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各一方
夏季黃昏反常的萬籟俱寂,灼熱的空氣中沒有一點叫人倍感聒噪的“沙沙”的蟬鳴聲,好像這裡被裝進了一個真空的玻璃罩中。
“韓信。”項羽赤膊著瘦削的上身跨坐于烏騅馬上,遙遙望著對面樹林中突如其來的軍隊,薄唇間吐出兩字,不帶怒意,亦不動感情。
金紅色的光線蒸發掉漠然肅立的將士身上的最後一絲血與汗,發出“滋滋”的焦灼聲。被炫目光線扭曲了的空間中,剛結束鏖戰的戰場屍橫遍野、滿目瘡痍。
但是這裡,卻依舊不得不迎接另一場戰役。
傍晚,高陽西,兵戈林立。
倉皇的數十流民拖家帶口的呆立在塵土飛揚的官道上,驚恐的視線中,是宛如淩空而降的漢軍。
“韓”字帥旗半壓在“漢”字軍旗之下,“獵獵”的飄蕩在血色的晚風中。
大軍身後,鋪天蓋地的火燒雲在蒼穹中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周邊漂流而過的流雲被瞬間裹挾在其中,千絲萬縷猶如被撕扯開來的棉絮,瞬間被裹挾進那深不可測的暴風眼之中。
萬里蒼穹翻滾著鎏金,仿佛被裂開了一隻窺伺人間的眼睛,密切注視著高陽西的楚漢戰場。
弓已拉滿弦,滿月狀的弦中只見一輪西墜的烏金,漢軍弓箭手早已準備就緒,戰火一觸即發。
“走吧……快走!”項羽對穿過對壘兩軍中間陣地的流民輕斥一聲,難得低頭仔細的注視了一遍匆匆而過的人群。
“一張張拼死求活的臉……”馬背上高坐的赤膊武將拖著長戟心想:“原來……竟然是這樣的臉孔。”
項羽仿佛第一次發現一樣,在這樣的求生的面孔看見的是惶恐、是脆弱。
這些螻蟻一般求活命的人拼盡全力抓緊了生命捉摸不定的尾巴,被死亡追逐的無路可逃,還妄圖繼續留存在這個腥風血雨的人世間。
卻不知道,掌握著他們生死的人正高高在上的玩味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切,在他們每一次以為逃過一劫的時候咧開嘴唇冷笑,不為別的,只為了這不過是時候未到。
項羽看著左手手臂上毒蛇一般攀爬上左胸口的黑色長線,只有一寸、就一寸距離就將纏繞上心臟。
“那爺的時候在什麼時候會到呢?”項羽漠然的想著,只覺得毒液在四肢百骸中猛烈翻滾,好像血管內被灌進了流動的火焰,身軀猶如燃燒起來的一把木柴,隨時都可能被燒灼得變成一把隨風飄散的灰燼。
“可能也不遠了。”項羽將視線從那詭異的花紋上挪開,只可惜終究未能在大限到達之際找到虞楚昭。
昔日滎陽亂軍中甘羅不知所蹤,一連三月沒有歸魂散壓制,項羽手臂上的這道黑線便猶如同春雨後的藤蔓一般放肆生長,吸食著這具身體中殘餘的生命力。
項羽恍惚間發覺自項氏起兵到現在,兜兜轉轉這麼久,他和那些螻蟻般過活的人相比較而言其實也並無區。
“爺現在的臉和他們的臉又有什麼區別?一樣的表情……卑微的活著,多一天是一天……”項羽想著。
那麼又是誰在天穹中俯視著他項羽呢?誰在操縱他的命運,讓他歷經悲歡離合呢?項羽的視線投向天際那無休止翻滾的巨大空洞,那到底是誰的眼睛在看?
項羽感覺晚風將他糾結的頭髮和鬍鬚揚起來,浮動在染塵的風中,皮膚都能感覺到的粗糲紋理一定不是他的昭昭會喜歡的。
最終,流民散盡,項羽的視線也從泛藍紫色的天穹上滑落到漢軍帥旗下的高大武將身上。
項羽漠然橫戟,嘴角乾涸的血漬再度被順著臉頰滑落的冷汗暈開,這一刻,他驟然明白了一種說辭——那是曾經讓他不屑一顧、當做是弱者藉故逃脫是非責任的詞彙——叫做“天命難違”。
虞楚昭額際驟然滑落冷汗,“啊!”的大叫一聲,掉落岸上瀕死的魚一樣大張著嘴巴喘息著。
散落在地面上潮濕發黴的稻草泛著一股騷味,蓋著深埋在地下的鎖鏈,而那鎖鏈正緊緊扣住虞楚昭的四肢,將他呈跪姿釘在地上。
驚恐的神色在他瘦削的不成人形的臉上一閃,時光一瞬間仿佛就回到了函谷關前項羽決意一戰的時分!
