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好痛、好痛、好痛……
花明子除了痛的感覺外,再沒有其它任何知覺。不,她感覺身上像有火在燒,像有人拿著刀子割她的肉,再用棍棒毆打她,但她痛到連發抖的力氣都沒有、痛到寧願就這麼死了……
但她不能死啊……花家還有爹……不……爹沒了……那她還有什麼……花記食鋪……翠宇翠軒吳管事……但她還是好痛……能不能就此撒手不管了……
也許可以叫應炎隆來替她管理……
「我知道你很痛,但只要撐過這幾天,你就能痊癒了。你的婢女和管事們都在這裡陪著你,等著你好起來。你一定要撐住,知道嗎?」
花明子呼吸著那股總伴隨說話聲音而出現的藥香,她聞過這味道的,但她此時痛到什麼也想不起來。
「爹……好痛……」她痛苦地呻吟著。
「辛苦你了。」
感覺有人將一九藥放人她唇間,那藥在她唇間像蜜一樣地化開來,散發出了清涼;然後,有人拿著巾帕一下拭去她額上的汗,一下又敷上另一方清涼布巾。臉上、身上的灼熱開始漸褪,傷口似乎也比較不痛了,於是她昏昏沉沉地又陷入了睡夢之間,渾然不知應炎隆已經坐在榻邊陪了她一個多時辰。
應炎隆垂眸盯住臉色蒼白、不時蹙眉的花明子,慶倖著她已經度過了最難熬的那兩天。
學文剛救回她的那兩天,是最重要的時期。羅繼才的那三刀,一刀深入胸口,兩刀刺人腹部,雖然避開了心臟,但傷及腹部臟腑卻是事實。若不是聖手大夫正巧在京城裡,她這條命是怎麼也撿不回來的。
聖手大夫鏠合她傷勢的那一夜,她高熱不退,若不是瞿大夫每隔兩個時辰便替她把脈、人針,若不是「雙秋丹」剛巧煉好出爐,要不是大量的奇珍異藥無限量地供養著她,若不是從花宅過來的翠宇、翠軒二人輪流日夜不停地照料著她,在她有意識呼痛時便喚著她,要她為了所有人保重……她這條命是保不下來的。
誠如瞿大夫所說,大羅神仙要救一個人,差不多也就施用這些法子了。有這麼多人幫襯的花明子,無疑是幸運的,但她又何其不幸地遭遇了這樣的意外。
聖手大夫則說因為傷及腹部,她今生是無法生育了。翟大夫則說花明子遭遇了這般毒手,日後就算身子恢復,卻再比不得常人了,不得忙碌、需得長期靜養,就連吃食都得磨碎如幼兒一般,如此或可活個二、三年。
二、三年……她和學文同年,還小他七歲啊。
應爻隆一忖及此,胸口便痛擰了起來
他不知道花明子醒來之後,該如何告訴她這些事。他已經告誡過她的婢女不許多嘴,得由他親自告之。但他怎會不知道當花明子知道這些事之後的處理方式呢?
