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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狐王》第14章
  第三章

  白凜不是沒領教過秋篤靜的縱聲大哭。

  當年在凜然峰上,初出茅廬的小小女捕快為救一名女娃兒險些墜崖喪命,事後,她撲進他懷裡嚇到大哭。

  她這性情,他怎會不知?

  頂著名號在外走闖,那是打落門牙和血吞,旁人一提及峰下城女鐵捕,誰都得豎起大拇指贊她幾句。

  可來到他面前,她的膽大心細、沉穩可靠全變成紅撲撲的臉,從來就很真。

  她讓他去看她的本心,笑就笑,哭就哭但此時她這種力道的哭法實在太驚心動魄,相較之下,凜然峰上的那一回實算不得什麼。

  白凜整個僵住,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心也鬧起,衝著她問——

  「我怎麼可能拿你換誰?!」

  「你說——請、便!」恨恨加重語氣。

  他閉了閉目,深吸一口氣,灼灼吐出。「在那當下,我當然說請便。」不就為了誘困玄宿,豈會真拿她交換!

  而她明明知道,卻糾結在這上頭不令他好過。

  天狐大人雖出身多情妖嬈的狐族,道行雖破千年之數,畢竟不了解女兒家。

  許多時候,明擺的事,知道歸知道,偏偏牽扯了感情,管你姑娘家多聰慧多機敏,依舊是會兩眼如盲、跟自個兒過不去。

  秋篤靜現下就陷在這般泥淖中而不自知。

  她邊哭邊說:「你死都要拖住玄宿一起,對自己說棄就棄,你說我倆已是夫妻,又何曾顧及到我的感受嗚你要紅繯,非她不可,你始終想跟她在一塊兒,我不是不知但你不能這樣過河拆橋,橋也是會難過的啊」

  「我什麼時候過河拆橋?你說話要憑良心!」

  他一個頭兩個大,折騰得俊臉都扭曲了。

  想到她丟下他獨自踏上回家的路,可憐又可恨,不禁道——

  「你不想留在赤岩巨壁那兒等我,不想我去尋紅繯,直說便是。你說了,我不可能不聽,但你不說,我怎知曉?」

  「我沒有不要你去!」秋篤靜語氣陡地激切,用力搖頭,用力反駁。「你要尋紅繯就去,我提得起、放得下,絕不阻攔。你愛去便去,我何時攔過你?我沒有。我沒有、沒有、沒有——」哭音小小泄出,她用力忍,忍到臉都透紅微紫。

  「睜眼說瞎話,你明明等等!」一抹想法如白光掠過黑壓壓的天際。白凜雙眉凜然,目珠暗顫。

  「你該不會以為以為我對紅繯」他頓時醒悟——

  「你、你真以為我瞧上那隻該死的小赤狐是不?!」

  他幡然醒悟後的怒火在看到秋篤靜寂寥隱忍的委屈神態時,驟然間燒得更熾、更烈,幾成衝天雄焰,較狐火還猛三分。

  「秋篤靜,你到底把我看成什麼?!」

  實在忍不住,他引頸咆哮,聲震遍野,漠上的風頓時亂了流向,掃得小綠洲的棗樹、胡楊沙沙顫響。

  「最好我有那麼蠢、那麼沒腦,才會瞧上一頭居心叵測、無時無刻不在裝乖算計,還將我的大敵視作唯一主子的地狐!我是好咬的果子嗎?她敢給我下套子,我還不能找她了?堂堂九尾雪天狐能讓一隻不成氣候的地狐侮辱了去?當然不能夠!」他罵聲連連,恨到不行似——

  「你給我等著,等好!我把紅繯帶來你面前,看你還跟不跟我鬧?」

  「我不要!」秋篤靜豁出去般泣嚷。一聽他要找紅繯來,原就翻騰的心緒更癲狂。「我不要見她,也也不要見到你!」攏在五指中的東西很順手砸過去,正中白凜胸央,是天狐珍貴的千年內丹。

  「你混、蛋——靜兒?!」

  眼前發黑,氣到發抖,無奈他後頭尚有一長串的狠罵不及祭出,因被他罵混蛋的姑娘竟驟然消失眼前!

