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杖
項羽兩眼空茫而冷漠:“接到消息時,龍且將軍無礙。”
思維重新回到虞楚昭大腦裡頭,虞楚昭喘了口氣,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忘記了呼吸,此時冰冷的空氣沖進肺泡裡,刺的有點發痛。
虞楚昭勉強定了定心神,對虞霜寬慰道:“姐夫不會有事的,大姐你放心。”旋即又不解道:“爆發瘟疫,可是與我有關?”
項羽冷著臉,深邃的五官刀鋒一般銳利,也看向李信,話卻是對虞楚昭說的:“與你無關。”
李信嗤笑一聲,搖頭道:“侯爺這般維護,如何有理由責罰滎陽、成皋一線守城的將士?”
虞楚昭抿著嘴唇看李信:“李將軍這是何意?”
李信面色冰冷,對虞楚昭道:“軍師中郎將還是問長安候來得好。”
虞楚昭重新盯著項羽,一句話不說,隱約間覺察出來了點什麼。
想到剛才項羽的那句“此事軍師有責”,加上虞霜兩次將話題轉走,虞楚昭明白過來,這瘟疫爆發恐怕不簡單,應當和自己之前臨時想出的掉包計有關。
兩人沉默的耗著。
項羽側臉帶著男兒的硬朗,跳動的咬合肌證明他心中並非像表面一般平靜。
半晌,虞楚昭先開口,緩緩道:“這瘟疫爆發的突然了……現在是冬天,不是疫情會爆發的時期……所以,這是有人故意為之?”
項羽剛硬的唇部線條的轉折的更加明顯了:“是。”
“是不是我人在滎陽的消息……”虞楚昭頓了頓,輕聲開口:“所以,才將災禍引去了前線?”
項羽點頭,面上陰鬱。
虞楚昭感覺喉嚨裡被什麼噎著,心裡也有點發堵,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只覺得這瘟疫是因著自己產生的,要是龍且那頭有個什麼不好,全都是因為自己想出的這掉包的招數。
項羽陰鬱道:“龍且今日排查了,你到滎陽的消息傳出去的第二天,滎陽城進來了一隊趕屍的隊伍。”
虞楚昭抿了下發幹的嘴唇:“然後疫情就突然爆發了?”
一個畫面倏然間從虞楚昭眼前劃過去,他想到在閻樂府後院馬廄裡看見的蓋著油紙布的東西——那八成就是屍體!
虞楚昭心道還是太掉以輕心了,當時只是覺得閻樂是想鞏固自己在關中的地位,卻未曾想他可能和漢軍、呂不韋勾結在一處。
項羽“嗯”了一聲:“應該是沖你來的,要是爆發疫情,以你的性子難免……”
虞楚昭接道:“控制瘟疫的最好辦法就是將染病而死的人的屍體燒掉,甚至是連房屋一起……”
項羽點點頭:“但是百姓不這麼認為,他們會覺得你……殘暴?或者就是本能的產生排斥,總之,就是會讓城中軍民二心。”
虞楚昭往椅背上靠著,眯著眼睛:“然後滎陽、成皋這兩處要塞便會人心不定,說不準還會想著直接投了漢。”
項羽沉聲:“所以這事情要處理不好,必定出問題。”
虞楚昭示意知道:“這事情不好辦,要是藥石可醫的到也罷了,怕就怕……”
後頭的話虞楚昭未接著說下去,怕就怕那借著屍體傳播的是不是郎中大夫可以醫的好的,屆時,關中面對東南而上的漢軍將毫無抵抗之力。
李信面色冰冷,陡然道:“那此事若論追責,軍師擅自闖入閻府,才不得不施以掉包計,這才形成如今局面!”
項羽暴喝:“李信!”
李信面沉如霜,不為所動:“按責,軍杖八十!”
項羽暴怒:“降職便可,談何軍杖!?”
李信怒道:“長安候罰了咸陽、滎陽、成皋守城將士,又罰了英布,如何就罰不得軍師中郎將!?往後如何治軍服眾!?”
項羽爭辯:“此事完全算事意外,怎能責軍師之罪!?”
李信冷冷道:“若非軍師未經商議便擅闖閻府、若非軍師施此計之前未先告知守城將領提高警惕,如何有現在之事?況且,軍中之事談何意外?那便是沙場勝敗也是意外!”
項羽面色猙獰:“若非昭昭的主意,如何能套出閻樂乃至關中望族和呂家、和漢軍有勾結!?”
李信卻道:“賞罰分明便可,長安候不可應功抵消軍師之罪!”
項羽眼眸中瞬間爆出血絲:“賞罰分明!?爺從未賞過昭昭東西!當初垓下烏江,若非昭昭冒死相救,何來有如今南北分立之勢!?”
李信沉默一下,仍舊堅持道:“日後長安候自可封軍師中郎將萬戶侯、乃至江山共坐,眼下卻必須責罰!滋事影響重大,還請長安候下令!”
虞楚昭合上眼睛仰頭靠在椅背上,早就知道結果必定如此,並且自己也覺得這是他罪有應得。
“軍事中郎將虞楚昭協軍不力,理當受罰。”虞楚昭起身,單膝跪在項羽腳下請罪。
“昭昭!你!”項羽面色瞬間煞白,兩道劍眉緊緊蹙著,從牙根裡擠出話:“軍杖八十不是鬧著玩的!你受不住!”
