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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175章
☆、雪散殘涼

  二月中旬,綿延了漫長冬季的飛雪消散無蹤。

  橫亙千里的秦嶺上空的那一輪圓月,終於從褪去了寒霜般的蒼白,稍顯出一抹鵝黃的暖色來。

  然而,冬天的氣息還未完全消散,整個關中依舊只有人聲,無半點飛鳥走獸的動靜,天地之間依舊是死寂一片。

  但是,函谷關、大撒關、武關,並驪山、成敖、滎陽軍事防備進一步升級,一眾將領近日突然間便忙碌起來。

  “項羽!?”虞楚昭從持續了數月的噩夢中驚醒,自己還躺在床上,沒有灰色的霧靄,沒有腐爛的鬼穀子、沒有呂不韋,沒有他們身後站著的巨人,自己也沒被項羽用萬鬼朝皇肢解……

  虞楚昭埋頭在被子上擦擦臉上的汗水,緩慢的噓了口氣,將呼吸放緩,試圖叫狂跳的心臟平靜下來。

  房中漆黑一片,夜半三更,項羽未歸。

  虞楚昭睡不著了,艱難又緩慢的爬一點起來,將床頭的油燈點上,打算處理下手頭積壓的軍務。

  項羽沒法再同前些時候一樣成天的守著虞楚昭,最近頻頻往軍營裡頭跑,常常天不亮人就已經去了軍營,但是必定每晚回來一趟,有時候就只是看一眼虞楚昭的睡顏,便再度匆匆趕回。

  雖然項羽隻字未提,虞楚昭卻是知道,開了春,戰事便將近了。

  咸陽城中,被冰雪覆蓋了許久的氣溫開始緩慢而艱難的回升,城中道路變得濕滑泥濘,無人願意這種天氣外出。

  身上棒傷未全好的虞楚昭,本來心心念念想著去外頭轉悠,但出去了一次之後,便懶得出門了,月餘時間光是趴在床榻上挺屍,時不時處理幾件軍務,全當消遣。

  虞楚昭橫在榻上,借著床頭上油燈的光亮將白天時候龍且那飛鴿傳來的信件又仔細看了一遍,確定未提到疫情有擴大化的趨勢,心中松了口氣。

  但一會兒,虞楚昭的眉頭又皺起來,等到開春後,氣溫回升了,又不知道會是什麼局面了。

  至於因為縱火燒屋等一干控制疫情的方法引來的非議和不滿,虞楚昭暫且沒有更多辦法,只能叫龍且以自己這個軍師中郎將的名義行事,一個人背了那些駡名,免得駐軍和百姓起衝突。

  一時間,虞楚昭的名聲在關中一片簡直變得臭不可聞。

  就連同那本偏向這個軍師中郎將的商山四皓,都將他比作趙高之流,甚至想要去滎陽將虞楚昭挖出來,倒是無人知道虞楚昭現在人還在咸陽,還窩著養傷。

  軍中人也只知道虞楚昭受罰,卻並不知道虞楚昭究竟在何處,於是,那掉包計依舊在暗中進行著。

  索性,這一切都未有損楚軍在關中的威望。

  虞楚昭歎了口氣,名聲什麼的他倒是不在意,只希望項羽也莫要在意這事兒。

  “前日又把什麼人煮了……真是……”虞楚昭皺皺眉,自言自語。

  撅著屁股將上半身緩慢挪開一點,虞楚昭頓時覺得背後又疼又癢,齜牙咧嘴的保持這個尷尬的跪趴姿勢,等著這感覺緩解了,才將手裡的信壓到枕頭下麵。

  又著手將徵收糧草並軍餉的相關事宜重新調整,按照年收成不同、家中人口數量等制定了權重,並一一分級,最後在閻樂這個名字上頭畫了個圈。

  虞楚昭兩眼眯起來,打算好好剝削一下此人,現在,就差個名頭了。

  “莫擔心,好好養著,甘羅已經趕回滎陽了,說是在四季山中找到草藥了,加上符咒就可以防止春季疫情擴散了。”李信的聲音突然從窗外傳來。

  “李大哥?”虞楚昭抬頭望窗外,看見窗戶紙上映出李信挺拔的身形:“這麼晚才回來?”

  李信應了一聲,又道:“本想明日再告訴你,剛路過見你這處燈還亮著,便來和你說一聲。”

  虞楚昭習慣了李信日日給自己報告情況了,“嗯”了一聲,想想李信和項羽現在緊張的關係,道:“李大哥進來坐會兒吧。”

  李信猶豫一下,透過窗戶縫隙瞧房間裡頭,只見虞楚昭趴在床上,面色叫之先前多了幾分血色,心中稍安,最後還是道:“不了,一會兒你男人回來瞧見了心煩。”

  虞楚昭緩慢的轉個向趴,活動僵硬的脖子,背著良心道:“李大哥的心思項羽其實都是知道的,李大哥倒是多心了。”

  李信聞言失笑:“項羽他沒那麼小心眼,但也不算大度,得找個法子叫他泄了這口氣,這事兒才算完。”

  虞楚昭玩笑道:“難不成也要尋個由頭自己給自己一頓軍杖才算完?”