  在靈能被逼至極限,成功代他召出狐火後,她再次令他刮目相看——無內丹護守,她竟也能驅動血氣,悧落地使出一記虛空挪移!

  他是否將她教得太好?雙修得太滋潤?

  啵!

  掌心上是緩緩舞躍的金珠子,白凜惱著、恨著、瞪著,左胸突然震出那一聲。

  依稀聽過那樣的聲響,感受過胸內掀起的悸動。

  像許久前,當她僅是個法規八年華的姑娘,他因與她交融血氣,在某個夜裡曾感應到她心上喜悅,為了那一記彷佛花開的聲音,他為她善心大發,拾回一頭奄奄一息的小赤狐。

  當他再次聽到花開聲音,是她告白後離去,他懵懂迷惑在松林間獨思那一次,他滿腦子是她,嘴裡、心裡皆是古怪甘甜,尚不及深想,已被赤狐乘虛而入,虛元重創,盡碎在那一役中。

  然後他忘記那聲音,直到現下,他想著她哭得好慘的臉,想她委屈又倔強的淚眸,想她對他的誤解,是發醋了呢

  啦——啦——啦——

  那朵種在他心田最最角落的花,所有狐族男女們都不知開過幾百、幾千回的花,他這個千歲以上的「老狐男」終於趕上一回,不再一瓣一瓣慢慢地、懵懂地撐開,而是一口氣將含苞待放的香瓣全都錠放。

  他的鐵樹情花,開得燦爛輝煌。

  向西約莫一個時辰的腳程距離,秋篤靜虛空現身在夜月下。

  跌坐在沙地裡,她愣住好半晌,淚都忘記掉了。

  她看到三棵以怪異姿態交纏橫倒的胡楊枯木,認出這所在是她白日在抵達綠洲前,曾下馬解手、並稍作休息之處。

  她又怔住,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她真是挪移了。

  嚷著不見那少女,不要見到他意念在激切間驅動,她沒本事做長距離的挪移,結果把自己帶回白日走過的路途上。

  這都成什麼樣兒?貨真價實的凡人一名,半巫半仙體,入了千年天狐的血氣,以肉身涵養金丹,又與天狐雙修共享她都成什麼模樣了?

  訝然、自嘲、苦笑。彷佛也只能這樣。

  狂鬧的心在漠上寒夜裡漸漸穩落,月光很好,照拂她一身清輝。

  這時寧定下來,她喉兒仍輕輕哽咽,斷斷續續抽氣。

  回想適才哭著鬧著,像個要不到糖吃的娃兒似,她都想重重敲自個兒腦袋瓜幾記。都這麼大歲數,過了年就二十有三,鬧騰起來依舊沒分寸。

  大哭過後,胸中像輕了些,身子不知因何倒覺沉重。

  她有些力氣耗盡的感覺,想著,就窩在枯木形成的避風處過一夜吧。

  她不覺現下的她還有能耐再做一次虛空挪移,剛才根本誤打誤撞,真要她做,都不知該從何處提氣。

  靠在最粗的那段胡楊枯木上,她用掌根胡亂揉過眸眶,忽而動作一頓,她望著手心,終於想起她情急憤然時將何物砸出去

  真糟有些悔了啊。

  後悔不該用那麼粗魯的手法歸還內丹。

  但內丹是該物歸原主的,應該那麼做才對。

  他雲淡風輕笑諾,說是拿千年內丹聘她,到底不能明白「夫妻」二字的涵義,那顆收著他的命的金珠,她是不敢要,也要不起了。

  再有,還道什麼提得起、放得下?她真真高看了自己。

  他一說要帶紅繯過來,她就疼到頂不住,還逃跑了,當真出息。

  只是他像惱恨至極,氣急敗壞罵了許多,瞪著她直念他對赤狐少女,並非她以為的那樣嗎?但,他確實很在意、很在意,執念不斷,不是嗎?