她會咬牙說沒關係,然後繼續撐起家業,並在臨終日到來之前為所有人做最好的安排,因為他自己就是個當家,他清楚那些責任有多難放下。
只是他打小就知道自己是長子,有責任撐起家業,且他至少有娘、有學文陪著,但她是因為父親被二娘所騙,被迫撐起家業,雖然做得有聲有色,仍是她意料之外的人生,加上她爹已離開人世……
一想到她醒來之後即要面對的艱難,他竟捨不得她醒來了。
「不要!你不要過來!」花明子身子忽而一陣痙攣,滿臉恐懼地叫出聲來。
翠宇原本要上前,一看到應當家握住了當家的手,也就低頭退到門邊守著。
「沒事了。好多人守著你。」應炎隆緊握住她冰冷的手。
「爹……我好怕……」
「不怕。有我在。」應炎隆注意了下安神香焚燒的狀況,又緊握了下她的手。
「你會一直陪著明兒嗎?」花明子的聲音突然軟懦得像個孩子。
「會。」應炎隆握緊了她的手。
「你別走,明兒怕……明兒不喜歡一個人……」
「你再也不會是一個人了。」應炎隆語氣堅定地說。
她微勾了下唇角,而後又人事不省了。
應炎隆深吸了口氣,強抑下鼻尖的酸楚,仍是癡癡地看著她。
她第一次作惡夢時,他正好在一旁,見她明明傷到沒力氣挪動,卻還是害怕掙扎得讓傷口滲出了血,那當時他真是連把羅繼才碎屍萬段的心都有了。
可羅家在朝堂上呼風喚雨,他不會傻到和他們硬碰硬,還賠上她的名聲。他得用他的方法來解決這一切。
「應當家,二少爺來了。」翠宇說道。
應炎隆聞言,立刻想抽回手。
「不……」花明子皺著眉,緊抓著他的手不肯放。
在她傷勢最危急的那一天,她痛得四處亂抓,而他當時握住了她的手,然後,奇跡式地她竟平靜了下來。知道了這樣的舉動能讓她安心,他也就讓她握著了。
只是每每看到她戴著白玉鐲的手腕瘦得只剩皮包骨,他就心疼不已。
「明兒,乖。」應炎隆脫口說道,將一旁的絲褥塞入她掌心間。
「爹!」花明子扁著嘴,像是快哭了。
「明兒,乖,我沒走。」應炎隆起身,見她雖然扁著嘴,卻不再哭喊,這才又往後退了一步。
「花當家醒了嗎?」外頭傳來應學文的聲音。「翟大夫來把過脈了嗎?」
「瞿大夫來把過脈了,剛讓她服下金露九調氣。」應炎隆轉身看向廳門,在弟弟入門時開口說道。
「大哥,你也來了啊。」應學文扶著娘親走了進來。
宋青蓮不知自己是第幾次看到大兒子與花當家獨處一室了,雖有些訝異,卻沒多問,只關心道:「翟大夫今日怎麼說?」
「氣脈強盛了些,傷口的紅腫發熱也退了。我剛看了下她的情況,覺得情況應當在轉好中,不像前幾日,昏迷時猶痛得直掉淚。」
「可憐的孩子。」宋青蓮一看到床榻上病奄奄的花明子就又紅了眼眶。
「渾蛋羅繼才!要不是大哥阻止,我早就沖去找他算帳了!」應學文咬牙切齒地說。
「我說過多少次了,花當家現在還沒醒來,萬一羅繼才說你誣告呢?」應炎隆臉色一凜,嚴聲說道。
「我就說我親眼目睹!」應學文不服氣。
「如果他反說是你殺害了花明子,想誣賴給他呢?」應炎隆瞪著弟弟,記不得已經勸戒過他多少回了。
「我沒有啊!是我救了花明子!」應學文吼得更大聲了。
「但是唯一看見的人是花明子。」應炎隆板著臉。
「可是萬一羅繼才跑了的話,那該——」
「我早就派人盯著他了。」他並不只是急於醫治花明子的傷勢,同時亦在運作很多事。
只是,撒網若要撒得讓人無所查覺,得要花些時間。
「但這口氣我實在吞不下!花當家氣息奄奄躺在那裡,但他卻——」
「學文,你別盡對著你大哥吼。」宋青蓮坐到榻邊,拿出手絹拭著花明子額上的汗珠。「花當家被擄的事已傳得沸沸揚揚,都說她清白已失。幸好你大哥讓人放話,說她被惡徒擄走的那天,正好被運送藥材的應家護院給救了,此後因怕歹徒再尋上門,是以一直在應宅養傷。你可別一氣之下就說溜了嘴。」
「我不管啦!反正等她一醒來,我們便成親,看外頭那些人還有什麼話好說……」應學文看向花明子,聲音壓低了些。
「你原本不是百般不願成親?」宋青蓮看了小兒子一眼,當然也沒忽略大兒子變得緊繃的臉色。
