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女情長
此時此刻,虞楚昭思緒卻早就離開了國家大義,心中裝著的滿滿都是那些兒女情長之事。
虞霜所言他自然知道,但是現在卻早已不在他的思考範圍內。
“將領猶能與他共生死。”虞楚昭酸楚的想,他不知道若是項羽看見了虞子期,看見了鐘離昧,卻沒有看見自己的時候,會如何想?
那個冷峻的爺們是會失望還是會欣慰?
又或許二者皆有吧,失望最終沒能相見,不能生死相隨,又欣慰愛人沒來送死,能繼續活下去,替他守著曾經的江山。
“爺不是縮頭烏龜……”虞楚昭呆愣的坐在床頭,渾渾噩噩的想著,好像在對項羽解釋自己沒法去垓下陪他共生死的原因。
虞楚昭拳頭緩緩握緊,牙齒咬的咯吱作響,可恨他現在這樣子,卻是連自己下床走動都是不可能的,更別前往垓下……
“即使去了垓下,又能如何?項王命數早已定……”虞霜咬咬牙,紅著眼眶扔下最後一句,旋即起身,欲離去。
項羽異常瘦削的身材和他兩鬢花白的身影驟然跳入虞楚昭心中——一個遲暮的英雄。
“昭昭……聽話。”項羽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帶著濃濃的哀愁。
虞楚昭不知道自己是否產生了幻覺,只覺得項羽的身影就在他已盲的眼前,說著還是往常的話,項羽的身影變幻著,他的疲憊、衰老的痕跡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重新撫平,他重新變得英姿勃發,模樣甚至再度恢復成會稽初遇時候的模樣,不見絲毫歲月的痕跡。
“好……”虞楚昭默默的答應著項羽,頭一次如此乖順的給這個男人一個肯定的答案,頭一次如此的聽話,但是,他的指甲卻是已經將手心刺破。
“我想去祭拜爹爹。”虞楚昭突然對離開的虞霜的背影開口。
虞霜腳步在門檻處停下,回頭望向走神了半天的虞楚昭,半晌開口:“明日吧……”
“就今晚吧。”虞楚昭打斷虞霜:“一會兒就去,估計這吳中也呆不得幾日了。”
虞霜猶豫了一會,最後簡單道:“好。”
虞楚昭聽見虞霜關上門,一會兒後又有輕輕的腳步聲進來。虞楚昭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其實他心中清楚,那份他一動未動的晚飯被撤換了。
虞楚昭這才松了口氣。
晚飯中必然被虞霜下了藥,若是他吃了必定會陷入昏睡,再醒過來,怕是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了。
亂世驚瀾,風起雲散,一切都轉瞬即逝,由不得半點遲疑。
虞楚昭默默的咬緊牙關,心想:“事到如今,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爹,大姐,對不起了!”
“不急。”張良面色沉著,騎在戰馬上遙遙望向側前方高頭大馬上的悍將提戟,鋒芒在擦黑的天際掠出一道刺眼的寒光。
呂雉側坐在張良身後,伏在那瘦削的脊背上,心中感性的那面希翼著這一刻就這麼長久的停留下去,再讓她多靠一會兒。
“不急……”呂雉小聲的附和著張良的話,纖長的手指收緊,抓緊了張良的衣裳,多麼希望就此離開權利烽煙,策馬揚鞭浪跡天涯而去。
“需借你攝魂一用。”張良說著將負在身後的長條包裹解下來,頭也不回道。
呂雉無聲又苦澀的笑了起來,居然是已經將這法寶帶上,此時帶了她來一遭,怕也是要自己使這攝魂吧……
明明知道是癡心妄想,卻仍舊會心懷希望,求而不得的愛情……
呂雉自以為和鐵石一般的心臟再次抽痛了一下……
呂雉離開了張良的後背,手指不自覺的鬆開張良的衣裳,翻身下馬。
風將她一頭墨黑的頭髮一揚,須臾之間,攝魂再度回到呂雉手中。
“怕是家主離開前將它交給你的吧?”呂雉的神色晦明不定,自失落寞都藏在隨風飛揚的髮絲之間。
原來,她終究不過是男人權利鬥爭中的一枚棋子,不論再怎麼自以為受到主家的重視,也終究不過一枚棋子,男人的天下裡,她又算什麼?
夕陽正沉入地平線,這一瞬間,背光而站,裙裾翻飛的女人身上顯出一種別樣的淒豔,巨大的絕望似乎就像那蔓延天際的黑暗一般將她迅速籠罩。
“這不過也就是個渴望愛情的普通的女人……”張良心頭轉過一圈憐惜,但旋即再度被他拋棄:“相國離開前曾授我一種操縱攝魂的秘法,要我在必要的時候告訴於你。”
呂雉微微側臉,眼眸中閃過一絲貪婪,她似乎又找到了自己存在的價值:“什麼?”
張良淡淡對呂雉一揮手:“過來,我告訴你。”
“死者為塵,原來這攝魂還有這等用處……”呂雉聽完了張良所說,一雙白嫩的小手輕柔的撫過那紅色油紙傘的傘柄,滿臉驚歎的自言自語。
張良點頭,卻心道這逆轉生死路途的玩意兒用了必定要遭反噬的,哪裡就是想用就能用的?
