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當花明子和應炎隆進到花廣仁的房間時,花廣仁已經再度陷入昏迷。岑大夫歎了口氣,交代他們可以開始準備後事。
此時,因為瞿大夫還未趕到花家,應炎隆便先跟岑大夫說了自己身分,遞過丸藥,卻不說那是「一日仙」。
岑大夫一聽他是應炎隆,便讓花廣仁服下九藥。
只見花廣仁服下一日仙後不過一刻鐘,便又睜開了眼。
「神物!當真神物!氣脈又增強了一些啊。」岑大夫替花廣仁把了脈,嘖嘖稱奇道。
「爹!」花明子飛步上前,眼淚混著話聲。
「明兒啊,他來了嗎?應家的那個當家……」花廣仁睜大眼說道。
「來了來了,我把『他』帶來了。」花明子握住她爹的手,回頭看向應炎隆。
花廣仁的眼霎時亮了起來,用虛弱嗓音說道:「……快……扶我起來。」
「我來吧。」應炎隆說。
花明子還未抬頭,便聞到了應炎隆身上的藥香;他站到了她身側,輕而易舉地扶起她爹,讓其靠枕而坐。
花廣仁努力睜大眼,看著眼前氣宇軒昂、氣度不凡的男子,還未開口便已先紅了眼眶說道:「你就是應家公子……」
「是。今日方談妥婚事,拜見來遲,望您見諒。」應炎隆對著他就是一揖。
「好、很好。」花廣仁深吸了一口氣後,朝未來女婿伸出手。「我就這麼一個女兒……明兒做起事來雷厲風行……咄咄逼人,但她能幹,孝心更是沒話說……」
花明子驚訝于爹竟能一下子說出這麼多話,但她想起旁人曾說的「迴光返照」,心想這或許是爹最後要做交代,不覺淚水決堤。
「請您放心,我懂得她的好,也會包容她的一切,好好照顧她一生一世的。」應炎隆沉聲說道,握住了花廣仁的手。
花明子看著她爹,哭到幾乎沒法子看清楚他。
「我是捱不到你們成親了……」花廣仁拉過女兒及應炎隆的手,用盡最大力氣牢牢地握住。「你要替我照顧我這個女兒。」
應炎隆的手觸到花明子冰冷手掌,立刻緊緊地覆住。
花明子淚水啪地滴在三人合握的手上。「爹……你要快點好起來……」她哽咽說道。
「明兒。」花廣仁看向她,微微一笑道:「爹沒遺憾自己沒兒子,你比十個兒子都強。」
花明子身子一顫,突然間再也站立不住,她哇地一聲趴在她爹的身上放聲大哭起來。
花廣仁撫著女兒的頭,半垂了眼,心滿意足地笑著。
應炎隆後退一步,看著哭得像個孩子的她,心中漫上酸楚。
「把她扶起來吧。」花廣仁對女婿說道。
應炎隆攙起花明子,感覺到她全身乏力,於是將她攬得更緊些。
花明子雙膝無力,只能靠在他胸前。
「我想睡一會兒。」花廣仁微笑說道。
「我們就坐在這兒陪您。」應炎隆轉頭吩咐人在床邊擺了凳子,並交代道:「讓我的人到我車上取來藥匣。」
花明子坐在凳子上,看著她爹緩緩合上眼。她緊緊抱住雙臂,卻仍控制不住地全身顫抖,連眨眼都不敢。
她知道爹的病體多拖一日就是多一日折騰,但爹是她唯一親人,她根本不敢去想如果爹斷了氣,那她……
她驀地打了個寒顫,然後感覺一件斗篷覆住她的肩。
「你今天吃過東西了嗎?」
花明子木然地抬頭,只見應炎隆正站到她面前,俯身看著她。
她怔怔地看著他,知道他在說話,卻不知道他說了什麼,當然也就不知道要回復什麼。
「當家只在早上出去視察時,在馬車上匆匆吃了一些餅。回來後也只喝了盅參茶,卻已連喝了三壺濃茶。」翠宇著急地盯著當家慘白的臉色。
「事情愈多,身體就愈是要注意,否則你怎麼照顧鋪子和花府的人。」應炎隆看著花明子的眼睛說完話,轉頭對旁邊的婢女交代道:「去取些熱湯熱食過來。」