「原以為她長得三頭六臂,現在知道她不是。」應學文不好意思地撓著頭,忍不住想偷看她。
「你可知她身體的真實情況?」應炎隆雙臂交握胸前,冷冷地看著他。
「咱們應家是做什麼的,要調養身體不是易如反掌嗎?她傷得那麼重,我們都救回來了,還能有什麼大事——」
「她此後不能生育,不能勞累。她——」應炎隆對於她的年壽一事不提,只怒聲說道:「這輩子最好就是當個富貴閒人!」
「那不正適合我嗎?我是老二,有沒有無子嗣都無所謂。反正大哥你到時候多娶幾個,替咱們家傳宗接代即可。」
「就只會說這些不負責任的話。你怎麼不說,既然你閑來無事,乾脆就負責替應家開枝散葉?」應炎隆瞪了他一眼。現在只要提起親事,他就有滿腔的不快。
「因為大哥的孩子一定比我爭氣,看看你和我之間的差異就知道了。」應學文神色微黯,而後扯唇硬擠出笑容。「娘,您說對吧?要生也是大哥生。」
「娘希望抱孫,但更希望你們都能覓得佳偶。至於現在嘛,娘只希望花姑娘能快點好起來。」之後,不論花當家想嫁誰,都別壤了兄弟二人的感情啊。
「娘,您真是好心腸。」應學文黏到了娘親身邊,嘻嘻笑著說道。
「娘,我出去巡店了。」應炎隆向娘親點了點頭後轉身離開,臨走前向翠宇交代:「她若發熱或發冷,就立刻叫大夫。記得每兩個時辰傷口就要灑藥粉……」
「是,都記住了。」翠宇在應當家交代完畢後,屈膝為禮說道。
宋青蓮若有所思地看著大兒子的背影,卻是什麼都沒說。
「娘,您說大哥對花當家的事這麼上心,一定是把她當弟媳照顧了吧,卻還嘴硬。大哥這個性真是不討喜。」應學文壓低聲音說道。
宋青蓮將目光從大兒子身上移開,掐了下小兒子的臉頰。「你別老是這麼一頭熱,以為你想的都會成真。花當家想嫁誰就嫁誰,那可由不得旁人作主。」
「那我就纏到她願意嫁我為止。」應學文抬頭看著榻上的花明子,只覺得她雖然羸弱至此,仍美得讓人想多看幾眼。
「若她心有所屬,你纒也沒用的。」依她看來,炎隆應是心繫於花姑娘了啊。宋青蓮在心裡歎了口氣。
「她若心有所屬,就不會要招婿了。」應學文自信滿滿地笑道。
「她曾向你大哥提親過,萬一你大哥突然改變心意了呢?」
應學文臉上笑意驀地消失,開始咕咕噥噥地說著哪有這種事、這樣不公平之類的話。
一旁的翠宇垂眸聽著母子倆的對話,想著還是應當家好,不但會默默陪著她們的當家,還無時不刻擔心花當家的傷勢;花當家就該匹配應當家這樣的人才是——如果她們的當家能夠醒來的話、如果應當家願意娶一個命不長的女子的話。
唉……
***
花明子覺得自己作了一場很長的夢,長到她以為自己不會再醒來,因為她痛到恨不能在夢中死去。
可她知道身邊始終有人來來去去,還有一雙大掌握著她、撫著她頭,有一道沉穩聲音總對著她說話,那人要她不要害怕,醒來之後會有他幫忙打點一切;要她快點醒來,別讓花家上下都為她擔心。
是啊,爹不在了,如果她也走了,花記食鋪豈不是要任由那些豺狼虎豹親戚操控;若不醒來,豈不是讓羅繼才逍遙法外。於是,她在夢中向老天爺祈求,如果她陽壽未盡,就讓她快點醒來吧……
花明子蹙著眉,長睫無力地眨動幾下之後,終於緩緩地睜開——
「當家!您總算醒來了!」翠宇停下替當家拭汗的動作,瞬間紅了眼眶,激動地抓住她的手,朗聲對著外頭說道:「有人在外頭嗎?我家姑娘醒來了,快點去喚大夫、通知應當家!?」
「快派人去請瞿大夫和聖手大夫,哪個還在京城就請哪個過來。」正走進院落的應學文一聽,連忙抓了個僕役交代,「還有,快去請管事通知我哥。」
「當家,您能說話嗎……」翠宇哽咽說道。
花明子看著翠宇,揚眉打量周遭陌生的擺設,張口想說話,卻先喘了好幾口氣才說道:「我……在……哪?」氣若遊絲地說了一句,便咳了起來。
「您在應家。」翠宇撫著當家的背,等她喘過氣後,便端過瞿大夫交代若醒來要喝的湯藥,遞到她唇邊,順道將她昏迷了七日、且為何會在應家的事逐一說了。
原來救她的是應家二少爺,看來上天也覺得他們有緣,因此讓他救了她一命。所以這幾天總在她耳邊說話的人是應學文嗎?
