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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145章
☆、世間安得兩全法

  煙沙彌散的地平線上,殘陽只剩一線,殘照籠著千軍萬馬廝殺的戰場,暗紅色鋪天蓋地。

  楚漢雙方主帥皆是不見蹤影,冷兵器相撞刺耳的交錯聲混雜著嘶啞的殺喊聲,士卒皆是殺紅了雙眼。

  “找你半天!劉季呢!”呂雉提著裙擺從小土坡下一路狂奔上來,一路上佩環丁當,沖靠著一裸露出地表的岩石站著的張良嚷嚷。

  呂雉發現自己在張良面前永遠難控制自己的脾氣,完全沒有在劉季身邊時候的遊刃有餘和睿智。

  每件不順心的事情到了張良面前,便成了成堆的委屈。呂雉清楚自己對張良早已經深埋的感情終究還是放不下的。

  漸晚的天色下,張良清瘦的臉被打上明顯的陰影,他抱著手臂抬眼往呂雉身上掃一眼:“一會便去救他。”

  張良說的不疾不徐,他知道,要想重新贏回劉季的信任——畢竟之前勸說劉季出兵攻項羽,卻沒想到項羽身中劇毒卻依舊是勇猛善戰,這一事情顯然是叫劉季不滿了,再加上中午時分出了城外溺戰的主意,誰知道又是引來這番局面……

  不在關鍵時刻出場相救,那他這麼些年的苦心經營可算是白費了。

  呂雉欣賞的望著張良絕對有別于劉季的瀟灑和深沉,心中難免有點哀怨,畢竟被嫁給一個老頭子,呂雉心中是不願的。

  “不著急。”張良移開投擲在呂雉身上的目光,面前這個朝夕相處了將近八年的女人在想什麼,他自然心中清楚。

  “你可是早有打算”呂雉眼珠子一轉,立刻明白了張良心中所想,反正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任劉季被項羽殺了。

  “我可是聽說那虞楚昭死了……”知道張良有辦法救她那便宜相公,呂雉放鬆下來,提起另一話題。

  “八成也是呂相國幹的。”張良眯起了眼睛,暗道這呂不韋算的精明,將那虞楚昭弄死了之後,將項羽這邊的爛攤子全拋給了自己,這個臨時盟友倒是厚道的很。

  張良和呂雉二人倒是當真不知道呂不韋到底要對虞楚昭做什麼,於是理所當然的認定了呂不韋要走了鬼穀子的法力之後,必定是要去找虞楚昭麻煩的。

  “莫要擔心,家主他不過是想要當個幕後人,至於王侯將相的位置,那劉季當了皇帝,必定是要有你一份的。”呂雉請聲慢語。

  這麼些年來,她也算是看透了張良,這人算計太多,汲汲于名利,從未有過一顆真心,她想祈求一份愛情,最後不過也是落得被利用的下場,倒不如保持著這份盟友關係來的好,這點上來說,呂雉是個聰明女人。

  張良未答呂雉的話,視線停留在殘照中的戰場上。

  呂雉知道此人心中所圖遠不只那王侯將相,但是,那幕後操縱者的位置卻必定不可能是他的,那是呂相國要的。

  一輛垮塌了頂棚的馬車劇烈顛簸著,急速繞著垓下城外錯綜複雜的水道兜著圈子,正試圖安全的避開廝殺軍隊,重新回到漢軍後軍範圍內。

  “快回陣地!回去了就安全了!”車上人對著前方駕車的車夫大喊。

  這人一邊憂心著速度難加上去,一邊仍舊不住回頭望向身後的路,深怕後頭會出現什麼似的。

  那馬車上,正載著的人正是劉季。

  此時劉季神色驚惶,第三次將被夏侯嬰拉上車的一對兒女踹下車去。

  車下,一對孩童的撕心裂肺的哭聲漸遠,夏侯嬰手抖了一下,終究是沒像前兩次一般將兩個幼童抱上車來。

  “莫要害你老子!”車上,劉季雙眼充血,發須沾著血污糾結成一團,眉眼倒豎,憤怒之色躍然臉上。

  前兩次便是因著馬車載重增加,車速變慢,這才叫項羽瞧見了自己蹤跡,害他陷入了現在危險的境地!

  夏侯嬰隱忍住不滿,加快抽了一鞭子,將馬車趕得飛也似的,一邊在心底狠狠告訴自己,這個是自己的主公,呂雉的丈夫,一定要護得他周全。

  “快!韓信那不中用的!項羽就快追上來了!”劉季回首望後方,面色驚惶萬分,出口的話也是不成句。

  “主公!”夏侯嬰也禁不住回頭去望,卻未見項羽身影,忍不住抬高聲音向劉季嚷道。

  在夏侯嬰眼中,劉季已是被項羽嚇破了膽,杯弓蛇影說的正是現在的情況!

  “他要追上來了……虞楚昭……因為虞楚昭……”劉季自言自語,乾澀的聲音到了最後,重複的都是虞楚昭這一名字。

  劉季惶惶不安,總算意識到一點——虞楚昭一死,項羽便再無顧忌!

