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冰塞川
一道閃電刺穿蒼穹,撕裂開的天際投下光線,照亮荒廢街道兩頭對峙的兩人。
“老夫知道你手上有長生,交出來,老夫和你們楚軍之間便就此作罷,如何?”
呂不韋的話音透過炸雷聲傳進虞楚昭的耳朵裡。
“開什麼玩笑?”虞楚昭笑,笑意不進眼底。
呂不韋眯著眼睛,倏然間就收斂了裡面的殺意。
“老夫從不開玩笑,老夫要的不過是長生而已。”
虞楚昭一愣,須臾間猜出呂不韋所謂的“長生”是什麼——恐怕就是秦皇陵中小鬼交給自己的那顆珠子。
“原來是試探……”電光火石間虞楚昭瞄到了呂不韋話中的伏筆,定然那高調抬進咸陽的山河九鼎叫呂不韋猜到秦始皇陵被扒了。
“哪有什麼長生?”虞楚昭嘲道:“那秦皇陵你不是進去了?棺材裡頭就是一具枯骨。”
呂不韋卻冷笑:“你果然進了皇陵!把長生交出來,楚漢之爭,老夫便不再插手。”
虞楚昭不心下不解:“這老東西為何如此篤定自己找不到的東西是真的存在?”
除了他和項羽、甘羅三人知道有這麼一顆珠子,全軍便再無人知曉。
“如何?”半晌不見虞楚昭開口,呂不韋不耐道,眼中閃過貪婪的光,不自覺的往虞楚昭方向走兩步。
虞楚昭瞬間勒馬後退,暫且將心中狐疑放下,做出一副惶恐狀,嘴裡胡亂道:“你別動,你一動小爺就緊張,一緊張就容易思考不能。”
呂不韋只得站住,眼眸中殺意再現,卻終究被他強行收斂下來,冷聲強調:“這可是划算買賣。”
虞楚昭揣度著呂不韋突然這般急切,恐怕是自覺時日無多,想著用這去續命才是。
想到這裡,虞楚昭恍然大悟,思及那兩條被沖出秦嶺的大魚 ,也明白了呂不韋為何遲遲未動手——八成是實力有損!
眯起眼睛細細一看,果然,只見呂不韋面上透著一層死灰色,而被雨水打濕的胸膛出隱隱可見血跡,顯然是和項羽在秦嶺交戰後傷的不輕,看著術法修為也折了大半。
虞楚昭心中有數了,道:“讓我想想先。”
“說的倒是好聽,恐怕是拿了東西就翻臉不認人了吧!”虞楚昭心中嗤道,面上卻露出一副認真思考的表情,只要能吊住呂不韋,再一刻的時間便足矣!
虞楚昭又做出狐疑狀:“你說話能算數?你背後的人恐怕不會同意吧?”
呂不韋冷笑:“你覺得你現在還有別的選擇?”
虞楚昭坐在馬上一副有恃無恐的慕言,嗤笑一聲:“不然,小爺毀了那長生,如何?小爺可不求長生不死!”
呂不韋面色驟變,勉強保持平靜,道:“老夫答應之事說到做到!”
虞楚昭卻繼續嘲弄:“你有把握眼下能對付得了小爺?”說著,面色便沉下來,青虹錚然出鞘。
呂不韋渾濁的眼睛倏然眯起,身形句想散去,卻不及虞楚昭飛馬而來的速度快,轉瞬之間已被馬上少年纏住。
驟然拔長的絲線死死纏上神兵劍刃,虞楚昭抽劍,瞬間火花四濺。
“小爺要看看,這只有五個手指的傀儡戲是怎麼個唱法!”虞楚昭暴喝一聲,借著戰馬的衝力往前壓去。
雷聲平地炸響,戰馬長聲嘶鳴,受驚人立而起,同一時間,虞楚昭翻身躍下馬去,就地一滾,躲開呂不韋手中絲線的攻擊,身後戰馬瞬間被絲線攪成碎片!
虞楚昭借呂不韋不及收手之機,翻身而起青虹乍然刺向呂不韋胸口!
“找死!”一聲暴喝驟然在虞楚昭背後炸開。
虞楚昭汗毛直豎,棄了攻擊慌忙往側面閃躲,背後瞬間傳來被灼傷的痛感,再回頭,只見剛才站立的青石板路已被劈出一道裂縫。
“你……”虞楚昭難以置信的瞪大雙眼。
排山倒海的轟響聲淹沒了虞楚昭的聲音,呂不韋慌張的大叫聲也被掩蓋。
地動山搖,黃河決堤!
奔騰而下的水流掀起數十丈高的巨浪,直撲下來,由不得人做出反應,瞬間將潁川淹成茫茫大海!