虞楚昭以首扣地:“請侯爺責罰!”
李信別開望著虞楚昭的眼睛:“侯爺日後……還怕虧待了軍師不成?”
虞楚昭全身一僵,倏然間明白了李信的意思,旋即緊緊的咬住嘴唇,起身,腰板挺直:“在下自去軍營領罰!”
項羽拳頭狠狠捏緊。
李信頓時急道:“侯爺!”
若是現在罰了,那還是在府中,好歹可以抱回房中修養;若是在軍營,挨了軍杖之後不好移動,軍營條件又艱苦,眼下天寒地凍的,那傷還不知道何時能養好。
項羽搶步上前,一腳踹開門:“來人!軍師中郎將虞楚昭協軍不力,拖下出去!責八十軍杖!”
虞霜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門外,落雪的院中的站滿了靜默的將士,打頭便是章邯和英布二人,英布灰色的布袍上還粘著血。
“侯爺,這事兒起因是在下未看好軍師……”英布難得的抱拳下跪,對項羽道。
項羽臉上閃過痛苦之色,閉上眼睛打斷英布的話,道:“來人!”
立時,一隊兵卒上來,兩人壓著肩膀,兩人拖著腳,將虞楚昭壓趴在冰冷的雪地上。
“侯爺!”眾部將一齊下跪。
“莫再多說!”虞楚昭悶聲道。
“打!”項羽剛毅的聲音中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虞霜在門口站著,抬手掩上了門,門縫間只見沉重的鐵杖掄起。
虞楚昭埋著的側臉瞬間扭曲,手指赫然扣進了凍的堅硬的雪地裡,一絲殷紅順著嘴角落在一片蒼白上。
項羽站在抄手遊廊臺階上,滿院雪中下跪的將領不入他眼底,只是緊緊盯著虞楚昭,將那場景盡數收入眼底,削肉剮骨的刻進顫動的靈魂裡頭,那雙幽深的眼眸裡滿滿的心痛和不甘。
明明就是想將這小子寵得為所欲為、無法無天,看他意氣風發、看他睥睨天下,但是現在,他卻無能為力,連保護這個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人都做不到……這是多少次了?
巨大的悲哀和痛苦將項羽兜頭淹沒,身不由己、無能為力……
軍杖落在血肉上的悶擊聲中,虞楚昭嘶聲叫道:“侯爺!”
兩人眼神交匯,虞楚昭扯著流血的嘴角,對項羽露出一個桀驁的笑,無聲道:“江山共坐。”
項羽頓時渾身一凜,那雙眼睛中,他看見的不是那“江山共坐”,看見的只有四個字——心甘情願。
握緊的拳頭抵住鼻樑,項羽將一口熱淚咽進了喉嚨裡。
深夜,咸陽大街小巷的花燈終究撤盡,各方院落重新陷入安睡。
“你莫怪李大哥……”虞楚昭面色蒼白,臉上密密的都是了冷汗,奄奄一息的趴在床上,喘息一會兒,又咬咬牙道:“你是要去當天下之主的人,當賞罰分明……”
項羽“嗯”了一聲:“莫說話,好生歇著。”
虞楚昭沒力氣說話,勉強點了下頭,身後火燒火燎的疼痛讓他神智昏沉起來。
小心翼翼的將虞楚昭沾滿血的衣裳從背後剪開,項羽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只見虞楚昭後背、臀部、大腿上看不見一塊好肉。
項羽心疼的難以複加,咬緊牙齒擠出聲音來:“忍著些昭昭……對不起……”
虞楚昭未及反應,整個人還處於一種呆愣的狀態。
項羽卻說著將手中的金瘡藥灑在虞楚昭血肉模糊的傷口處。
虞楚昭一下咬住了被子,半天才覺出嘴裡滿是血腥味,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
“昭昭,鬆口,莫咬了……”
虞楚昭聽見項羽的聲音,一會兒覺得下巴被捏開。
項羽將拇指伸進虞楚昭嘴裡,鼻樑酸澀:“昭昭……再忍一下……”
虞楚昭意識模糊之際只覺得傷痕累累的後背像一下被按在在了燒紅的烙鐵上,登時慘叫一聲,上岸的魚一般挺起來,旋即就被項羽壓著肩膀按下去。
“莫動……聽話……”項羽眼神哀傷沉痛,但是壓壓制著虞楚昭肩膀的大手卻力道不減,怕虞楚昭這時候亂動傷了筋骨。
“疼……”虞楚昭嗓子頓時啞了,含著項羽的拇指含糊道,發出的聲音全是“嘶嘶”的氣音,已經完全是無意識的呢喃。
項羽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砸在虞楚昭頭髮間。
一會兒,虞楚昭蹙著眉趴在床上不再說胡話,顯是暈過去了。
項羽這才將豁開口的拇指從虞楚昭嘴裡撤出來,換手輕輕將蠶絲被給虞楚昭罩上,接著在床側坐下來,抬手將虞楚昭汗濕的髮絲撥到一邊,緊緊的看昏死過去的虞楚昭,一會兒在那髮絲間印下一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