「是。」翠宇立刻跑開。
花明子搖頭,身子隨之搖晃了一下,應炎隆立刻傾前讓她靠著自己。
「我……」她咽了口口水,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爹。
「生死有命。」應炎隆的大掌按住了她的肩膀。
「我知道……只是捨不得……捨不得他活著痛……也捨不得他走……」她揪著胸前衣襟,努力地想讓情緒平穩,但一看到她爹,淚水便又忍不住地滑落。應炎隆看著她強忍眼淚的模樣,巴不得自己能為她分擔痛苦。
「他能少受點苦總是好事。」他啞聲說道。
「我知道……我知道……」花明子低喃著,臉龐無力地前傾,正好倒在他的臂膀上。
她渾然未覺自己的舉動,而他自然也不想推開她,便由著她依著,垂眸凝視著她,而她根本未曾察覺吳管事已悄悄退了出去,只留下翠軒,甚至不知道他的人已取來了藥匣,而他讓人在屋內燃起了安神香。
不一會後,翠宇取來了熱湯熱食,端到了花當家面前。
「我不想吃。」花明子搖頭。
「需得吃。」應炎隆不由分說地攙起花明子,將她扶到桌前,把筷子遞到她手裡。「不吃,哪來的力氣照顧你爹。」
花明子看著菜半天,終於緩緩動了筷子,吃了幾口後,便又放下。
應炎隆證起一匙金黃雞湯遞到她唇邊。「吃。」
花明子蹙著眉,不想吃,可也知道他的話有道理,且他黑眸裡有股讓人服從的神氣,她於是乖乖張嘴吃了。
翠宇、翠軒至此總算鬆了口氣。而等到花明子發現兩人這樣的舉動有多親密時,她已經吃了半碗餐食了。
她知道她該有女子嬌羞的自覺,可她現在根本沒法子想到那些。他喂她吃或是旁人喂她並無不同,差別只在——旁人的話,她不見得聽得進去……為什麼只聽他的話呢?
花明子抬頭看他,他正夾了一匙的魚肉要喂她。
「待會再吃。」她搖搖頭。
「嗯。」他沒勉強,因為聽見了外頭慌亂的腳步聲。
「瞿大夫到了。」吳管事推開門,迎進了瞿大夫。
應炎隆和花明子同時起身。
瞿大夫向應炎隆點點頭,逕自走到榻邊,執住對方手腕。
花明子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他服了什麼?一日仙嗎?」瞿大夫放下病人手腕,抬頭看向應炎隆。
「是。」應炎隆說。
「難怪。這種氣脈早該斷氣了。」瞿大夫搖著頭,烏黑長須隨之晃動。
「我爹服了一日仙之後,病情……」花明子著急地問道。
「你爹好不了了。一日仙畢竟是人間藥,吃了只能當一日神仙,保一日的命。再過一刻鐘,他應當會再清醒。有什麼後事要交代、有什麼話想說的,就趁這時候吧。」瞿大夫拿出懷裡的藥包,取了銀針在花廣仁幾處大穴上施了針後,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屋內點了安神香,這樣很好;他離開時會有身心安適得像是睡著的感覺。」
「我爹真的沒有法子多撐一些……」花明子哽咽問道。
「你已經求到了一顆一日仙和安神香了,還想求什麼?人都要死的。」瞿大夫嚴肅地說道。
花明子身子倏地一顫,她握緊拳頭,用力地吸氣吐氣,強迫自己不去想日後要面對的人生,只去接受爹即將離世、接受爹可以在睡夢中平靜離世……
「我知道了,多謝大夫。」花明子起身向翟大夫長揖致謝。
「要謝就謝他吧。」瞿大夫朝應炎隆頷了頷首。「還有,你爹吃了『一日仙』這事別傳出去。這藥的用處通常交由君王決定,放眼國內,已找不到幾顆了。」
