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眉重描
三更天,虞楚昭蜷在暖融融的被窩裡休養生息。
項羽去軍營處理白日積攢下來的軍務,順便安撫將士情緒——軍中無人知曉虞楚昭還在咸陽,這也是項羽同虞楚昭商量好了的,以防軍中有細作走漏了消息。
“篤篤”兩聲敲在窗上。
虞楚昭懶洋洋的從榻上起身,徹撐著手臂伸個懶腰:“終於來了。”
窗上映著一個剪影,被外頭雪地映出的月光拉長,變成一個胖嘟嘟的球狀,還帶著兩隻翅膀。
虞楚昭將窗戶打開,結果外頭進來的不是一般的飛奴,而是一隻金眼黑雕。
那雕尖利的目光狐疑的將虞楚昭上下打量一番,像是判定了這人沒有危害,這才將枯瘦的爪子伸出來,上頭綁著一個小紙卷。
信明顯是閻樂寫來的,上面之字未提萬鬼朝皇,或者是虞楚昭之類的,只問一句項羽可有傳國玉璽。
虞楚昭摸摸下巴,心道哪裡來的傳國玉璽?四年前咸陽秦宮夜,他和項羽並未碰那放在帝座下的傳國玉璽,第二天秦宮便付之一炬,這閻樂怎麼上項羽這兒來問那傳國玉璽?
金眼黑雕在案幾上來回踱步,一副不耐煩的模樣,冰冷的眼睛盯著虞楚昭。
虞楚昭已經拿著信思度了半天了,再不回信恐怕就要遭閻樂那方懷疑了,於是沉吟著提起筆來,筆尖懸在紙上半晌,旋即意識到不對。
一來,這筆跡會洩露身份,二來,這樣相互遞消息絕對談不上安全,要是飛奴被截獲或者中途信件被掉包都會造成麻煩。
虞楚昭心中驚疑不定,越想越覺得這是一場試探,於是咬咬牙將筆一擱,乾脆一個字都不寫了,和金眼黑雕大眼瞪小眼的對望半晌。
金眼黑雕等了半天,不見虞楚昭動作,自己展開翅膀從窗戶中飛走了。
虞楚昭冷笑一聲,知道自己是賭對了,不然這遞這種信的飛奴定然是要等到回信才會離開。
盤著腿在地上又坐了一會兒,虞楚昭心中將四年前在咸陽發生的一眾事情梳理一通,然後上床,蓋被子,睡覺。
次日,項羽蹙著眉看又戴上了□□一身女裝的虞楚昭。
“這麼出去做什麼?”
虞楚昭將狼毫筆往項羽手裡一塞,一個媚眼拋過去:“夫君~不為奴家描眉麼?”
項羽看面前一張女人臉,開口又是虞楚昭那特有的賤兮兮的聲音頓時哭笑不得,接了筆過來替虞楚昭畫那半天沒畫好的眉毛。
末了,虞楚昭道:“今兒出去晃晃,估摸著有人要找我這個‘雲兒’呢。”
項羽眉頭又蹙起來:“爺陪你去。”
虞楚昭不同意:“別介,我估計是來遞消息的,昨夜那來的飛奴,要麼是試探雲兒是否還活著,要麼就是暗號,等著雲兒第二天去接洽呢。”
項羽一手捏著虞楚昭下巴,看進那雙狡黠的桃花眼,知道這小子心裡又開始打小算盤了:“莫逞能,你知道對方是什麼來路?”
虞楚昭勾著嘴角笑:“去會會才知道對方是妖怪是神仙。”
項羽卻捏著虞楚昭的下巴不放:“妖怪神仙?爺倒是覺得你這是出去會情郎呢?出個門還不讓夫君跟著去?”
虞楚昭這是打算著套話去——想也知道昨夜那飛奴帶來的信上,關於傳國玉璽一說不會是空穴來風,於是臉拉下來了,強嘴道:“反正不要你跟著。”
項羽只好讓開門口,看虞楚昭一個人逛出去了。
虞楚昭在咸陽街上、集市裡晃悠了一上午也不見有人來和自己搭話,偶爾路過的人多他看兩眼,還都是登徒子。
遠遠的,英布扛著長刀晃悠過來,虞楚昭嘴角一抽,心道這英布今兒是腦子抽了不成?這一上午前前後後遇見不下十幾次了。
虞楚昭沒再讓開,迎著英布過去。
擦肩而過的瞬間英布轉身,單手將虞楚昭下巴一挑,流氓氣十足的開口:“喲!小娘子長得可真俊!給爺笑一個!”
虞楚昭嘴角一抽,單手將英布剛毅的下巴一挑:“喲,爺長得可真俊,給老娘笑一個!”
英布帥氣的臉瞬間扭曲,忙不迭的讓開虞楚昭跑了。
虞楚昭翻個白眼,心裡頭嘀咕難道是自己猜錯了,昨夜那金眼黑雕帶來信真的是等回復,不是試探來的?
耐著性子逛到下午,虞楚昭再一次路過上回看見良品布莊的巷子,便看見一白髮老翁袖著手蹲在巷子的牆角,面前一個破碗,裡頭放了一銅板。
虞楚昭覺得奇怪,多看了一眼。
這良品布莊的位置不在鬧市,人流本來就少,上回他將裡頭血洗了一回之後,不知道是不是陰氣太重的原因,這兒的人流更少了。
沒半個月,周圍人也陸續搬走了,這兒就成了個空巷子,哪有乞丐選在這種地方乞討的?
