一。
後院中唯有一處枯井,張良將那吊在枯井中的水桶拎上來,只見裡頭一塊撕開的綢緞裹著一四四方方的物件,入手沉重。
張良欣喜若狂,知道這必定正是他不惜和劉季翻臉,整整找了半月的傳國玉璽。
張良顫抖著雙手捧起這四四方方的包裹,突然仰天狂笑起來,是了,長生觸手可及,那些莫須有的名聲,什麼幕後操縱者的權利,統統都見鬼去吧,呂不韋要是還有命在,那便拿去吧,統統拿去吧。
但是緊接著,張良的表情倏然僵硬了:“呂……呂須!”
他眼睜睜看著呂須站在屋子門口,剛才那裡分明沒有任何人!
下一秒,劍尖從張良的左胸胸膛中刺出,接著抽出,飛快的又是一下刺穿,接著,在張良尚且未能反應過來之前,在那胸腔中狠狠的扭轉一記。
痛覺終於襲上了張良的神經,他認出了穿刺在他胸口的長劍,那正是青虹!
背對著張良站著的女人緩緩回頭,出現在張良視網膜最後的成像中的,是呂須那張妖媚的臉瞬間變成了的青面獠牙的厲鬼。
虞楚昭從枯井裡頭翻身出來,在張良倒下的屍體的衣服上擦乾青紅上沾染的血漬。
“快變回來,不帶這麼嚇人的。”虞楚昭用劍將張良手中的包裹挑起來,綢緞被鋒利的劍鋒劃斷,裡頭掉出來一個被切的四四方方的蘿蔔。
虞楚昭瞬間抓狂:“說好的贗品呢!要是張良剛才打開看了怎麼辦!我道怎麼這麼快!半個月!找玉都不一定找得到!難怪那矮子死活不讓我在完事前看!”
蘿蔔在地上滾一圈,那上頭的奉天承運既壽永昌八個大字被摔的稀爛,裡頭滾出來一黑一白兩塊圓溜溜的石頭,虞楚昭明白了,甘羅也參合進去了,這是他上回煉的那兩條大魚,感敢情是嵌進去增加重量的。
虞楚昭搖頭唏噓,蹲下將石頭揣進懷裡,順道將張良的屍體扔進枯井裡頭。
“真不敢想像就這麼把張良殺了……”虞楚昭還有點難以相信,縱然原本就是這麼個冒險的計畫,卻未真的以為能這麼簡單搞定了張良。
“欲望會讓一個人變得愚蠢。”呂須恢復了相貌,飄到枯井邊上,望著黑峻峻的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答虞楚昭的問題,最後,她嘲諷的笑了下。
虞楚昭卻依舊不明白她是在笑張良還是在笑她自己。
“走吧。”虞楚昭將青虹入鞘,對呂須招手。
呂須卻道:“走了去何處”
虞楚昭莫名:“那……不走又做什麼”
呂須指指那口枯井:“我便在這兒守著了。”
虞楚昭愣了片刻,最後歎息一聲:“那你好自為之,莫害人命。”說著便離開了後院。
從正門出去,再踏上兵荒馬亂的集市街道,虞楚昭忍不住轉身抬眼又往上頭的牌匾望一眼,只見上頭斑駁剝落的幾個大字“良品布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