「這……」花明子知道這藥貴重,卻不知竟名貴至此。她看向應炎隆,明白應家這筆人情,她欠得大了。
「能派得上用場最重要,我不介意,你也別放心上,保密便是。」應炎隆說道。
「沒事的話,我先告辭了。難得出宮一趟,家裡人等著呢。」瞿大夫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多謝瞿大夫。」花明子差吳管事送走大夫之後,對著應炎隆再度長長一揖,並說道:「應當家今日之恩,花明子沒齒難忘。一時糊塗拒絕與令弟婚事,於此致歉。待得家中諸事抵定之後,必當親自上門致謝並懇談婚事。」
應炎隆皺起眉。「日後之事,日後再說。」
「多謝應當家。」她長揖未起,知道不能再欠他人情了,否則日後還不起,對她便是負擔。「父親病重,恕我無法親送您至門口……」
「不必多禮。」應炎隆扶住她手肘,讓她站直身子。
花明子呼吸著他身上的藥香,突然感到一股異常的安定力量。
「我走了,你保重身子。」應炎隆鬆開手,對一旁婢女交代道:「盯著她吃飯。」
「是。」翠宇恭敬答道。
「我沒事的。」花明子看著應炎隆,挺直背脊說道。
「我知道你會沒事。我只是……」想關心。
應炎隆看著她,沒把話說完,便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然後頭也不回地說道:「趁現在你還有點精神,先將預備辦的後事先收掇一些。若需要我幫忙,便到應家找我。」
花明子看著他的背影,有種捨不得他走、想叫他留下的衝動。
當然,她沒開口,只是緊咬住唇。
果然,她孤身奮鬥久了,身邊終究還是需要一個能夠扶持她的人吧。這是她打從心裡第一次認同了爹的話——她的婚事必須快點辦一辦。
花明子沒允許自己發愣太久,她交代翠宇喚來了吳管事及幾名小管事,分別交代了她爹後事的預先準備,然後又在紙上寫下她爹過世後,她在守喪期間需要找人代理的諸多事務。
一盞茶時間後,她回到桌前用膳,然後坐到了床榻邊,握著她爹的手,直到他醒來。
花廣仁笑著同她說了一會話,交代了讓她快點成親、別讓花家斷了香火等等諸事,便帶著微笑沉沉睡去……
***
人命終有時,花廣仁在睡夢中斷了氣。
花明子看著爹辭世時的笑容,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沒有滑下。
因為她知道從今以後,心裡有苦、想撒嬌時,再沒有爹可以挨著了。她要挺直背脊,一個人走下去;所以,她洗了把臉、戴上面紗,走到外廳開始處理爹的後事。
忙碌對花明子來說是好事,因為沒有時間悲傷。十日之內,她辦妥了父親的喪禮。喪禮簡單卻隆重,只請了至親,回拒了各方生意往來對象。她沒再見到應炎隆,卻總是在忙碌間想起他,畢竟這幾日應炎隆讓人為她帶來了各種藥材及珍貴九藥,瞿大夫甚至還曾上門為她把脈。
這日,將父親葬至家族墓地,回到花府正廳後卻始終一語不發的花明子,任由著面前的叔伯至親們或推薦青年才俊、或毛遂自薦自己子弟,討論著她一個女人家不好拋頭露面等等諸事。
花明子聽得不耐煩諸如此類的話,扔下幾句「當初我爹潦倒時,出手相助過我們父女之人的話,我才願意聽……」
眾人在一陣沉默之後,算準了沒人站在她那邊,於是再度將話頭對準她,說她目中無人、不識好歹……說得她怒火橫生,扔下了一句「我快成親了,各位可以離開了」便轉身離開。