  她哭累了,腦子不好使,睡意終於來訪。

  先睡會兒吧,醒來還得趕路回去,馬匹和劍器都留在小綠洲那兒,總得去取。

  也許他會留在那裡,明兒個若見著唉,她會努力不哭,也不逃。

  醒來,天光竟已大亮,她被日陽熱力曬醒。

  眼皮特別沉重,得靠自個兒意志撐持才能清醒。

  身子亦沉,才使了不過一刻鐘的輕功,就覺體內氣滯,雙腿綁了重錨似。

  費力往小綠洲趕回,她渴到整張臉都埋入水裡,咕嚕咕嚕大喝過後,伏在泉池畔邊像睡著了,實也無力去想白凜去哪兒?還在不在?

  馬匹和行囊都在原處,她精神稍覺恢復後,起身裝滿兩只羊皮囊的清水,提劍上馬,再次啟程往東邊走。

  估計不出三日就能回峰下城,她想快馬加鞭,但身子很是不對,不配合啊。

  不像生病,就是沉。很沉。

  倒不知自個兒變得這麼嬌貴,身子竟沉到險些摔馬。

  傍晚甫至,她已在一片背風坡紫了營,歇息下來。

  雖落過小雪,坡上整大片的銀穗芒草未見枯態,風一過,浪蕩起綿密的芒穗,「沙沙、沙沙——」聲響不盡她側身蜷著,抱劍在懷,沙沙聲音猶在耳畔,她神識已渺,沉沉睡去。

  此時遠處的坡棱上,一抹修長身軀從幻身轉成真體,靜靜浸淫在霞光裡。

  他已尾隨她好幾個時辰,心裡一朵情花搖曳,光瞅著她都要雙頰生暈。

  終於有些明白她那時說的——

  見著心儀的人兒,是會臉紅的,因為心裡喜愛

  只是這女人太欠教訓,她拿他跟旁人湊成對還勉強好說,可她把他當初給的「聘禮」丟回來,這算哪招?!

  真是來禍害他的,害他一顆千年狐心既痛又苦,想到她醋到飛逃,痛苦的心又奇詭地覺出一些些甘甜,嘗到一點點蜜味。

  至於該如何「管教」她,他思前想後,斟酌再斟酌,還沒訂出全套功夫對付她,所以遲遲才未現身逮人。

  須知惹火九尾雪天狐的,管他是神是魔、是人是妖,雖遠必誅,不分群種。

  她這樣欺負他,想全身而退少發春秋大夢!

  芒草揚起一波波銀浪,鼻間盡是奇清氣味,他居高臨下俯視,盡管相隔好長一段距離,他猶能看清她那方動靜。

  她蜷著睡下,似一下子已入深眠。

  她熟睡到根本昏死過去似,連野地精魅群靠過去都沒能察覺。

  按理她血氣融入他的氣味,精魅們對她不敢妄動才是,但那是在西南大地,以凜然峰為央心往外的百裡地圍,那方的精魅再蠢、再鈍,也知不能招惹他,如今遠在西南大地之外,精魅原就渾沌,哪曉得顧忌,只知她血味香濃氣飽滿,不食她食誰?

  白凜先是冷眼旁觀,看那一隻只閃爍綠光的精魅停在她面上、身上。

  她無絲毫動作,任精魅吸附汲取。

  他皺眉抿唇,不痛快的感覺瞬間加劇。

  她怎麼可能無感?

  就算動不動就跟雜七雜八、來路堪疑的鬼魅妖精相往,她也不該放縱那些玩意兒食她生氣啊!她可是有他的內丹護守,怎可能啊!