可那沉穩的語氣怎麼聽起來卻像是應炎隆呢?花明子腦中閃過彼時他陪在她身邊遇事不亂的神態。
「應當家……打擾……」花明子顫聲說道。
「是啊……應當家待您真沒話說,什麼仙丹妙藥都往您這裡送,每天再忙都要抽空來看您……」翠宇突然放低說話聲音,因為從眼尾餘光瞟到有人進門了。
翠軒往門口看去,只見應學文在進門前整理了下儀容。
「花當家,你醒了!」應學文帶著一臉笑意,用最瀟灑的姿態進了屋裡。花明子看著眼前這個身著墨藍刺繡衣的年輕男子,用眼神要翠宇扶她起」
「躺著躺著!」應學文連忙揮手搖頭,阻止她起身。
「多謝應少爺救命之恩。」花明子說。
「是你命大。先是我正巧經過,後來瞿大夫和聖手大夫又都剛好還在京城。再者,我大哥也願意把那些丹藥拿出來救你……」
花明子看著應學文說得眉飛色舞的俊容,只是靜靜地聽著,眼皮竟又忍不住往下垂,她好累。
***
「當家,瞿大夫來了。」翠宇一見到瞿大夫來,立刻上前幫忙提醫箱,並在桌上備好筆硯方便大夫寫藥方。
「你再不醒,我這招牌就要砸了。」瞿大夫往榻邊一坐,立刻執起花明子的手腕診脈。
「多謝大夫。」花明子朝瞿大夫一頷首,感覺應學文正灼灼地看著她,但她實在無力回應,只得閉上眼,由著大夫把脈。
「你受了這般重傷,能活著就是萬幸了。皮肉傷容易復原,可一旦傷及臟腑及底氣,非得再躺個三,五個月才能補足。幸而你現在醒來,能夠吃喝,氣血補充就能快一些;再加上應家藥鋪等於是把寳醫寶山都搬到你面前了,你就安心休養吧。」瞿大夫放下她的手說道。
「多謝瞿大夫。」花明子張開眼,以氣音說道,只覺得此時呼吸及唇間全是藥味。
「要謝就謝應當家吧,是他用了計硬把我從宮中挖出來的。否則我出宮一趟哪能待上這麼久。」瞿大夫對著她笑道,當她是應當家的心上人。
「敢問大夫……我這身子何時可以復原?可會留下病根?」花明子問。
瞿大夫斂起笑意,皺了下眉,卻未接話。這花當家命不久矣一事,應當家叮嚀過他先別提。
花明子見瞿大夫不語,心裡一沉,移眸看向應學文,見他亦是一臉凝重,她於是深吸了口氣。橫豎她也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怕什麼呢?
還有時間能讓她安頓好花家產業及重視的人,那也就夠了。花明子心裡雖這麼想,冷汗卻泌出了頸背。
「請大夫實話實說吧。」花明子看著瞿大夫說道。
「我來告訴她。」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人。
花明子和所有人都往門口看去,只見身著墨藍長袍、面色肅穆的應炎隆正大步朝著他們走來。
「大哥,你怎麼來了?不是正在跟掌櫃們開會嗎?」應學文奇怪地看著大哥。
大哥和掌櫃們的每月一會,向來要持續到晚膳時分,且從來不許任何人去打擾。
之前他就曾經因為有事想進去找大哥商量,結果一進門就被大哥淩厲的目光給嚇到動彈不得。
「不礙事。就只剩」些小事,他們決定即可。」應炎隆站到榻邊,看著她面色蒼白,連一雙美目都失了光採。
花明子迎上應炎隆的灼灼黑眸,突然間意識到自己昏迷多日必然憔悴的容顏。她微低了頭,伸手要撥鬢邊髮絲,可轉念一想,她受傷時的慘狀,他應都目睹了,她是在羞個什麼勁!