依照東炎國的風俗,若是雙親過世,要不就在四十九日內成親,否則就得等到三年之後。
四十九日內成為別人的妻子啊,這事……她雖沒法子想像,卻是一定得做的事。因為她得讓天上的爹安心——她答應過爹會成親、答應過爹會傳宗接代。
如今爹的後事已辦妥,她不想再拖延,那不是她的性格。
「翠宇,備好沐浴。翠軒,讓吳管事親送拜帖到應家,說我一個時辰後去拜訪。」
她要去向應炎隆的弟弟求親,婚期就訂在四十九日之內。
***
秋日午後,正是清爽宜人之際,應宅西側的清心院裡正飄出淡淡茶香。應學文坐在臨著池塘的亭子裡,替他娘親烹茶。
「娘……您不覺得大哥最近陰陽怪氣的嗎?」應學文將茶盞裡的琥珀色茶液倒入玉杯裡,待得茶湯不燙手後,才送到娘親手邊。
「你大哥原本就沉默少言。」宋青蓮說道。
「不,我覺得他看著我的眼神裡有殺氣。」應學文打了個冷顫,不覺撫著雙臂。「我被瞧得頭皮發麻。可我最近根本足不出戶,他還瞪我,這算什麼啊。」宋青蓮笑了出來,拍了下麼兒的頭。「你成天不做正經事,你大哥心急,看你的眼神自然嚴厲一些。」
「什麼叫沒做正經事,我可是天天陪著您啊。」應學文替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含蜜香味的茶液。「果然是好茶。」
「那是因為你被你哥禁足了,否則哪會有空陪娘。光是你外頭那些紅粉知己,就讓你時間不夠用了。」宋青蓮清雅臉上閃過一抹莫可奈何。「你啊,愛玩也要有個限度。」
「我愛玩,但不傻。我知道那些紅粉知己都是要有銀子才是紅粉知己。我也不是不愛做事,只是大哥那些藥材太繁雜,我又不像他那麼聰明有耐心。我也是在找自個兒想做的事情啊。」應學文放下玉杯,俊秀眉頭緊擰了起來。
「你大哥沒再提你和花明子的婚事嗎?」宋青蓮問。
「噓……您小聲一點,萬一被大哥聽到,又想起此事,那我不就倒楣了。」
應學文睜大眼、壓低聲音,擔心地左右張望著。
宋青蓮見他」臉戒慎恐懼的模樣,不由得笑出聲說道:「花當家哪裡不好了,她一個女子闖出這番事業可不容易啊。」
「是不容易啦。只是一個女人手腕那麼厲害,八成長得青面獠牙、虎臂熊腰——」應學文立即閉嘴,因為他娘親瞟來了一眼。
「外貌能當飯吃嗎?如果不是花當家有那份才幹和能力,花家早不知淪落到哪去了。我們應家靠的就是你大哥撐起這片家業,我們該更體諒花當家才是。」
應學文一聽,眼眶卻紅了。他低著頭,久久都沒開口。「我知道家裡的一切靠的都是哥,我什麼都做不好,只是一個耗家產的米蟲。但是,我的娘子是我要看一輩子的人,我不能說兩句嗎?」
宋青蓮歎了口氣,摸了下他的頭。「你懂你大哥的個性,他若認為別人做出的決定不若他好,誰都勸不了他。你不想被決定婚事,就得正經找件事好好地做穩做長遠,別讓他擔心。否則萬一我和你大哥先你一步離開,誰來護著你一輩子?」
「娘!」應學文急了,紅著眼眶去扯娘親的袖子。
「我沒有不聽話的孩子。」宋青蓮起身往屋內走。
「你就是討厭我!就只會偏心大哥!因為我就是個沒用、不學無術的傢伙!」應學文大吼一聲之後,氣呼呼地轉身離開清心院。
他不是沒努力過,他挑戰過那些記載藥草的醫書,可那些圖樣、藥名,他一個也記不得,背了下一個就忘了上一個。他不是只努力一次,而是整整幾天幾夜都耗在那些書籍筆記裡,可記不住就是記不住!