  可笑他三刻鐘前還未那虞楚昭的死狂喜過一陣!

  夏侯嬰心中炸開鍋,覺得劉季已開始喪失理智,抬眼望過去,只見劉季眼眶瞪大,眼球充血暴突出來,面色慘敗,老態龍鍾之像瞬間出現在劉季身上。

  “快走!”劉季猛的扭頭瞪向夏侯嬰,大喝一聲,仿佛在滾滾煙沙中看見了項羽策馬而來的身影。

  “籲!”夏侯嬰再次目視前方,卻猛的拉扯韁繩!

  “做什麼!”劉季大喝聲走調。

  夏侯嬰急扯韁繩的瞬間,本已搖搖欲墜的馬車急刹側翻,頓時砸在地上,被尚且狂奔中的戰馬拖出去老遠,最後拉著戰馬停下來。

  這一下直摔的劉季頭破血流,連滾帶爬起來,尚且渾噩的神智在聽見靠近的馬蹄聲時頓時一片清明。

  “要遭!”劉季心中發緊,眼珠子在眼眶中打轉,希望能找到一個藏身之處。

  “跑什麼”

  沒有語調和情緒的三個字蕩在劉季耳邊,卻頓時叫他如墜地獄,遍體生寒。

  劉季踉蹌這後退一步,穩住視線往摔得破碎的馬車板上方望過去,只見馬上悍將裹挾著背後的殘陽踱過來,背光的高大身影形成密不透風定位黑暗,將他兜頭籠罩。

  “跑什麼”項羽斜斜拖著蒼龍破城,視線膠著在劉季身上,陰狠的聲音中都染著血腥味。

  劉季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恐慌壓抑下來,抬頭正視項羽。

  “該用晚膳了。”虞霜歎息,將託盤擱在床頭上,輕輕拍拍僵坐在床榻上的虞楚昭的肩膀。

  夏季天色暗的晚,這時候早已過了用晚膳的時候了。

  屋內空氣悶熱,不一會兒,虞霜的鼻尖上便沁出了細密的汗水,但是虞楚昭卻是瞬間手腳冰冷。

  虞楚昭開合了下乾裂的嘴唇,像個僵硬的木頭人偶:“姐,我不餓。”

  虞霜緩緩提著裙擺在床側坐下,斟酌半晌,終於還是開口:“你……總要給虞家留下一點血骨才是。”

  虞楚昭木偶一樣的神態終於消失,嘲諷的笑起來:“血骨小爺斷袖斷到了現在了,還提什麼血骨況且現在都已經這樣了……不是還有大哥找我……”

  說著說著,虞楚昭突然意識到不對,思維在短暫的空白之後運轉起來——既然曾經不提這事,想來虞霜便是把這傳宗接代的事打算到虞子期身上去了,為何現在這時候卻又提起來了?

  虞霜在壓抑的氛圍中沉默一會,才再次開口:“你大哥為人向來重義。”

  這一句讓虞楚昭愣了良久,乾澀的聲音擠出嗓子:“你是說……”

  “既然是兄弟,又是王,身為兄弟,身為將領,虞子期絕不可能獨活。”虞霜這話出口的乾脆俐落。

  虞楚昭也隱隱猜到了結果,卻依舊是被虞霜的話弄的心中難受不已,張嘴卻說不出話,只是發出一個沒有意義的單音節。

  此時雖說禮崩樂壞,義這一字卻依舊是刻在這些將領心頭的。

  虞楚昭就像被人在心頭狠狠敲了一錘般,整個兒心臟都在震顫,捨身取義絕非嘴裡說的一般簡單。

  “龍且他們怕也是恨不得一起去的吧……”虞楚昭聲音低沉道。

  想到下午時候對龍且說的話,心中愧疚,卻又因著他們這般人阻著自己去垓下,怨恨之情又壓抑不住,心中百味呈雜。

  “鐘離昧敬佩項王為人,必定也是……”虞霜未答虞楚昭的話,只是滿面愁容自顧自道:“這一個個的……西楚將領……”

  虞霜愁緒的是西楚未來的路該如何走下去,擔憂的事楚國失去了重要的武將之後,能否和漢軍繼續抗衡。

  “昭昭,你向來是懂事的……”虞霜帶著憂色開口試探一般:“姐知道你對項王的感情,但此時不是一時忠義或者兒女情長的時候。”

  此時的局勢虞霜看的明白,她不是深居簡出的深宅婦人,劉季此人的野心她看得一清二楚,西楚此時正是風雨飄搖的時候,劉季不可能只佔據了江西便善罷甘休,他要的是效仿那秦始皇,一統江山,絕不會給他們修生養息的時間。

  但是,虞楚昭卻沉默以對,虞霜只得長歎。

  這些都曾經是虞楚昭會去思慮的事情,曾經他將天下,蒼生看的多重是誰都知道的,他甚至比項羽本人更加看中這個江山。

  但是,無人知道,虞楚昭所做的一切,並非當真為了奪這江山,亦無慈悲到能說出“我不如地獄誰入地獄”的話,他所有行為只有一個理由——要項羽的命運在這亂世,在這宿命的歷史之中高些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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