虞楚昭本能的覺得有異,不自覺的往巷子裡頭走兩步,眼睛盯著那老翁。
老翁見虞楚昭進來,便起身,端著破碗接著往裡頭繞。
虞楚昭不遠不近的更在後頭,直到七轉八彎的到了幽深巷子的盡頭,老翁才停下來。
老翁抬眼對上虞楚昭的視線,道:“給個銅板湊個數吧,算是祝姑娘早生貴子。”
兩個銅板,諧音“兒”字。
虞楚昭眉頭一挑,上去扔下一銅板:“主家有何吩咐?”
老翁聲音不再沙啞,恢復成了年夜那會兒虞楚昭聽見的那個低沉的女人聲音,顯然現在這模樣是易容的:“主家吩咐了,叫你注意滎陽那頭動靜,看項羽是不是暗中去了滎陽。”
虞楚昭心想這倒是不傻,一邊道:“主家懷疑?”
老翁點頭:“主家懷疑項羽是借你進門的名頭派虞楚昭去滎陽暗中調動兵馬,或者暗中為來春交戰做準備。”
虞楚昭心想,可惜這卻是你們想多了,便一併放煙霧彈道:“項羽昨夜未在府中。”
老翁點頭:“他去了城外軍營,未去滎陽。”
虞楚昭見對方知道具體情況,心想回去可是該叫項羽注意隱藏行蹤了,然後又覺得多此一舉,咸陽裡頭百姓都會注意他的一舉一動。
老翁接著說:“主家讓你想辦法把項羽手中的那萬鬼朝皇弄來。”
虞楚昭有心打探這主家究竟是“呂”是“閻”,便問道:“要那勞什子何用?”
老翁不耐煩道:“唯有此長刀能剖開山河鼎,卻偏偏落進了項羽手裡……”
虞楚昭知道這是姓“呂”了,便道:“這不好辦,項羽日日帶在身上。”
老翁咂摸一聲,蹙眉想想,最後只得道:“那便作罷,往後再想辦法。”
虞楚昭點頭,又突然道:“那傳國玉璽可真的在項羽手中?”
老翁面露猶豫:“這……估計要問漢王那頭的張良才知道。”
虞楚昭眯著眼睛,不動聲色問:“為何?”
老翁道:“四年前秦宮一把火是他燒的,最後進秦宮的也就是他。”
老翁狐疑的抬頭望虞楚昭:“你問這些做什麼?”
虞楚昭眼珠子一轉,接著套話:“那主家可是要這傳國玉璽?”
老翁莫名其妙道:“要這勞什子作何?又不當明面上的皇帝……”
虞楚昭一愣,後知後覺——原來昨夜來的飛奴是閻樂弄出來的,看樣子閻樂和呂家、劉季還不是一條心的。
老翁接著道:“況且那傳國玉璽上淬了毒引子,咸陽一把火中是藏了毒,誰碰了那傳國玉璽,必死無疑。這是張良和子嬰的交易,子嬰讓劉季進函谷關,張良替他毒殺項羽,但是誰料到……”
虞楚昭恍然大悟,總算知道了項羽那毒是如何中的,心裡頭將張良淩遲了不知道多少遍,再一想,那傳國玉璽還真的是在項羽手上。
“你在項羽密切注意著就是,若是有任何異動便和主家彙報。”老翁說著從身後的褡褳裡頭掏出一柄鮮紅色的油紙傘來。
虞楚昭一驚,心道,這特麼不是呂雉手裡的那個什麼鬼玩意兒麼!?
老翁將傘給虞楚昭遞過來:“這個本在呂雉那小蹄子手裡,這回少司命讓給你用著,任何異動都叫這裡頭的來報告。”
虞楚昭道:“這……怎麼用?”話一出口,虞楚昭便知道要糟,心思急轉,想著如何岔過話去。
“滴一滴你手指的血在上頭,要……”老翁話說到一半,陡然意識到不對:“你不是呂家人!”
說時慢那時快,就在老翁站起來的瞬間,一道寒光橫過了那老翁的脖頸,下一秒,老翁的身軀沉重的倒在地上,飛出去的頭顱嘴唇猶在開闔。
虞楚昭尚處在反應階段,欲逃跑的步子頓在那兒。
項羽從虞楚昭後方屋頂上躍下來,萬鬼朝皇的刀柄將虞楚昭下巴一挑:“不是不要爺跟著?”
虞楚昭牙癢癢,最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重回到府內院落,虞楚昭將□□卸了,又換回自己衣裳,抱著那紅色的油紙傘蹲在凳子上前後搖晃,眯著眼睛出神,一副狡猾狡猾的樣子。
院子外頭英布的聲音遠遠的傳進來:“問雲兒姑娘好!要是日日君王不早朝,那在下就此謝過了!”
章邯幸災樂禍的聲音又傳進來:“侯爺在你背後……”
然後便是每天早上軍營裡頭都能瞧見的戲碼——項羽揍英布,其實原本只是比試來著,但是項羽次次對著英布都不留手。
英布鬼哭狼嚎:“侯爺你找李信去!莫見天的欺負爺!”
項羽冷笑聲響起來:“今兒要你跟著昭昭你跟的什麼!?”
英布難以置信的叫起來:“虞楚昭!你居然學會告狀了!”
虞楚昭實在忍不住了,大笑,捏著嗓子怪腔怪調道:“奴家只是將今兒上午的事兒連同八年前在洞庭湖發生的事兒和侯爺說了說。”
英布淒厲的嚎叫聲戛然而止:“虞楚昭!算你狠!你個小人,記仇記八年!”
虞楚昭哼哼唧唧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呢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