***
應學文用袖子擦去淚水,快步沖向馬房,正要牽馬出來時,被看守馬房的黃叔攔住去路。
「二少爺,當家的吩咐,您不可以牽馬出門。」
「我就是要出去!」應學文使出功夫,閃開黃叔的拉扯,硬是翻身上馬。
「來人啊!二少爺要逃走了!」黃叔朝外頭大叫一聲。
幾名護院瞬間沖了過來。
應學文一看這情況,更惱了!他今天如果不發揮實力給他們瞧瞧,這群人真把他當病貓了!
十多年來,他唯一持續學習的武術在此時派上了用場,加上怒極攻心,應學文以一擋三,而護院們畢竟不敢真的對二少爺下重手,竟就讓應學文沖出了馬房。
奪馬成功的應學文沒注意到一名護院偷偷在馬蹄處撒了一種藥粉。
應學文策馬出了後門,臉上卻沒有絲毫喜悅神色;因為他不知道自己這一出家門之後該何去何從。
身上沒銀兩,且大哥曾交代過不許任何店家讓他賒帳,他能在外頭混上幾日?應學文愈想愈氣,可心頭又不甘心——
大哥與娘硬要他娶花明子,那他就躲到深山林內,餓死算了!
應學文快馬馳往離京城最近的一處矮山,在山徑間騎了約莫一刻鐘之後,隱約聽見前面有說話聲。
真倒楣!就連跑到這種地方,都還有人打擾。應學文在心裡嘀咕。
他原本是要離開的,不意正要轉身離開時,卻聽見了有人說道:「老大,咱們這票幹得真漂亮!這女人當街被擄,已經身敗名裂,往後就只能巴著您了。」
「哼,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老子現在想怎麼摸,都由我高興了。」另一道男聲笑完後,便換了說話對象。「叫你乖乖嫁給我不聽,現在敬酒不吃吃罰酒!瞪什麼瞪!我以後看你還敢不敢違逆我!」
應學文一聽對方居然在欺壓女人,連忙一躍下馬,將馬系在一處陰暗林裡,盡可能無聲地朝著說話聲走去?,且為了能看得更清楚,還用了他耗錢費時才學到的輕功,一躍上枝頭,只見——
前方幾十步外的一片空地上,有一名女子正倒在地上,被三名蒙面男子團團圍住。
應學文,看這情景就怒火攻心,想要上前英雄救美;可他看著那三名男子,一時之間卻猶豫了。萬一人沒救出來,反倒把自己也陷進去,那多劃不來。或者他該先離開去求救……
「羅繼才,我勸你還是儘快把我放回去,免得我回去之後一狀告上衙門。」那女子說。
應學文一聽到羅繼才三字,眼睛立刻大睜。原來是羅繼才這條壞蟲!
此人素行不良、仗勢欺人的程度,向來為他所不齒。他只是不知道,羅繼才居然連強擄民女這種事也做得出來。
「告衙門?你都已經躺在我身下了,還敢囂張!」羅繼才扯下臉上黑布,笑著站到她面前。「以為我不知道是你一狀告到我爹面前,把我在外頭欠的賭債全列了出來,害我被我爹痛責了一頓,還被禁足。」
「你敢做就要敢當。」她勉強坐起身,朗聲說道。
應學文看著那名女子在亂髮間露出的些許小臉,他的心頭頓時狂跳了一下。好一張明豔動人的臉孔!好一對美目盼兮的眸子啊!