  李信哭笑不得:“你小子也是個記仇的。”

  虞楚昭大笑:“本來小爺就是會記仇的,不信你去問英布。”

  李信無可奈何的搖搖頭,對著窗戶點了點,叫裡頭的虞楚昭看見自己的動作:“還跟小孩子似的。”

  虞楚昭笑笑:“罷了,李大哥且去吧,滎陽成皋一線的事情還要勞煩李大哥你多費心了。”

  李信答應了,便轉身往自己院子走,誰料到半途上依舊和項羽撞了個迎面。

  項羽和李信皆是不約而同的停下腳步,沉默在兩人中間蔓延著,誰都沒有開口打破。

  一會兒,二人相互輕輕點了下頭,便各走各的。

  “項羽,比試一場?”

  擦肩而過的瞬間,李信抬手攔在了項羽胸前。

  項羽蹙了下眉,沉銳的視線掃進李信眼底:“罷了,金瘡藥的事,爺還要謝謝你。”說完,頭也不回的大步往自己和虞楚昭居住的院子裡頭走了。

  李信望著項羽遠去消失在月色下的背影,在原地站了會兒,最後也離開了。

  第二天晚上,虞楚昭再度被扒光了上藥,一邊齜牙咧嘴:“都好的差不多了,不用上藥了……今兒怎麼回來這麼早?”

  “傷沒好透,再忍半月便好。”項羽心疼的幫虞楚昭吹傷口:“今兒軍中無事,早些回來看著你。”

  那金瘡藥效果好,但與此成正比的是強烈的刺激性,每次都將虞楚昭疼的眼淚汪汪。

  自從瘡面收了口,虞楚昭便不肯再用,只等著那傷自己好,於是,項羽不在的時候小廝就從未能成功的給虞楚昭上過藥。

  “好的快些的藥自然疼的厲害,聽話。”項羽看虞楚昭背後的結著的血痂,又是揪心的疼,低頭吻吻虞楚昭的脖子。

  這才一個月,傷口便長出了肉芽來,這幾天癢得厲害,虞楚昭忍不住伸手撓,又抓破了幾處,於是剛才被項羽綁了手腳,壓在床上上藥。

  虞楚昭望著項羽撐在自己腦袋邊上的手發了會兒愣,等著刺痛消失,一會兒滿頭冷汗道:“你拇指怎麼了?那麼深的傷口,小爺上次都瞧見骨頭了。”

  項羽默不作聲的將手收回來,幫著虞楚昭趴好,又拿幹布巾替虞楚昭掖掖額上的汗,輕描淡寫道:“無甚,不小心劃傷了而已。”

  虞楚昭不疑有他,“唔”了一聲,扭頭看項羽尚未癒合的手指:“你也塗塗那金瘡藥,挺管用的,就是疼了些。”

  項羽知道那李信給的藥不易得,便哄騙著:“爺一會兒自己塗,不早了,快睡吧,爺瞧著你睡。”

  虞楚昭乖乖應了一聲,又可憐兮兮的哀求道:“莫綁著了,晚上睡不好。”

  項羽猶豫一下,還是伸手把虞楚昭兩爪子鬆開,又叮囑道:“晚上不許撓。”

  虞楚昭頻頻點頭,軟綿綿的睡下了。

  因著虞楚昭身上的傷,二人已經分開睡月餘了,每次都是項羽守著虞楚昭先睡下了,自己才往邊上架上的板床上睡下。

  月漸西墜,虞楚昭將眼皮子撩開,眯成一條縫的大眼珠在眼眶裡咕嚕嚕的轉一圈,見項羽熟睡,這才放心的將眼睛完全睜開。

  虞楚昭半趴在床上等了會兒,見項羽沒有動靜,便小心的再爬起來一點,周而復始的幾次,終於完全的脫離了床鋪。

  項羽平穩的呼吸聲中,虞楚昭緩慢的將身體轉個向,光著的腳在地上搜尋一會兒靴子,半天沒找到,乾脆光著腳丫子下床,惦著腳開門,一溜煙往書房奔。

  那把原來屬於呂雉的紅色油紙傘——攝魂,可是在書房裡頭放著呢。

  一月份的時候因為傷得太重,虞楚昭一直昏昏沉沉,也沒想這個的心思,項羽就更不用提了,根本不會去想這方面的事情。

  那會兒虞楚昭一天十二個時辰,倒是有八九個時辰都是在睡。

  等現在傷好些了、疼的不厲害了,虞楚昭便又精神起來,睡不著了,估計是之前的睡眠超額了。

  於是這些幾天,虞楚昭便開始暗中盤算那呂家的油紙傘要怎麼用才能實現利益最大化,然而項羽卻是恨不得虞楚昭什麼時候都不做的在床上挺屍,用項羽的話說,就是想這些費神,傷不容易養好。

  躡手躡腳的溜進了書房,虞楚昭將那油紙傘找出來放在書桌上,自己則往凳子上蹲著,手上拿了把細長的匕首比比劃劃,半天不確定究竟要切哪兒。

  他倒是想找根針什麼的來,可惜虞霜早就在虞楚昭神智清醒了的時候便去了滎陽和她夫君共生死去了,全府皆是五大三粗的男人,兵器,那是有的是。但是繡花針?別開玩笑了。

  虞楚昭撓撓頭,依稀記得那易容成乞討老翁的呂家人說的,這“攝魂”要靠他的手指的血來開啟。

  “十根手指,那又是哪根手指的血?”虞楚昭剛準備割手指就想到這個問題,頓時心裡頭一萬頭草泥馬呼嘯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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