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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191章
☆、開戰時分

  三日後,韓信兵至,項羽掛帥親征。

  漢楚雙方數百萬人廝殺於三川郡,十數日未休,所經之處徒留斷壁頹垣,廢池喬木,焦土千里。

  烽火硝煙、兵戈交鳴的喊殺聲中,幡旗搖動,搖萬千性命與股掌之間,戰場化作巨大的絞肉機,瞬間收割百萬人命。

  虛無中戰鬼呼號化成厲風之聲,黃土上流血漂櫓,積屍遍野,一時間天怒人怨。

  是夜,炸雷震盪平原戰場,漢軍援兵盡數到齊。

  三聲鳴金,兩軍暫且收兵,沿著黃河東西方向重新列陣,正面對壘。

  烏雲翻滾低垂,壓在血染的平原上空,側畔,千丈黃河在黑暗中滔滔湧動,狂風衝擊盔甲,發出令人膽寒的冷硬聲響,一時間蒼茫天地間不聞人聲。

  “陛下為何不命周殷行動?”親兵悄聲詢問。

  項羽漠然:“待得黎明,便是漢軍死期!”

  一滴雨水從萬丈高空中狠狠砸下,順著項羽的戟尖下滑,暈開上面的斑斑血跡變作血紅,掉落在地面的積血上,漣漪泛開。

  項羽單手橫戟,鋒利反光的戟尖斜斜指向前方,一絲鋒芒擦亮那雙狼一般眸子裡的戾:“兒郎們!隨我——殺!”

  又是一道炸雷,閃電貫穿長空,大雨瞬間傾盆而下。

  “殺!”倏然間萬軍湧動,鼓聲震天,殺喊聲蓋過天地間咆哮般的聲響催人肝膽,楚漢兩軍激浪般正面衝撞在一處!

  項羽單騎衝鋒陣前,暴雨沖刷著玄黑的鎧甲、瘦削的臉。

  狂風暴雨之中,利劍般直刺漢軍大陣。

  漢軍前鋒不敵項羽一招之力,齊刷刷倒下一片。

  韓信身在中軍,眯起眼睛看那策馬廝殺之人,握著兵刃的手不自覺的發抖,下一秒,終究是暴喝一聲,縱馬迎上:“項籍!”

  兵戈相撞,韓信和項羽身形相錯而過,須臾間複又纏上,猶如兩道虛影,兩側兵卒紛亂避讓,躲閃不及便是身首異處。

  兵刃相抵,兩道雪亮的目光擦出迸濺的火花。

  “項籍!”後方一聲暴喝,灌嬰殺到。

  項羽勾起唇角一哂,撤力,轉身會灌嬰。

  “今日便是你死期!”側方又是一悍將率兵沖至,是彭越。

  少頃,垓下之戰圍城將領竟是悉數到齊,將項羽團團圍攏,誓要將其就地格殺。

  “不自量力!”項羽怒喝,招式一變,戟尖連挑猶如蛟龍出水,長戟揮出,撞開周身兵戈,激起的氣浪排山倒海的揚起地面積血雨水。

  五名悍將皆是不約而同的勒馬驟退,肝膽俱裂,虎口中溢出絲絲鮮血。

  蒼龍破城剖開大雨悍然拖出千百萬道虛影,雨水竟是在那虛影的的包裹中瞬間定格,映射出無數挺長戟,叫人難辨虛實。

  一時間五個漢軍戰將再無法近項羽身前,只得繼續在其周圍繞圈,以伺戰機。

  項羽大笑:“敢一戰!?”

  韓信飛馬攆在項羽身後,將牙咬得“咯吱”作響,手臂上青筋暴起,卻無近身之機。

  暴雨沖刷著鋼鎧的聲響絲絲入耳,叫他更覺暴躁,大喝:“變陣!”