想當年,飛雪中天翻地覆,黃泉倒流,虞楚昭就是那樣眼睜睜看著項羽驟然墜落進萬丈深淵,那時候,他尚且稚嫩的面容上也是如出一轍的驚懼之色。
“先生!你怎麼了!?”一個聲音跨過堅鐵欄杆,在四壁上撞出回聲,但是顯然並未傳進虞楚昭的耳中。
緊閉的眼皮眼珠瘋狂的轉動著,似乎是想要將剛才的殘留的噩夢的畫面從眼前驅逐出去。
烽火狼煙高陽西,荒城一座。
楚軍零零散散殘兵敗卒統共不過千餘人,而楚軍視線範圍外,則是潮水一般瘋狂湧入的漢軍。
千人對戰幾十萬,敵暗我明,這戰局的開端便已言明瞭結局。
虞楚昭繼續閉著眼睛,無力的往身後冰冷的石柱靠過去,眼角溫潤的感覺緩慢向側面攀爬,延伸至濕冷的鬢角,眼淚就這麼毫無徵兆的滑下來。
就在叛離漢軍之時,虞楚昭便已經預料到了必死的結局,只是,他曾希望能和項羽同生共死,只要這樣,那便已經足夠。
但是現在,兩人天各一方,還談何同生共死?
怕最後只是沙場戰報一封,馬革裹屍,衣冠青塚。
艱難的活動了一下手指,僵硬的指關節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虞楚昭透過這一丁點微弱的聲響去努力感受生命尚存的氣息。
在最開始醒來的幾天,虞楚昭的雙腿尚且還能感覺到錐心刺骨的疼痛——那是侯生用銅拐生生敲斷的。
在那時候,虞楚昭曾渴求著片刻的安寧,無論是昏迷還是死亡。但是如今,在已經沒有了任何知覺的現在,他卻需要什麼東西來刺激麻木的神經,告訴自己——你他媽還活著!
貫穿後背的劍被傷草率的裹在骯髒的布條中,虞楚昭自己都能聞見傷口腐爛的惡臭,但是他卻看不見自己的傷口,同樣可怕的是,那裡的知覺也在緩慢的消失。
虞楚昭只覺得自己背後背著一塊沉重的龜殼,無知無覺卻又妨礙行動。
但,就算是這樣,他居然還活著,除了異常對的虛弱之外,他竟然還有呼吸,這讓虞楚昭自己都驚訝。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一牆之隔的牢房內傳來另一個虛弱的聲音。
虞楚昭疲倦的合著雙眼,單單只憑那聲音便輕易辨認出那嘶啞的聲音的主人就是陳平。
“侯生那老狗……怕是早早就投靠了呂家!不然張良不能放他一個老瘋子活這麼久。”陳平憤慨的低聲詛咒。
虞楚昭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分析眼前的狀況,於是閉目養神,心思卻飛轉起來。
自他在這牢房中醒來已半月有餘,聽隔壁被關著的陳平說來,那日北山子午嶺上他挨了韓信一劍後被救上了侯生的式神。
當日,陳平本以為已經安全,誰知道再落到地面上,卻是被一眾神秘的呂家人重重包圍,接著就被關進了這處。
接連不斷的酷刑便輪番上演,問的不過就是一句——萬鬼朝皇在何處。
陳平自是不知道萬鬼朝皇所在何處,於是日日被揍得哭爹喊娘,卻不敢直截了當的說一句不知道——等待無用棋子的命運便是滅亡。
而虞楚昭,縱使知道萬鬼朝皇今在何處也是斷不會說的。
萬鬼朝皇對他而言意義是非同凡響,甚至是可以配賠上身家性命也在所不惜的物件。
想到侯生那張氣急敗壞的嘴臉,虞楚昭撕裂的嘴角就扯出一抹冷笑。
萬鬼朝皇早在三年前便消失在世人的視野裡頭,怕不是被祝融的烈焰燒融了,就是被掉落進了滾滾黃河了。
虞楚昭緩慢的呼吸聲猶如一個破風箱,拖遝的尾音沉雜,在難分天日的牢籠中揚起一小片灰塵。過去和項羽在一起的種種回憶悉數在微小的塵埃中放映過去。
“聽說人死之前能看見自己一生所有的回憶……”虞楚昭側躺著,呆滯的視線停留在那些懸浮在光路中的灰塵上面,他覺得自己就要死了。
緊接著,虞楚昭看見被自己的呼吸聲揚起的灰塵在火光中飄落回地上,接著又輕輕的往上一彈——有人來了!
“相傳,呂家發源濮陽,所以我猜測虞楚昭應當是被帶到了這裡來了,你和侯生曾經同朝為官,應當熟悉他的數路。”甘羅將嘴裡的稻草“呸”的一聲吐到地上,兩眼往身側的劍客身上一掃。
星光之下,劍客眉心微蹙:“侯生是瑕疵必報之人,而且心腸狠毒……”
“往那處走!”甘羅將時靈時不靈的羅盤狠狠一敲,單手一揪驢耳朵就往東邊走。
劍客步子頓了頓,最後還是選擇轉方向跟上甘羅。
星光溫柔的撒向大地,在萬里河山上灑下一層銀輝。
高陽戰場在星光下血肉橫飛。
漢軍以絕對壓倒性的優勢合圍而來,衝鋒的項王不知何故戰到一半突然摔下馬去,瞬間楚軍四散敗逃。
千里之外濮陽,地牢之中,虞楚昭猶如一塊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不遠處的樹林中,甘羅懊惱的敲敲手上的羅盤:“你丫的,要用的時候就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