「待會我們成了夫妻之後,我立刻回京城娶你為妾,這樣就夠敢做敢當了吧!」羅繼才仰頭哈哈笑著。
「我說過要嫁給你了嗎?你若有本事,就直接在這裡殺了我。否則,我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衙門告你!耗盡家產亦不侮!」她朝羅繼才吐了口口水。
羅繼才沒閃躲過那口口水,氣急敗壞之下舉腳踢向她。
「不識好歹的賤女人!我給你臉你不要臉!都要變殘花敗柳了,還想找死!」
應學文氣得掄起拳頭,恨不得立刻沖過去給羅繼才一拳。
她被踢得縮著身子,好一會之後才又抬頭看向另兩個蒙面人。
「二位,你們確定要跟他犯下殺人罪嗎?不如聽我一言,我既被擄到這邊,就只能放手一搏了。我願付每人一百兩金,你們替我擒住羅繼才。我保證不供你們出去,我的名聲你們應當都聽聞過,我絕不空口白話。」
另兩名蒙面男子互看了一眼,一時之間都沒有接話。
「你們敢背叛我!」羅繼才扯住其中一名離他較近的男子,怒吼地說:「信不信我立刻就去把你們做過的爛帳全告上官府!你們想死還不容易嗎!」
「你們所做的壞事不都是羅繼才指使的嗎?萬一他哪日入獄了,你們這輩子也要跟著毀了嗎?一百兩足以讓你們展開新的人生。」
應學文看著她雖在危難時亦極力鎮定的語調,竟聯想到了大哥。
「你們愣什麼愣!這女人口蜜腹劍,一旦她離開,一定會把你們送上衙門的。」羅繼才說。
「我在商場上的信譽有目共睹,而你才是那個不可信之人。」她說。
「看來你很需要老子來讓你閉嘴。」羅繼才甩了她一巴掌,在她痛得蜷曲著身子時,他一把扯開她衣襟。「我很快就會讓你發現老子的好處……」
應學文倒抽一口氣,一躍下樹,就要去救人。
花明子飛快地從腰間拿出一九東西放入口中,一咽而下。
「這是冰毒。」希望羅繼才相信她情急之下編出來的謊言。「吃了之後,十二個時辰內會吐血窒息身亡。明日搜尋我的人,就只會找到一具屍體,而凶手就是你羅繼才。你現下要對我做什麼醜事,最好不要留半點痕跡,別讓人查出你們——」
「老大,沒說過要犯人命的……」黑衣人退了一步。
「你們給我閉嘴!等老子教訓完賤女人再來教訓你們!」羅繼才俯身對著她拳打腳踢。「你敢算計我!十二個時辰內會死是吧!老子就讓你在這十二個時辰裡生不如死!然後,再把你毀屍滅跡!」
羅繼才撩起袍衫,鬆了褲腰,壓在她身上,開始扯著她衣帶,只要她稍有反抗,就會遭到拳打腳踢。
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她即便想反抗,卻已被打得完全沒了力氣。
應學文見狀,一鼓作氣地回到方才他拴馬之處,然後在乾枯樹葉上用力跑動,製造出許多人的感覺,並且用盡全力大喊:「官差大人!我看到有票人從這邊進去了!還擄了個穿杏綠色衣服的姑娘!」
「知道了,來人!快點包圍!」應學文壓低聲音裝成另一個人,再度喊道:「務必抓住嫌犯!」
樹林的另一頭,羅繼才臉色一沉,立刻從花明子身上起身。
「快撤!」羅繼才命令道,抽出了匕首。
「她怎麼辦?她知道我們是誰!」兩名蒙面人急嚷道。
「殺了!死無對證!」羅繼才說。
「羅繼才!我作鬼也不會放過你……」花明子聲嘶力竭地喊。
「臭女人!你給我死!」羅繼才壓低聲音,朝花明子舉起了匕首。
「我聽見有人在叫羅繼才這名字,如果抓到他,就一定是他!你們從另一邊包抄,趁他們還沒離開之前,快!」應學文說。