  漢軍十數倍于楚軍人馬,兩翼趁漢軍沖陣之勢向前包抄圍攏,眼見大軍殺陣已成,劉季躲在後方戰車上,臉上露出一抹勝券在握的笑容,抖抖袖袍站起來。

  “撤!”節骨眼上,項羽大喝。

  楚軍令旗在暴雨中揮揚起來,灑出漫天水珠,戰鼓聲鋪天蓋地,殺盤逆轉,漢軍就要圍攏的包圍圈須臾間被從中間重新撕裂,楚軍排山倒海,往西北方向迅速撤離。

  劉季目呲欲裂,已顧不得許多,憤然大吼:“拿下項籍!”

  漢軍立時漩渦般席捲向項羽所在。

  項羽抬眼,陰狠的目光利劍般直刺入劉季眼眸中,裡頭的殺意驚的劉季大叫一聲,腳下一軟竟是摔下戰車,滾在鮮血泥汙之中!

  “主公!”韓信大吼,當即逆流奔去,去救那一下掉進了亂軍中的劉季。

  項羽突然勒馬,烏騅長聲嘶鳴,瞬間調轉馬頭,飛濺而起的泥漿之中,項羽長戟掄過,抽飛了灌嬰兵刃,趁著韓信沖向劉季的檔口,瞬間撕開包圍,追著撤離的楚軍往西北方的白鹿原而去。

  “追!”韓信面目猙獰起來,終於發出了一聲壓抑已久的怒吼。

  “楚軍和漢軍在三川郡已經交鋒了十數日……”

  “齊地田氏聯合虞子期出兵彭城,和漢軍餘部打上了……”

  “巴蜀的楚軍也出兵了,不知道是個什麼情況……”

  “巴蜀出軍……難不成項羽還打算借此再把會稽郡占回來?”虞楚昭蜷縮在潮濕冰冷的地面上,閉著眼睛猜測項羽此番調動的用意何在。

  大雨沖刷著荒草樹木,發出“沙沙”的聲響,荒原上一處山洞掩在逢春的枯木後頭,裡頭微明的火光中,可見彌散的水汽。

  有關戰事的消息不間斷的從暫且安歇下來的流民中傳出來,落進假寐的虞楚昭耳朵裡。

  虞楚昭翻個身,裹緊衣裳禦寒,睜眼望向山洞外頭的大雨。

  最終,竊竊私語聲漸低,疲憊的呼嚕聲接二連三的響起來,逃難的人群終於陷入了睡夢中,即便如此,依舊保留著面上的驚慌顏色。

  這些日子以來,虞楚昭混雜在南下的流民中,跟著那些拖家帶口或悲慟,或麻木的人走了一路,心中終究像被壓著似的難受,每每夜間也不得安睡。

  虞楚昭想到那些因著種種原因終究未撤離出來的百姓,等待他們的是滅頂之災。

  這些人好不容易在頻繁的戰亂中僥倖留得一命,卻終究逃不過這次的劫難。

  不是天災,而是人禍,是他虞楚昭要製造出來的人禍!

  虞楚昭茫然的睜著眼睛,心中不知是何感想,直到半夜時分,終於悄聲爬起來,大步沖進雨中,翻身上馬,掉頭複又往北狂奔而去。

  “喂!小夥子!莫回頭去!漢軍和楚軍還在三川郡打著,保不准就去動潁川郡去了!”一個風燭殘年的老頭追到山洞口,對著虞楚昭背影狂喊。

  這蒼老的聲音被外頭的狂風驟雨稀釋了,虞楚昭調轉馬頭,回頭道:“謝了!記得一直往南下去,莫回北方來!”說完繼續往北奔去。

  大雨鋪天蓋地,將這策馬的少年狠狠淋濕。

  “再快一些……時間不多了。”虞楚昭咬咬牙,身上的冷汗和雨水混雜在一起,叫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但願還來得及……”虞楚昭心想,他後悔了,後悔幾天前隨民眾南下,因著怕暴露了自己的蹤跡,又怕被漢軍察覺到楚軍暗地裡的動作,未通知一聲當地百姓。