  他猛然一頓,氣出兩團紅暈的俊面倏地發白。

  未再想,未遲疑,他身形入風,眨眼已挪移到她身畔。

  「散!」一字訣從唇珠噴出,袖中長指都還不及揮動,停在秋篤靜身上的綠光盡被除去,散得不著痕跡。

  他趕緊近身去看,見一向朝氣蓬勃的鵝蛋臉染上青灰色,驚得他俊臉都跟著慘青了。左胸悶痛,氣她,更氣自己的遲鈍。

  她都丟出他的內丹了,此刻睡昏過去,哪還能敏銳察覺到什麼?

  「你不讓我安生,我也不教你好過。」

  他胡亂發狠,就是氣,不甘心,但實在也沒法子整治她,一把將她抱起,發狠便把那兩片嫩唇堵上。

  勃勃生息從他口中泄入她芳唇內,源源不絕,要她快些恢復,要她元氣飽滿、生動帶勁,不要死氣沉沉

  嘴上說要給她一頓教訓,行徑偏偏充滿連他都沒法克制住的蜜意。

  不知泄出多少生息,亦不知吻了她多久,懷裡的人兒終於動起。

  她大力掙扎將他推開,隨即彈坐而起,懷中長劍「唰」一響,亮出半截!

  秋篤靜陷進黑夢中,夢境突然猙獰起來。

  她喘不過氣,拚命抵拒那股沉重力道,都快力竭棄守了,一股活泉驀然灌入。

  得到那飽美的滋潤,她周身大動,一張眸就覺黑壓壓一片覆住呼吸。

  多年練武的習性讓她瞬間做出防備,只是淬霜長劍未盡出鞘,她已看清眼前之人是誰。

  說不得話,她雙眸睜圓,氣息寸長寸短。

  白凜也說不得話,知她是被驚著了,他心裡淺淺的流火燒成深深的一片,與她就這麼驚異又緊繃地對峙。

  「你棄夫不說,還想殺夫滅口嗎?」他冷聲打破沉默。

  她猛地倒抽一口氣,神識清楚些了,淬霜劍隨即回鞘,仍被她緊抱在懷。

  「我不知是你,我以為以為」想到的是玄宿豢養的、盤據那一整座穴頂的精魅。甩甩頭,她眨動睏乏的眸子,突然又抿唇無語。

  開了那朵千年不開的鐵樹情花後,天狐大人該有的凜然高傲全滅了似,在某位姑娘家面前變得十分暴躁。

  不!不再是未出閣的姑娘家,她是他家娘子!是他的!

  「你想以為什麼都成,就這一件,你最好搞清楚了再說。」話一落,他從左袖袖底拖出一件泛紅光的小物,力道微重地往地下一擲。

  紅光小物甫落地,一聲嗚咽傳響,那小東西眨眼間變大再變大,現出人形。

  紅繯?!

  秋篤靜瞠目結舌。

  她不是因為乍見赤狐少女而驚住,而是一個原本美麗嬌嫩的少女,那頭柔雲般豐潤的發絲竟全沒了!光禿禿一顆頭!

  「姑娘嗚嗚嗚姑娘救命嗚嗚嗚我不敢了、真不敢了,姑娘救命啊!嗚嗚」

  匍匐在地,紅繯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凄慘,若不去看她發上無毛,其實神態是挺楚楚動人。