況且,她不是總認為好看與否只是皮相嗎?放下拂發的手,她再度抬頭看向應炎隆,語聲虛弱但語氣堅定地說:「應當家,多謝連日的照顧,大恩難忘。麻煩您告訴我我的狀況,好讓我做好準備吧。」
應炎隆看了瞿大夫一眼。
「我到小廳寫藥方去。」瞿大夫踱步離開。
應學文扁了下嘴,不情願地轉身離開。
花明子見此,淺淺倒抽了口氣——莫非她的傷勢很嚴重?
「我還能活幾天?」她故作鎮定地問,雙唇卻止不住地顫抖。
「沒那麼嚴重,你想太多了。」應炎隆在她榻邊坐下,定定看著她。
「若沒那麼嚴重,你何需叫所有人全退下?」花明子柳眉一擰,咽了口口水後說道:「您請說吧。我承受得住的。」
「你好好保養,不過分操勞,幾年不是問題。」見她眉頭仍擰著,滿臉的不信,他微微傾身說道:「護你的是整個應家,你該對我有信心。」
她耳朵微熱起來,身子不由得想後退,偏偏沒半分力氣移動,只能別開眼,假裝二人之間的距離不是那麼不合宜。
「就只有這樣?我還有幾年壽命,不是幾個月?」從瞿大夫的表情及他鄭重摒退他人一事看來,她不認為事情如此簡單。
「還有一事。」應炎隆的手隔著絲褥覆住了她的。
她驚跳了下,對上他的黑眸。
「你今後無法再生育了。」他盡力用最平靜的聲音說道。
他手上的熱度透過絲褥傳入她的手背,可花明子卻感覺全身一涼,怔怔地看著他,有半刻時間說不出話來。
不能生育……她驀地打了個寒顫,感覺他隔著絲褥,更加抓緊了她的手。
「人……真的很可笑……我原本以為自己命休矣,還慶倖著能醒來……誰知道……我……沒想到花家的血脈竟會斷在我手裡。」她感覺鼻尖一酸,胸口像是被什麼梗住了似。
「你還活著,這便是最萬幸之事。」他更加握緊她的手。
花明子低頭看著兩人隔著絲褥交握的手,想起昏迷間輾轉時的痛苦時刻,那雙握住她的大掌——
是應炎隆吧。
他這般待她,是何用心?她緩緩抽回手,揚眸看人他眼裡。
「抱歉,我失禮了。」應炎隆蹙眉,立刻便要起身。
花明子還沒來得及阻止自己,便已抓住了他的手。
他身子一顏,反掌牢牢地握住。
二人四目交接,對看了一會後,她收回手,他卻坐回了榻邊,再次握住她的手。
「你……這段時間不容易。不能生育也不算什麼事,領養幾個花家後輩好好栽培便是了。由你栽培出來的孩子還能不好嗎?你好孩子好,也就是花家基業的福氣,這才是你爹最衷心希望之事,不是嗎?」他嘎聲說道。
「嗯……」花明子眼眶一熱,低頭用力眨眼,想眨幹裡頭的濕意。
他撫著她的發,柔聲說道:「沒事了。你還活著,再沒有比這還萬幸之事了。」
「放心吧,我撐過來了,我一向能撐過來的。待我身體好轉之後,我也會讓——」她深吸了口氣,還不想提起羅繼才的名字。「『某個人』得到該有的報應。」
「先把身體養好,其它的事之後再提。」他雙唇微微一抿,手掌用了點力氣緊握了下她的。
「不行。我若不快點出面,也許很快就會有其他受害者。」
「他不敢。」因為他已經派人盯住羅繼才了,就待搜集完所有證據便要給予一次擊倒。
「我不相信他。」花明子掙扎著想坐起身,卻痛得倒抽了一口氣,蜷著身子不住顫抖。
「誰讓你起身的!快躺好!」他沉聲命令,按住她的肩膀不讓她再亂動。
「該死!傷口會不會又裂了,我叫大夫——」
他欲起身。
「站住!我現在需要的不是大夫。」她額上泌出冷汗,卻還是想起身。
「躺好,別動。」他粗聲命令。
「我要坐著。」她堅定地看著他。
「不許。還有,現在並不是為其它事擔心的時候。」他手勢輕柔,卻強勢將她按回床榻間。
她氣得想推他,可沒推成,自己卻先氣喘吁吁起來。
「聽話。」他在榻邊坐下,執起她的手牢牢一握。
她別開眼,不看他,冷冷說道:「不聽。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放任他為所欲為……」
「你認為你出面他就會認帳嗎?」
「沒有女子會冒著失去清白的危險去指控一個男人。」她瞪著他說道。
