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戲
八月豔陽烤灼大地,獵獵風卷戰旗,血色城郭,空氣中遍佈了塵土和死亡的味道。
倏然而至的馬蹄聲驚起一眾正忙著吸血蝕骨的蠅虻,登時鬧嗡嗡的從死屍中飛出來鋪天蓋地的一群。
“啊呸!都什麼鬼東西……到處都是,還長這麼大!”
“吃死人肉長的,肯定不比別處!”
“去去!戰場上吃死人肉的東西多了去了,也沒這麼大個兒的!”
“要這麼說,那就是異象,豈不是說可能項王就在此處?”
“你別說,還真是,項王還真是個狠角色……這都三月了,集齊兵馬連追帶打的,也沒能給人揪出來。”
“而且還是咱們主公先設計分了項王的兵馬,這幾十萬人打楚軍五千……嘖嘖,不過現在項王手上應該也沒多少兵馬了。”
兩個探路的漢軍小兵小聲的罵罵咧咧著,間或遇見逃荒的百姓便上前搜刮一番,可惜,“收成”實在有限——饑荒瘟疫肆虐之處,實在榨不出什麼值錢物什來。
被烈日灼燒的滾燙的鐵甲穿在身上宛如炮烙,韓信健壯的古銅色胳膊曝在燦金色的陽光下,帶著曬傷的痕跡。
此時韓信策馬帶軍一路進了高陽,正眯起眼睛望向遠處攔住災民索要賄賂的小兵。
“將軍!?”策馬位於韓信身側半步位置的裨將周勃小心的開口喚眯著眼睛、面露不善的韓信——韓信顯然是對那兩個探路的小兵起了殺意。
雖說韓信已封齊王,但是部隊中一直追隨的老將領們還是習慣稱韓信將軍。
這倒不為其他,只為這披甲上陣之人,終究並非那世襲的王公子孫,舞刀弄棒之人,到底還是“將軍”一職叫起來妥當也更貼合身份些,也不至於落人口舌。
至於那個“人”謂誰,那也就是見仁見智了。
韓信忍耐又壓抑的深呼吸,手在劍柄上握緊又鬆開,反復幾次之後,視線方才從小兵那兩個小兵身上移開,移向開口的裨將周勃:“說!”
周勃猶豫的低著頭望了半晌地面上的浮土,馬蹄下似乎踏過一具幼小的屍骸,蛆蟲正在裡頭翻攪著腐爛的內臟。
這具八九歲大的幼童的屍骨叫周勃呼吸一滯,但是最後,周勃只是艱難的吞咽了一口唾液,移開眼睛。
畢竟逝者已逝,但他和將軍現在卻還是活著的,亂世之中活到現在實屬不易,那便不要輕易給人一個由頭送了性命。
“將軍……我知道這話說了您必定得跟我生氣,”周勃抬頭直視韓信赤紅的眼眸中的殺機:“但是這些是呂雉劉季的兵,不是您的嫡系啊!”
周勃這話說的意思就是叫韓信不看僧面看佛面,別逞一時痛快將那劉季、呂雉得罪了,畢竟再怎麼說,這聲主公都不是白叫的。
世人向來重義,若是傳出反叛的名聲,那可是為將者的大忌。
韓信眼底閃過一絲不滿:“若非先前主公滎陽一再敗北,又何嘗奪我兵權,害我手下三十萬弟兄性命!?若是當初聽了鬼面生的建議……”
“將軍!”周勃大駭,赫然提高聲音,阻止自家將軍將那個名字後面的話接下去說出口去。
韓信被這麼著一聲驟然拔高的聲音一喚,頓時神情一凜,視線看似隨意的在背後跟從的士兵身上一掃,意識到什麼一般訕訕閉嘴。
一會兒之後,韓信摸著下巴上的胡茬,別有深意的對周勃開口:“三月前北山子午嶺,鬼面生到底是哪裡去了!?”
周勃先是不解其意,但卻只見韓信邊說著,眼底邊爆出攝人的精光,似乎是在責問一般。
籠罩在視線範圍內的周勃不由的全身一寒,頓時明白韓信這是信不過自己,把自己當成劉季派來監視的人了,嚇的滾鞍落馬。
“將軍!我等真的不知道!當初真的是將軍您說突然接到主公命令前去北上子午嶺捉拿叛賊鬼面生等三人……”
韓信不置可否,面色淡漠的望著馬腿邊上跪著的周勃,實際上只是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三月前北山子午嶺攔截一事,韓信自覺頗為蹊蹺——只知道是有接到了密詔這麼一出,但整個過程卻又是渾渾噩噩,只記得自己將那鬼面生喚作虞楚昭來著。
周勃雙手抱拳:“是役也,樊噲將軍遭鬼面生那賊人偷襲陣亡,而那賊人被其同伴——那個陰陽家的救走了,但雖是如此,那賊人怕是也命不久矣。”
韓信心頭頓時一跳,再望向腰際淩霄劍的眼神倏然就變了。
這柄淩霄雖為兵戈利器,卻始終不沾殺氣、光華內斂。
但是近三月來,韓信卻能在其上聞見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韓信嘴唇無聲的開合,手指在淩霄劍上拂過:“虞楚昭,你究竟是何人,竟能叫淩霄染血……”
然而,更加叫韓信無法接受和忘卻的,卻又是自己斬下的那一劍,他不明白自己怎麼就能無動於衷的一劍斬向虞楚昭呢!?