  行到半途,虞楚昭前方又是一批連夜冒雨逃亡出來的民眾。

  流亡者的火把在雨中艱難的喘息,蜿蜒在山澗,猶如一條奄奄一息的龍,一路向著東邊行去——那方向,仍舊在黃河沿岸。

  虞楚昭猶豫一下,旋即朝著火光狂奔而去,耳畔唯有風雨之聲。

  山道上滿滿都是拖家帶口的逃亡的人,但實際上這些人又能逃到哪裡去?中原戰火紛飛,早已沒有可供他們容身之處。

  “往南走,東邊逃不掉!”虞楚昭一路越過人群大喊,由著其他人把他當做神經病。

  虞楚昭一身泥汙,又瘦,像個流亡在外的小乞丐,若不是他騎著的戰馬看上去膘肥體壯,必定是無人相信他。

  “你是誰?為何往南……”終於,一人狐疑的對著虞楚昭的背影大喊。

  繼而便是人聲嘈雜,疑問分遝而至。

  “不想死就走!”虞楚昭頭也不回,聲音冷硬,青虹出鞘半尺。

  終於,人群靜默,長長的隊伍轉向了。

  虞楚昭鬆口氣,揮劍入鞘,擦了把糊住了眼睛的雨水,越過山道繼續北上。

  “快走!一會兒黃河就要決堤了!”黎明時分,虞楚昭再度沖進滿目瘡痍的潁川郡,挨家挨戶的敲門。

  有人閉門不出,也有人慌亂的打開門,卻只看見瘦削的少年繼續往前狂奔的身影。

  雨水鋪天蓋地,滾雷,閃電的驟然擦亮天穹,虞楚昭渾身濕透,髮絲淩亂的貼在臉頰和衣裳上,此番瞧來,倒是和流民沒甚區別了。

  “快走!往南走!”虞楚昭在一眾慌張出逃的流民中大吼,將慌不擇路的人群聚集起來。

  城門口紛亂的人群中,虞楚昭腰際懸著青虹劍,騎著棗紅的大馬,通身狼狽,逆著人流而上主持秩序。

  “遠離黃河,南下,莫走彭城,可往巴蜀去!”

  街道上的人群被逐漸驅散開來,露出一個獨臂老頭的身影。

  暴雨之中,遙遙站著的老人和虞楚昭對視。

  兩人目光相交,具是滿滿的殺意。

  “你不走?”掉在隊尾的一個小孩突然回頭看馬背上的少年,黑亮的眼睛中帶著不諳世事的單純,一抹擔憂悄悄的襲上了這雙眼睛。

  “你快走吧,我一會兒便離開。”虞楚昭扭頭,視線倏然柔和下來,對那小孩擺擺手。

  小孩被慌亂趕回來的家人一把抱起來,帶走了。

  臨走時,那家人望向虞楚昭的視線恐懼又感激,最後又看了一眼虞楚昭後方的老頭。

  虞楚昭死死握住青虹劍的手稍稍一松,掌心滿是潮濕的汗水,握在劍柄上一勁兒打滑。

  虞楚昭轉過頭來,□□戰馬輕聲嘶鳴。

  日出前最黑暗的時刻,空城街的道上,呂不韋一動不動的站在雨中,宛如盯上了獵物的毒蛇。

  “你來了。”虞楚昭自知是走不掉了,一抹臉上的雨水,乾脆抱著手臂,高高坐在馬上睥睨那獨臂老頭。

  呂不韋更加蒼老了,一身華服早已髒汙不堪,頭髮糾結在一處,看來就像個街邊的老乞丐,唯有一雙眼睛更加陰毒了。

  虞楚昭總算知道他是如何逃脫楚軍鋪天蓋地的搜索的了。

  “虞楚昭……”呂不韋嘶啞的聲音宛如金屬相互摩擦一般刺耳難聽。

  “做什麼?”虞楚昭緊緊盯著呂不韋,面色警惕。

  他知道就算呂不韋現在看上去又老又殘,卻依舊是不容小覷的。

  虞楚昭現在能做的,就是拖著時間,期望拖到黃河決堤的時候……縱然自己也活不了,也要和這老頭同歸於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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