「若他說你們是兩情相悅、你情我願呢?」
「我若與他兩情相悅,早就答應嫁給他了!」花明子一股怒氣梗在胸口,臉頰脹得通紅。
「如果他說你只是因為無法當他的正室,所以惱羞成怒反咬他一口呢?」
他查過羅繼才犯過的幾件案子,那些曾出面控訴的女子全被羅繼才請的狀師給駁倒,其中甚至有兩名女子因此而投井或投河自殺。
「全京城都知道他與我的為人,我不怕!」見他居然拚命攔她去指控羅繼才,她怒不可抑地瞪他。「此事不勞應當家費心,我自己會去找狀師。也麻煩你放開我的手,此舉於禮不合。」
「我不想放。」應炎隆淡然說道,雙手揉搓著她冰冷的指尖。
「你……」現在是在輕薄我嗎?
花明子再瞪他,心頭卻評然了下。
「聽好了。」他緊握著她的手,語氣嚴肅地說道:「你能找狀師,但羅繼才掌控的是衙門。這事你千萬記得。」
「難道要讓他繼續無法無天嗎?」花明子憶起當時,身子不由自主地瑟縮並顫抖了起來。
「相信我,有我在,我不會讓他再胡作非為的。」他彎身,用最輕柔的動作將她攬人懷裡,牢牢地鎖著她。
花明子憶起當時被毆打、被刀捅入胸腹內的情境,不由得悶哼出聲,顫抖得更劇烈了。
「沒事了,有我在。」他的手撫著她臉龐,口中低喃著:「沒事了。你在應府裡很安全,沒人可以動你一根寒毛的。」
花明子知道他這樣的行為不妥,但她已抖到沒法推開他,只能靠在他胸間聽著他沉穩的心跳,直到不再顫抖為止。
然後,她想到自己多日未洗浴,於是低聲說道:「放開。」
他聽而未聞地繼續抱著她說道:「你傷口尚未痊癒,本不該如此激動。養好身子是唯一要務,其餘事都不要管了,聽到了嗎?」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話?」花明子眉頭一擰,覺得他恁是霸道,於是瞇起眼,惡狠狠地瞪他。「羅繼才那個混帳差點殺死我,還害得我無法生育,沒法子完成我爹遺願,替花家留下子嗣,我為什麼要放過羅繼才……你為何要阻止我控告……」
說到末了,氣到連氣都喘不過來。
應炎隆皺著眉,沉聲說道:「你現在這情況還想做什麼?還能做什麼?我要你稍安勿躁,一來是為了保全你,不想你玉石倶焚;二來是因為你現在已經跟應家扯上關係了,應家定會護住你。」
「不是應學文救了我,我就一定得嫁給他。」
「誰說你要嫁他了?」他從齒縫裡蹦出話來。
「說我跟應家扯上關係,又不許我嫁應學文,你究竟是要……」花明子倒抽了口氣,想起自己如今還在他懷裡,瞬間辣紅了臉,別開了眼。「反正,我不是你們應家的人。」
「你會是。」她只能是他的人。她能活幾年,他就守她幾年。
她還來不及多想,下顎即被挑起,被他灼灼目光盯著。
即便她在商場上大小陣仗見識過不少,可男女情事畢竟是頭一回,一急一慌之下實在不知該如何反應,索性閉上眼。
他見她長睫毛不停地輕顫著,一時情動,不由得傾身向前,可她一身藥味提醒了他她現在的狀況,只得勉強自己後退,再次重申道:「你只能是應家的人、我的人。」
花明子一聽,耳朵更加辣紅了,但她卻揚眸看著他,故作嘲諷地說:「原來應當家喜歡自打嘴巴,不是說過『娶妻娶德,不求治家能力強,只求懂得在家從父、出嫁從夫的道理』嗎?」
「我錯了。你就是我要的妻子。」他握住她的下顎,微笑凝看著她。
「但我……不能生育。」他在想什麼啊。
「讓學文找別的女人替應家傳宗接代。等你身子一好,我們就辦婚事。在此之前,你什麼事都不許想。」
花明子一聽他的命令口吻,便沉了臉。
「我的事我會自己處理,你……」休想干預我。
花明子瞪著他,還想辯駁,可一陣暈眩突然襲上,逼得她不得不閉上眼。
「快躺好休息。」應炎隆連忙讓她躺下,拿起枕頭墊在她腦後,拉過被褥覆住她身子。
花明子感覺到他流暢的動作,像是已經服侍過她無數次一樣;但她不解他若是真心想待她好,為何不和她同仇敵愾、想法子對付羅繼才?