「姑娘!我們來救你了!你別怕!再說一次殺你的人是……」一人分飾二角的應學文邊說邊往樹林裡跑去。
「啊!」一聲女子慘叫聲傳來。
應學文跑到空地時,正好看到羅繼才三人消失在遠方。
而女子身前被狠剌了幾刀,血流滿地倒在地上。
「官差大哥,我看到他們,就在前面……」應學文為防止羅繼才等人回頭,一邊放聲大喊,一邊從懷裡拿出大哥給他的止血救命「九還丹」喂入她嘴裡。花明子睜大眼,看著眼前男子,勉強只擠出三個字:「羅繼才……」
「我看到他了,你放心,我不會讓他逍遙法外的。」
她微笑,用嘴形說著「謝謝」,而後一陣狠狠抽搐痛得她身子一縮,很快地便閉眼昏了過去,唇間溢出了鮮血。
應學文嚇出一身冷汗,雙手分別壓住她胸前腹部幾處止血大穴。「失禮了!」
一見血稍微止住,應學文立即抱起她往樹林外跑去,飛快地上馬離開。
「你原本不是打算要讓他跟花明子成親嗎?怎麼她一拒絕,你就打了退堂鼓?這不像你的個性。雖說她如今遭父喪,但若能早點把婚事辦一辦,也可圓她父親一樁心事吧。」
應宅內,宋青蓮正對著坐在她對面、慢條斯理喝茶的大兒子應炎隆說道。「他那性子太莽撞,成親不見得是好事。」應炎隆想起花明子日後必然會上門跟學文求婚,臉色不免又一沉。
「不就是讓他快點成親,穩穩性子嗎?還有,花家辦喪事之時,你不是還讓咱們管事領了幾個商家過去協助,我還以為你弟弟這婚事一定是說成了,怎麼現在聽來,你的想法似乎又有些不同了。」宋青蓮看著兒子滿臉的沉重,忍不住問道。
應炎隆腦中閃過花明子強忍悲傷的堅強模樣,心頭一窒,長指不由得緊握成拳。他怎能任由花明子與弟弟成親,在他其實正考慮自己與花明子的婚事之時?
但他要的是個賢內助,他不知花明子願不願意放下花家產業,嫁人應府為他分憂解愁啊。
「總之,花明子現在還在喪親之中,婚事過幾日再談吧。」應炎隆皺著眉說道。
「總要在父喪四十九日內辦妥啊。一個未婚女子要站穩腳步原本就不容易,況且她現在連個親近的家人都沒有了……手裡握著那麼一大筆家產,就算家族裡沒有豺狼虎豹,也會有人眼紅的,你得多幫她一些,好歹日後可能是一家人了。」
「我會幫她的。我午後到港邊去看完一批藥材後,就上門去探望她。」這些時日他很是掛念她,只是知道她遭喪必然事多,不願上門打擾罷了。
「學文這麼匆匆出去,會不會出什麼事……」宋青蓮揪著繡巾,雙眉不自覺地緊蹙著。
「娘,您別擔心。他一出門,護院就都追出去了。雖說他那匹青雲跑得飛快,但前些時候藥商帶來了一種跟蹤草,磨成粉之後撒在馬蹄,馬蹄便會留下特殊紅印子。所以,護院們剛才已經傳回消息,說在小瓏山入口處找到青雲的蹤跡了,應該一會兒就把人帶回來了。」應炎隆說。
「為娘的怎麼可能不擔心孩子……」
「當家,老夫人。二少爺回來了。」朱管事站在門口稟報,神色極為凝重。
「請當家移步過去看看。」
「他怎麼了?」應炎隆立刻起身快步走向門口。
「學文怎麼了?」宋青蓮也急忙忙地往前走。
「二少爺沒事,是他帶了個女子回來,那女子身上刀傷甚是嚴重……」朱管事想起那女子的狀況,不由得搖了搖頭。
「把人先送到杏林堂,然後請聖手大夫過來。」應炎隆皺眉轉身扶著娘親,先讓她坐下。「您先歇著,我去看看情況。人都回到家裡了,不會有事的。」
「好,快去快去。」宋青蓮點頭,揮手讓他快走。
應炎隆一邊聽著朱管事說著那姑娘的傷勢,眉頭都皺了起來。怎麼學文才出去一趟就能惹事回來?