百萬漢軍眼睜睜看著托著冰川的水流瞬間決堤而出,卻是逃無可逃,一時間戰馬嘶鳴聲,兵卒的慘叫聲混雜做一片。
“撤!”韓信大喝,一邊扯著韁繩,卻不知逃往何方,只見得四面八方皆是滔天巨浪。
楚軍高居白鹿原上,一雙雙眼睛緊緊盯著下方咆哮奔騰而去的水流。
“陛下呢?”終於有人輕輕問出聲,全軍鴉雀無聲。
黃河之水急速奔騰,間或夾雜著上游一路沖下來的巨型冰塞,所經之處牆倒房塌,樹木盡數折斷。
一急速漂流而去的浮冰上,一騎居然平地一躍十數丈,旋風一般躍上一不住起伏旋轉的巨大的冰塞,衝擊力將那冰塞壓的狠狠向下一沉。
白鹿原上,楚軍頓時山呼海嘯般的一陣沸騰,戰鼓震星辰。
冰塞邊緣,一隻不住打滑卻依舊死死吊著的手倏然僵硬。
項羽策馬在浮動不定的冰塞上如履平地,駐馬站了一會兒,倏然翻身下馬,將那蒼龍破城往下伸過去:“韓信,你我正經打一場,不帶兵馬,只我二人。”
那只手不動,一會兒狠狠握住長戟,下頭之人借力往上一躍,踏上冰層,抬眼望項羽:“望長安侯賜教!”
劉季抱著一根冰塞側緣的冰柱,被拖在湍急的水流中,聽著上頭那兵刃交鳴的聲音膽戰心驚,頭一陣陣發昏,一會兒便覺得褲襠一熱。
終於,上頭的聲音停下來,韓信的仰面栽倒進了奔騰的洪流之中,須臾間便被渾濁的水流吞沒。
劉季這會倒是不發抖了,恐懼到了極致,便只剩下麻木。他最鋒利的武器沒有了,韓信終究還是敗了,或者說,韓信死了,被那個所謂的項王殺了。
剛才韓信落下的瞬間,劉季昏花的眼睛竟然尤為清晰的捕捉到了韓信脖子上的傷口,一刀斃命。
“漢王,出來吧。”項羽冷漠的聲音在劉季頭頂上響起來。
白鹿原一戰漢軍主力敗亡,死的死,不死的收編,楚軍進一步壯大。同時,劉季被俘,韓信、灌嬰戰死,彭越出逃,蕭何殉國。
次日,項羽朝,立國號大楚,昭告天下,同時一紙檄文出咸陽,絞殺漢軍餘部,得彭越等諸將領及劉季家人人頭者賞千金。
一時間,各路牛鬼蛇神紛紛湧動。
一個月後,漢軍殘部兵敗如山倒,楚軍瞬息之間收復會稽郡等處,九江、遼東等聞風紛紛歸附,天下大統指日可待。
一襲黑色袞服隨風滾動,頭頂上,星河萬頃。
“還是未有昭昭的消息麼?”項羽站在甘泉宮的至高點上,像一隻孤獨又陰鬱的雕。
李信憂慮的看了屋頂上立著的項羽一眼,搖頭,旋即轉身離去。
項羽看著那一身禁衛軍統領的服飾的男人消失在逐漸修繕起來的宮殿群落中,自嘲的搖搖頭,將另一壇酒拍開,狠狠灌上一口。
是了,他已經是萬人之上的帝王了,哪裡還有人會共他屋瓦之上把酒消愁呢?
唯獨會不管他是布衣百姓、起兵諸侯、敗軍將領還是開國帝王,都會嬉皮笑臉陪他共飲的那人卻是不知所蹤。
這天,夜色籠罩甘泉宮,孤燈一盞未眠人。
高處不甚寒,帝座旁空無一人,仲夏之夜,猶覺寒冷。
外頭三聲敲門聲越過空蕩蕩的大殿,掠過那高聳在室內的九十九節臺階,最後落入皇位上孤獨的帝王耳內。
侍從的聲音帶起一片回聲,回聲相互重疊、撞擊,就像是無數幽靈在竊竊私語。
最後,那尾音清晰起來:“陛下,劉季死了。”
孤獨的帝王心中緊繃的弦倏然一松,面色再度恢復漠然,喃喃自語:“不是昭昭……”
又過半晌,方心不在焉道:“知道了。”
這並不奇怪,劉季本已年老體衰,被項羽俘虜之後鬱鬱寡歡,漢軍已滅,心如死灰,加上每每遭酷刑伺候著,死了也是正常。
項羽端坐在油燈下,細細的摩挲著薄薄的一張紙。
那紙張被撫平了褶皺,顯然一直被平平整整的壓著小心翼翼的存放了好久的,那上頭滿是狗爬似的字,項羽卻如視珍寶。
“昭昭,不是說最遲打完仗你就回來了的麼?怎麼還不回來?”
一個月來,各路兵馬被悄悄派出,搜尋虞楚昭的蹤跡,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但虞楚昭卻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杳無音訊,猶如八年前突然消失了一整年,次年再次回到吳中,便突然帶回了萬鬼朝皇……
“萬鬼朝皇……”項羽暗藏兵鋒的雙眼倏然眯起,一絲狐疑從中掠過。
那通體黝黑的長刃自虞楚昭離開的那天起,便被封項羽存起來,甚至未參加那最後楚漢對決的白鹿原一戰。
那日起,項羽便再摸不准那萬鬼朝皇的秉性。
月上中天,項羽摩挲著唇角的胡茬,突然道:“蚩尤!?”
空寂的大殿內,唯有燭火跳動的“劈啪”聲,一瞬間,大殿內靜的可怕。一向喜好突顯自己存在的魔神不見蹤影。
項羽冷峻的臉一片陰鬱,勉強深呼吸平復心緒,又叫一聲魔神,仍舊無人回應。
一瞬間,昔日被忽略的細節緩緩在腦海中複現,北上時看見的水中倒影,城陽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