「不許再輕舉妄動!想想你這條命是多少人花了心血心力救回來的,就只有你不把它當一回事。」見她還亂動,於是板著臉訓道。
她幾曾被人這樣喝斥過,氣得淚花在眼眶打轉,忍不住回嘴:「我當然會躺好,否則我若有個三長兩短,應家盡了全力卻沒救回我,這名聲傳出去還能聽嗎!」
應炎隆幾曾被人這麼頂嘴過,雙唇一抿,便要出言喝斥。
只是,一看她拚命忍痛的模樣,他便什麼也說不出了,雙唇用力緊抿了半天,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把所有不快全吞下肚,淡淡說道:「你知道我與應家是盡了全力就好。」
應家對她的種種恩情頓時閃過花明子腦海,她握緊拳頭,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在忍身體的痛,還是心頭不知所措的痛。
是!應家傾全力救了她,她是該感恩的。她只是以為他會跟她一起對抗羅繼才,但她忘了他是生意人,何苦為了兒女私情和高門勢力對抗……
「還疼嗎?」他柔聲低問,黑眸緊盯著她。
「不礙事。」她閉上眼,平復了情緒之後,才又說道:「多謝應當家,我會儘快將身體養好,快點回到花家的。我該休息了,您請自便吧。」
應炎隆站在榻邊看了她一會後,想解釋他對羅繼才一事的處理方式,可最終還是決定什麼都不說,免得她情緒又波動,於是喚了翠宇進房,便轉身大步離開。
花明子一聽見他離開的腳步聲,即睜開了眼。
原就端著粥在一旁等候著的翠宇立刻上前說道:「當家,您喝完這粥再睡吧。您這些時日靠的都是那幾味神奇丹藥,可人不是神仙,總得進食,能多吃一些就恢復得快一些。」
花明子點頭,讓翠宇餵了她小半碗的粥。
「家裡和鋪子……」花明子問。
「您別擔心這些,家裡、鋪子都沒事。」翠宇立刻搖頭阻止她多問。
「當真都沒事?」花明子皺著眉,總無法放心。畢竟多年來花記食鋪之事,皆是她日日事事躬親。
「你別擔心,應當家派了護院守著咱們幾處食鋪。您也知道應家名貴藥物特別多,應家護院武藝特別高強,往咱們那門口一站,簡直就是銅牆鐵壁,還能出什麼事嗎?」
又欠應炎隆一個人情了。花明子咬住唇,心裡百感交集。
應炎隆著實是個能為她遮風擋雨的男人,就像兒時,她覺得天垮下來也會有爹替她頂著一樣。可是,爹終究不能替她扛起一輩子人生,她如今又如何能放心把自己交給應炎隆呢?
應炎隆不比應學文,他習慣于要人聽命於他,而她也是個習慣別人服從之人,這樣的兩人怎麼可能不事事針鋒相對呢?
「您哪裡不舒服嗎?」翠宇一見她神色不對,立刻擔心地靠了過去。
「沒事。」
「那您休息吧。」
花明子點頭,原本還想著要問問外頭的人知不知道她如今在應家一事,可畢竟傷病未愈,加上和應炎隆方才那一番折騰,已經耗盡她所有氣力,念頭才剛閃過,便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