  她爬去就想抱住秋篤靜的腿,一道無形鞭甩打在她手臂上。

  「你碰她試試。」白凜陰冷勾唇。

  慘叫了聲的禿頭少女嚇得蜷起身軀,八成早先已吃足無形鞭的苦頭,才挨了一記就安分了,連哭聲都很努力壓住。

  秋篤靜傻愣好一會兒,兩片唇嚅了半晌才蹭出話——

  「紅繯的頭發怎麼為什麼?發生何事了?」

  一小道銀輝忽而拋到她大腿上。

  她拾起一看,是一串女子飾物,底下綴著長長的雪絲流蘇。正自納悶,拋出此物的男人陰惻惻低笑——

  「我尋她,上天入地都要把她揪出來,就為了討回你手上那東西。」

  秋篤靜低呼了聲,瞧出端倪了。「底下這流蘇是你你的雪發!」

  「當日遭偷襲,黑剎之氣襲身,我被拖進玄宿設下的結界。紅繯趁我虛弱動彈不得之際,斷我一綹發,笑說要做成飾物系在腰間。」

  他目光淡掃,被掃上的赤狐少女抖得十分厲害,齒關亂顫,滿臉驚懼。

  可想而知,在被收進袖中之前,小赤狐都不知被心胸狹窄且有仇必加倍、加倍、再加倍奉還的天狐大人惡整過幾番。

  「就為了這個」秋篤靜挲著那綹雪絲,吶吶低語。

  「當然為這個。光為這個,我都想抽她筋、扒她的皮,現下只玩光她的發,你說我怎麼就心慈手軟了?」

  他冷戾桀驁的語氣和神態像在指責她,覺得她怎能輕看他那一綹發?

  但她不是的,沒有輕看啊。

  只是恍惚迷惘,心裡一直認為的事突然遭他大舉殲滅,她身子沉重,腦子鈍了些,還沒能將心思縷清。

  「她斷你一縷發,你拿光她一整頭,還不夠嗎?」她真的不是責問,僅是想什麼、問什麼,但落入天狐大人耳中,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也就帶著幾重意思。

  「你說呢?」白凜笑問,瞳底有刀般銀輝亂閃。

  再鈍也知把他惹火了。

  秋篤靜不想與他對峙,亦乏到無力多想,遂搖搖頭不說了。

  但她不知的是,她的沉默不語更如火上澆油啊!

  須知情花初綻的男人即便強大倨傲,心靈可是很脆弱的。

  她不說話,他直接釋意為——她哀莫大於心死。

  這還得了?他怎能不受重創?「

  「我還!我把頭發還給她還不成嗎?」他齜牙咧嘴,瞬間露出天狐真身一般,而白發若衝冠飄揚,五官俊厲。

  秋篤靜隱隱覺得不安,然尚不及阻止,白凜闊袖已揮出。

  中招的紅繯一開始猶不知發生何事,靜了幾個呼息後,芒草坡上響起姑娘家拔尖的驚恐慘叫——她美麗豐厚的發全長回來,但頭上仍光禿禿,發絲長滿她的雙腮、唇上和下巴,變成好長、好長的美髯。

  「不要!我不要這模樣!不要啊嗚嗚嗚」

  狐族男女皆重樣貌,赤地狐按道行推算起來,還真是個少女而已,自然加倍愛惜容顏,一朝得罪天狐,禿了頭、生了胡,教她怎麼活?

  明明是詭譎可笑的景像,但秋篤靜笑不出,見少女瘋了似拚命拉扯那些毛發,像小獸被絲線纏了四肢般滿地打滾很難不動惻隱之心。

  「夠了!你住手啊!」

  竟斥喝他?!白凜眉飛唇揚,氣極反笑。「我早就住手了,你沒瞧見嗎?」

  秋篤靜越想心越堵,她說不見紅繯的,他偏要帶赤狐鬧到她面前來。

  她或者真誤解他跟紅繯了,那又怎樣?

  他也把她的發玩光算了!