至少應該有一點猶豫,有一絲掙扎,即使最後那一劍依舊砍下了,韓信也更加能接受一些。
至少在此時此刻,韓信不會懷疑自己當日的所作所為,不會覺得自己仿佛經歷了一場夢,夢裡,他不過是一個提線傀儡。
韓信自知對於與虞楚昭、或者說是鬼面生的情感複雜的很。
視線流落在灼熱卻空茫的陽光上,韓信微微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這樣就能將虞楚昭的身形從眼前驅逐一般。
韓信對於虞楚昭的感情並非男女之情,更多的是韓信感覺到的一種英雄惜英雄之意。
“雖說奇怪的很……”韓信自嘲的扯扯嘴角,示意身邊依舊跪地的周勃起身:“當年我在項王手下不夠一個郎中,那小子當時已經是軍事中郎將,卻有事沒事就愛和我親近,往後我投了主公,他遇見了還總歸不忘想叫我回去。”
這虞楚昭仿佛在第一天認識韓信的時候便認定了他是個做大事的人,但是那會子,韓信卻連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能力。
雖說是蕭何將他韓信領到了如今的位子,但人卻永遠不會忘記第一個賞識自己的人,而那個人便是虞楚昭。
古怪的情緒在韓信心頭翻騰起來,這樣一個人,他是如何能不做思考的下手的呢?
周勃安靜的聽著,知道這話說的就是虞楚昭,但是他此刻卻無從作答,畢竟這是屬於韓信一個人的回憶。
“據說有陣子我和主母家那頭關係甚好?”韓信眯著眼睛,突然沒頭沒腦的冒出來一句。
周勃一愣,繼而開口:“是這麼著沒錯,那會兒應該是將軍未曾得主公青眼的時候……”
韓信摸著胡茬笑了笑,眼底閃過一片陰影。
周勃一驚,哆嗦了一下,只覺得將軍一瞬間有什麼地方突然就變了,似乎在度變成了三個月前接到密詔的那個樣子了。
“今日傍晚,便在高陽西伏擊項王軍!”韓信的嘴角裂出一個死人被揉搓出來的微笑,太陽心裡平白的叫人心底發寒。
“將軍……將軍如何知道?”周勃小心翼翼的詢問。
韓信這時候卻已經策馬背過身去:“不該你知道的,你還是不知道的為妙!”
“擦……韓信這表情忒叫人瘮得慌了……”甘羅兩手將眼睛一捂,隔絕了百里之外的景象,手指頭劃了劃沒到了腳底板的水:“喂喂,搭把手舀水出去,不然這船可過不了黃河。”
身邊沉默的劍客壓了壓頭上的斗笠,繼而卷起袖子往船外舀水。
“這對了麼……好歹我也是陪你過來的,就是不知道項羽那個呆子現在在哪裡,那歸魂散還是儘早交給他才行……”
在甘羅的絮絮叨叨聲中,破船在激流翻湧的黃河之中劈風破浪,橫穿黃河向北而去。
“當年項王也是這樣北渡,巨鹿一戰成名的。”
“嗯……”
“將軍你呢?就真的不回來了?”
“嗯……”
潁川郡三月未下一滴雨,土地焦灼乾旱,赤地千里,遍染血色,瘟疫掃蕩過之處,沒有一絲生機。
高陽中遷徙的瘦弱百姓和顆粒無收的田邊餓死的皮包骨的僵硬屍體將整個潁川郡化為人間地獄。
低聲吠叫的野狗齜牙咧嘴的啃食人類的屍體,血紅渾濁的雙目在燃燒了天際的夕陽的余暉下越發顯得兇神惡煞。
自秦滅楚漢開戰,至今已有四年餘;自雙方突然議和一事,也已過去三月餘。
然,暴秦已滅,百姓依舊無處安身,楚漢議和,卻只是劉季的一個斬草除根的圈套。
項羽長臂靈活的一轉,單手勒馬揚起沙塵一片,最後一名偷襲的漢軍被長戟刺穿,釘入地面,抽搐兩下,繼而斷氣。
項羽噓出一口滾燙的熱氣,將滾燙的鎧甲拋落在地,旋即翻身下馬。
滿地漢軍先鋒營的屍骨被踩在這個悍將腳下,項羽緊握蒼龍破城的手臂爆出青筋,顯然是力戰之後尚未能放鬆下來。
在這被血染的赤紅的土地上,項羽的雙眼也一樣是赤紅色的,那是敵人迸濺出的鮮血,也有他自己飛濺出的熱血。
眼前再度出現三月前在成敖之外和劉季約定的場景,項羽嘴角勾勒出一絲苦笑。
“卻是爺輕信了。”項羽孤狼一般舔舐著傷口心想,一邊望著天際殘陽,等待他未歸的部隊。
“一百,兩百……五百……一千,一千五……兩千”項羽喘了口氣,依在劈進大地岩縫中的長戟上:“還好,一個都沒少。”
“侯爺,這些漢軍不敵您一戰!”歸來的士卒沙啞著嗓音。
高漲的氣勢猶如這些楚軍不是在被人一路追著打,而是在攻城略池。
“不可輕敵……為時,為時尚早……”項羽一人單挑萬名漢軍騎兵,從日出直到日落,此時手臂輕微發抖,戰的脫力。
“侯爺!”項羽側旁肩上帶傷的小兵驚呼一聲,連滾帶爬上前來按住項羽再度迸裂的傷口。
就在這時,只聽遠方枯樹林中驟然傳來奔馬之聲,其勢浩大,排山倒海一般!
項羽單手甩開小兵,搖搖晃晃的勉強站穩,旋即翻身上馬,喉頭的血腥從鼻子裡乍然湧出,項羽的嘴角卻勾出一個冷笑:“看吧……這才是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