轉了幾處彎後,應炎隆一踏進偏院杏林堂,立刻聞到了血腥味。
應學文正側身坐在榻邊,兩手分別壓在那姑娘的胸前及腹間。
應炎隆忍住罵人的衝動,快步走到榻邊。「她的情況如何?」
「大哥,快救她!」應學文抬起滿是汗水的臉龐看向大哥。
應炎隆看向女子臉龐,臉色霎時一白——
怎麼會是花明子!
「她怎麼會傷成這樣?!」應炎隆急得脫口說道。
「大哥,你認得她?」
「此事稍後再提。」應炎隆朝門口朱管事喊道:「派快馬到宮中請瞿大夫過來,然後讓人進來燒安神香,再取來凝血紫雲粉。」
應炎隆聲未落,便轉身弟弟問道:「可讓她服下『九還丹』了?」
「服了。」應學文點頭連連,仍然壓著她的穴位不敢鬆手。
應炎隆看著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全身不住痙孿、身上幾處大傷仍在流血的她。他緊抿著唇,半天後才從齒縫裡蹦出話來——
「誰傷了她?」
應學文將當時情況說了一遍,看著一向泰山崩於前面色不改的大哥眼裡閃著戾氣,且滿臉想要取羅繼才狗命的怒不可抑,便說得更加慷慨激昂了起來。
「大哥,你放心,我一定會對付羅繼才那個禽獸不如的傢伙——」
「有誰看到你?」應炎隆打斷他的話。
「沒人看到。」
「我明白了。你現在親自到花家請他們的管事過來,他們現在只怕也是心急如焚。你就說你救了花當家,來龍去脈待他過來時,再跟他們細說。」
「花家……花當家……她她她……」應學文先是呆若木雞地看著大哥,繼而轉頭去看著躺在榻上的她。「她該不會就是花明子吧?」
應炎隆看著弟弟臉上瞬間湧出的驚喜表情,緊抿了下唇後,這才沉聲說道:「沒錯,她是花明子。」
應學文往外走,仍忍不住回頭——
明知此時只該擔心花明子的傷勢,但他一想到她就是花明子,他嘴角就忍不住上揚。難怪大哥一直希望他與花當家的婚事能成功,大哥的決定果然都是對的啊。
「學文。」應炎隆喚了一聲。
「怎麼了?」應學文看向大哥。
「你做得很好。」
應學文先是怔住,既而眼眶驀地一紅!從沒誇過他的大哥說他做得很好啊!
「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應炎隆命令道。
「我立刻就去!」應學文朝大哥咧出笑容,然後像是吃了神丹妙藥一樣,腳步如飛地朝外頭跑去。
應學文才跑了兩步,忍不住又回頭說道:
「待她醒來後,我立刻娶她,替她洗刷名聲。」
應炎隆臉色驀地一沉,只能慶倖應學文已經轉身。
他低頭看著眼前染了一身鮮血、痛到早已失去意識的花明子。他又氣又惱又傷心又難受,所有種種他未曾經歷的情緒全一古腦兒地往胸口鑽去。
「早知道你會受到這種痛苦,當初就該在你辦完喪事後直接將你娶進門。」
他拿出絹巾拭著她額上的汗,嘎聲說道:「活下去,給我一次機會。」
她一動不動地躺著,他心中焦急更甚,起身朝門外便是一陣大吼:「安神香和凝血紫雲粉怎麼還沒送來!快!」
門外僕役們都被他這一吼嚇到了,一個個全飛奔去找人拿藥——因為誰也沒聽過當家這般氣急敗壞過。杏仁堂裡的那個女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