  鏘地一響,淬霜長劍陡然出鞘,她起身揮劍,唰唰唰既削又揚。

  眨眼間,她已將紅繯面上的毛發盡數削落,雖余短短毛根無法除去,但已較滿臉長髯的模樣好上許多,至少止住了紅繯瘋狂抓扯之舉。

  少女癱在地上嗚嗚流淚,忽地對上秋篤靜於心不忍的眸光。

  少女靈機一動,倏地變回真身。

  小赤狐的原形真身亦光禿禿,清楚可見狐皮膚色,連骨骸都隱約可見,圓碌碌的狐眸流著淚,非常凄楚可憐。

  秋篤靜不是不知她的伎倆,但赤狐求救似竄向她時,她沒有推拒。

  白凜覺得下一刻他若氣到嘔出一捧鮮血,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紅繯故意變回小狐模樣,這招確實高,他家女人自小與精怪們交往,哪能不憐惜?這讓他更確定,欲把赤狐剝皮去骨,得暗中來,必須干淨利落、天衣無縫!

  受死吧!

  他猙獰嗜血的表情隱在霜冷俊面下,胸中血氣翻騰,真欲嘔出什麼。

  這一方,秋篤靜將劍回鞘,把眨巴淚眸望著她的赤狐摟著坐下。

  她讓狐首枕在大腿上,手勁輕緩撫著狐身,她太專注,沒聽到白凜齒關咬得格格輕響、雙拳指節亦攥得剝剝作響之聲。

  拿狐首枕她腿上的福利,該是他獨占才對,當真不看不氣,越看越火。

  越火大,他面上越冷冽淡漠,正打算破壞那一人一狐的祥寧氛圍,闊袖才動便止了,因秋篤靜手背上的入符圖紋已催動。

  是她有意催動的。

  斂眉,垂眸,唇無聲逸咒,巫族入符聽她召喚,圖紋漫開層層光暈。

  赤狐圓圓大眸東溜西轉,似沒弄明白她的意圖,才一會兒,光暈漫湧過來,將狐從頭到尾包裹。

  赤狐直犯困,眼皮好沉好重,一撐再撐咦!撐不開?!

  赤狐驟然意會,想掙開那團明光已然不及。

  約莫半炷香的時間,赤狐被巫族的入符圖紋來來回回、裡裡外外,「淨」得半點元神都不留了,如同當年她的「小黧哥哥」。

  那時情勢所迫喚出巫族入符,還是她頭一回召喚,手法粗暴直接,將黧黑地狐震得飛出,如今的她已能使好,小赤狐會少受點苦的。

  圖紋收斂光芒,終於暗下,她喘出一口氣,手仍覆在赤狐身上。

  白袖探來,不由分說挖走她腿上沉睡的小獸。

  她微驚,倏地抬頭。

  「你放過它吧。」

  「哼!」甩頭不理,直接將赤狐拋出,狐身並未重重墜地,而是飄浮半空。

  「白凜」她低低一喚,不知他還想出什麼詭招復仇。

  見她下手料理掉赤狐,盡管手法太溫和,白凜的狂濤怒火到底稍稍被安撫了。

  他闊袖大揮,飄浮的狐身宛若遭大風撲吹,直直飛向芒草坡上,帶動整面芒草海浪沙沙作響。

  忽而狐身蕩過坡棱,消失在另一端。

  當他揮走那隻小赤狐,白凜聽到身後的女人鬆了口氣般逸出一聲低嘆。

  莫名其妙又來氣!

  就怕他下手整弄誰,都不想想人不犯他、他安會犯誰?!

  冷著臉,心火大,他旋過身面對她。

  關於紅繯,她尚欠他一個道歉,還有退回聘禮這等混帳事就看她有什麼話說!還鬧著不見他呢?她真敢!