“主母,動手吧。”張良開口,不知道是否是在提醒呂雉注意自己的身份,又或者是在告訴自己,這個女人的身份。
就算長年相伴至今,又能如何?
“既然昭昭已死,便叫你這個漢王陪葬便是!”項羽沉聲,一戟劈斷劉季用來遮擋的車軸。
霎時間碎木飛射,將劉季裸露在外的皮膚擦傷。
“不是我殺的!不是我!”劉季披頭散髮,驚恐的眼珠就差掉到眼眶外去了。
“侯爺時間不多,是誰?”項羽面目猙獰赤紅雙目,古銅色的胸膛起伏著壓抑下殺意,堪堪止了手中落下的蒼龍破城。
“是……”劉季此時只顧保命,正想著胡亂攀咬出一人來。
“主公!”夏侯嬰悲憤大吼,他也是頭破血流,肋骨折斷一根,開口便是一口血沫。
劉季剛要吐出的“韓信”二字便被夏侯嬰的吼聲打斷,剛想開口罵人,便聽得身後一聲響動,地面劇烈一震!
“怎麼回事!?”劉季驚怒大叫。
夏侯嬰和劉季對視一眼,表情茫然而驚恐。
“主公!讓開!”就在這時,韓信的大喝聲從側面追上。
馬上鎧甲破損的武將在數十丈外扭腰,手臂幅度極大的一揮,“噌”的一聲將一柄長槍飛射向項羽長戟必經的路徑!
劉季立即臉朝下往土中一趴,直慶倖自己剛才沒隨口亂點名韓信。
“莫找死!”項羽額上青筋暴起,暴喝一聲,勒著戰馬人立而起,迎頭撞上那杆破風而來的長槍。
“著!”一聲輕嘯,項羽長戟由下至上那麼一挑,帶起的氣浪瞬間將沖至眉心的長槍縱向斬為兩截!
韓信之前被項羽一擊受傷,尚未來得及休息片刻便急速趕來,此時口鼻出血,他“呸”的一聲將血沫啐在地上,策馬攔截在項羽和劉季之間,猶如一道屏障。
“想動主公,便從我韓信的屍體上踏過去。”韓信的聲音平穩。
“你,為何!?”項羽眉毛微微一挑,沉氣,緩緩收勢將蒼龍破城負在背後,目光冷銳如刀,面色森然,絕對放鬆的肢體看不出任何戒備,就像對面前的悍將毫無防備一般。
但夏侯嬰卻渾身發顫——他不是第一次見過項羽和戰將正面交鋒,所以他清楚的知道,這具完全放鬆的身體能瞬間被調動起來,變成一柄攻無不破的利刃,這瞬間不可思議的爆發力和急速的反應能力才是真正可怕而致命的。
韓信顯然知道這點,他拿著凡兵的手在發顫,但是依舊緩慢答道:“知遇之恩,縱死亦無以為報。”
面前的男人給他的壓迫感過於強烈,好像他面對的是一個銅皮鐵骨的戰神,而不是一個凡間的血肉之軀。
項羽先是思考一般的蹙眉,略一點頭,正視韓信的目光中帶著欣賞:“忠義,但那便怪不得爺取你性命。”
韓信頭一次被項羽用這樣的目光注視,心中猛的一震,若是當年也能得到項王一個這樣的目光,那現在……還會有現在的場景麼?
但是一切都沒有如果……
兩匹戰馬對陣,下一秒,馬上悍將同時暴喝,策馬相撞!
地面又是一震!
瞬息間,過招的兩名將領頓時被受驚的戰馬甩下馬去!
“怎麼回事!”劉季灰頭土臉的從地裡抬頭大喊,雙手死死扣進身下的土地裡頭,想穩住身子,只覺得震顫的大地猶如翻地龍一般。
黑夜完全籠罩住大地的瞬間,沙土憑空而起,迅速凝結在一起,組成成千上萬的身手矯健的沙土兵勇,好像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將瞬間朝項羽合圍而去!
項羽卻是不管不顧,完全視這些無痛無乏的兵勇於無物,仍舊拼死往劉季的方向沖陣:“爺要你給昭昭陪葬!”
戰場之外觀戰的呂雉尚且不知,一縷白髮正悄悄出現在她的鬢角。
油紙傘上,一抹豔紅悄悄滑落,於是,一身紅衣的厲鬼曹氏靜靜的站在了呂雉的身後等候命令,一雙波瀾不驚的眼眸望向那沙土兵勇,神情中帶著憐憫。
此戰一過,這些戰死沙場的魂,便再進不了輪回。
“你去尋虞楚昭,在家主之前找到他!那廝必定在吳中!”呂雉嘴唇微不可見的開合,聲音中透著陰冷,又激動的微微發顫:“帶他來垓下,帶他來見項羽的屍體!”
得不到愛情的女人內心已經扭曲,這不過是呂雉一時的衝動——她想叫那虞楚昭親眼看見愛人的死亡,看看這曾經被人誇耀、海誓山盟的愛情在生離死別面前會不會脆弱的不堪一擊,又或者,只是單純的想看見那戀人間的訣別。
曹氏望向呂雉的眼中深不見底,淡淡應了一聲,便在消失不見。
鬼不見地,日行百里,須臾之間便能到吳中去。
張良的視線停留在前方血肉橫飛的戰場,未施捨過來一個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