  他一定要很兇對付她,要夠冷血才對付得了她。

  「靜兒?!」

  結果端出來的氣勢,全因秋篤靜驀地往後倒下的一幕,驚得全散架。

  他風也似撲近,將她攬進臂彎裡。

  她臉色極壞,氣息略顯急促,也不知神識清明與否,她嚅唇低喃——

  「我說不要見她的,你硬要你硬要這樣我不想見不行嗎?」

  「你把我想成那樣,還不讓人自清,說不見就不見,豈能容你?」白凜口氣也硬,撫她額面、探她頸脈的手勁卻顯輕柔,格外小心翼翼。

  她扭頭想避開,他不讓,她只得一手搗著眉眸,不教他盯著直看。

  「是你說要尋個姑娘家談情說愛,「渡劫」遲遲未現,你想飛蛾撲火自個兒往情裡跳你說,我不是你的「渡劫」,你說你對我毫無念想,慾望不生你那時收了紅繯在身邊,我自當以為你以為你想跟她」

  覆在眸上的手突然被拉開,濕漉漉的眼睛迷濛狼狽。

  她又扭頭欲避,唇倏地遭到封吻。

  熱氣與生息同時竄進她口中,滲進她血肉裡。

  她昏昏沉沉接受他的渡氣,不是單純渡氣而已,她芳口內根本是遭他掃蕩,小舌無法抵拒他的纏綿。

  她舌根感到疼痛,但他不放,作狂般的熾吻引出她可憐兮兮的嗚咽和吟哦,聽得她自個兒面上大潮,腹內輕輕抽顫。

  不知過去多久,他薄唇才挲著她的唇瓣,低幽幽將話逸出——

  「毫無念想,慾望不生,指的是不想食你但,我還真的錯了,我就想把你拆吃入腹,最好半點渣都不剩,全進到我血肉內,省得你禍害我禍害個沒停。」

  「誰禍害了?你、你才是禍害你才是」

  雙眸根本也張不開了,只覺隱忍的淚很不聽話地從眼尾滲出,滲個沒停。

  有誰為她拭淚,她輕輕抽噎,模糊間聽到一聲很莫可奈何的嘆息。

  「算了,你先把內丹吞回去。」下顎被捏住,她唇畔一陣溫熱。

  聽到男人說的,她心中陡凜,勉強掀開眼縫去瞧他袖底輕扣一丸她再熟悉不過的金珠子,正打算將那團潤光送進她口裡。

  不是他的千年內丹是什麼!

  「不要!」秋篤靜用力撇開臉,掙扎地想從他懷裡坐起。

  白凜牢牢困住她。「不要?你能不要嗎?!你肉身、氣血,甚至是意念,皆與我的內丹相融相通,離了它,你周身難受、心窒氣沉,你如何不要?!」原是稍稍「灌飽」她,豈料她動了靈能淨化小赤狐,鬧得一下子又蔫掉。

  秋篤靜也猜出了,這病不像病的沉重疲乏,皆因體內少去天狐內丹所造成。

  內丹是他的命、他的根本,說是給她的聘禮,但他們倆真像夫妻嗎?

  她仰望他這株天草,愛慕他這道高遠明光,當初揪住時機迫他娶她,他最終給了她承諾,只是經過與玄宿鬥智鬥法這一仗,他為達目的可以輕易棄掉她所在意的他,且連聲招呼都不打她不禁想,這樣算哪門子夫妻?哪裡是最親密的兩個?

  她也明白不能太苛求他,所以難受歸難受,氣過也就氣過,至於他的內丹金珠她能拿命去守他的命,即便在眾位太婆面前,她亦能死命為他護守,但如果他的這份「聘禮」,最終的可能是要她為他續命,她是不敢再要了。

  她自覺沒那能耐,而心,她更沒他那份強悍清漠,以為沒了一個真身,再尋一個新的便好,卻不知,新的就算再好,也已不是原來的那個他。

  「撐過去就好,再過幾天,身子自然就慣了,我不要內丹不要了」她輕輕喘氣。

  「好啊,好極了。」白凜頻頻頷首,笑笑哼氣。「只是我這東西已然作聘,早就屬你。你既說不要,那就由你親手丟棄才算正理。不是嗎?」說著,他將內丹塞進她懷裡,彷佛那玩意兒跟他無關,扯不上邊。

  她要嘛就取走,不要便丟,跟他毫無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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