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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狐王》第13章
  第二章

  離開邪教禁地不過須臾,秋篤靜已察覺出白凜尾隨其後。

  他不是亦步亦趨緊緊跟著,而是忽遠忽近隔著一小段距離,幾次她轉身或側首與斜裡衝來的教眾們交手時,都能瞥見他的身影。

  他像似看顧她,又像跟她賭氣,要他暫且避開,他偏要大剌剌現身。

  幾名教徒八成見他「弱不禁風」,齊齊掄刀圍上,連摸上他袖角都不能夠,已被他懶懶揮了兩指全數打趴。

  秋篤靜壓下本要衝喉而出提點他留意的叫聲,又一次覺得自個兒蠢。

  他瞧見她在看他了,嘴角勾動,舉步便想朝她靠近。

  她很快收回眸光,垂首撇開臉,往武林盟援軍集結的所在奔去。

  她自然沒能「欣賞」到天狐大人白俊面龐瞬間臭黑的變臉絕技。

  而武林盟這一邊,此次分作四路圍攻「拜火教」,主要仍聽從「玉笛公子」李修容號令。

  不少武林盟的人已識得峰下城的秋小教頭,一得到她實時帶來的消息,有人接手趕去回報李修容,另有不少人則隨她往教中禁地趕去,尤其是那些尚未尋回自家子弟的武林世家和各大幫派們。

  秋篤靜領人躍下赤岩巨壁,重新返回那片赤沙地。

  有幾個遭奪舍而成玄宿使徒的年輕男女已踭目醒來,恍惚晃著身子坐在沙地中,猶然一副迷濛渾噩的神色。

  就跟上回欲過十裡山、在林子裡遇襲的狀況一般模樣,隨她過來的眾人急切驚呼,不是喊自家親手足,就是喊師弟師妹、師姊師哥她幫忙眾人,忙了好一陣才留意到那抹雪玉長身立在巨壁形成的陰影下。

  她無須抬眼確認,也知他定然盯著她瞧。

  然而眼下不是一個能好好談話的時機,她沒辦法想。

  只是該做的事一件件來到眼前,她憑本能將之做好而已。

  多年在黑白兩道走闖,與武林盟的人打交道於她來說絲毫不難,該如何應對她能掌握,就是心浮浮的,神思在那場狐火狂騰後,其實一直未定。

  之後不久,李修容聞訊趕至,身後亦跟來其它前來尋人的武林人士。

  教主大人如此這般輕易被逮,李修容與一干殺上「拜火教」的各幫各派好手見狀,竟還怔愣了好一會兒。

  秋篤靜自然避不過李修容的詢問,遂將暗訪邪教禁地、覷見教主進入地底洞穴之事約略道出,亦把洞穴中所見景像仔細描述,卻是掠過玄宿操弄與精魅奪舍的事未提,只道教主在禁地中使邪法,卻遭反噬走火入魔,才導致洞穴沙泄。

  至於因何所有人得以全身而退,未被赤沙吞掩秋篤靜推說不知。

  老實說,她確實不知。

  結界幻境有時太過真實,根本難分,何況是大魔擺弄出來的一方禁地。

  當時白凜能在那裡再造另一個結界,任由她的神識入內還不被玄宿發現,如今想來,他也強得過分了些。

  「那當真辛苦秋姑娘了。西邊域外的邪教作亂,原也沒峰下城什麼事,咱們中原武林盟先攪擾了姑娘不說,還讓你奔波來此,如此行險。」

  「我承諾過的,能幫上忙,定全力以赴。」

  大恩不言謝。李修容深深看她,淺笑清雅。

  一場亂事方歇,他兩邊鬢發微紊,一襲長袍倒是干淨,儒雅俊逸未減半分。

  李修容目光忽挪,往她身後看去,頷了頷首算是招呼。

  秋篤靜見狀跟著回眸,才發現白凜不知何時已離開那片巨壁陰影靠了過來。

  他懶得理其它人,一上來就握住秋篤靜的臂膀,不容她再次閃躲,決定單方面結束這場莫名其妙的漠視。

  秋篤靜不想跟他在人前拉拉扯扯,只好被他拖走,一路避進赤岩巨石林內。

  「你干什麼?」語氣聽得出疲憊,她微微掙扎,不想被他握住。

  「那你又是干什麼?!」質問的口氣毫不虛軟,還挺惡霸的。

  她掙扎的舉動徹底惹惱美狐大人,再如何高高在上、自視甚高,都可能使出下九流的招數下一瞬,她身子僵住,竟遭定身!

  「白凜,你、你」僵立,她驚得舌頭都不索利,眸珠亂滾。

  「哼!」臉色陰狠。

  他狠狠捧著她的臉,狠狠撩開她蕩在身前的發絲,再狠狠唔,好吧,是既重又濕熱地親吻她耳後。

  先是微微刺麻,一下子就暖燙起來。秋篤靜驀地明白過來,他是在察看她耳後那道滲血小傷,還動用靈能替她舔愈。

  方寸潮起浪湧,總無法平靜面對他的親近。

  當他的唇移到她的嘴角,她低聲一嘆。「你不能這樣」

  「靜兒,是你想,我才能這樣。」他輕語,垂斂的目底漾開笑意。

  她聞言一愣,頓時醒悟。

  她都能驅動他的天狐狐火,難道還解不開這定身術?

  意念一起,她練功行氣般驅使血氣,果然丹田發熱,內丹靈能回應意念,她確實自解開來,但唇也被結實吻住。

  他甚少這樣吻她。

  除了遭偷襲重創、虛元破碎那次,他呼救般撲向她汲取生氣,以及後來幾次雙修,他依循氣血流向將精力反哺給她時,他才會主動銜住她的嘴唔,所以仔細想想,並非「甚少」啊,這是他頭一次亂七八糟親她,也不知為了什麼?

  定身咒自解開了,她雙膝微軟,整個人靠進他懷裡,手裡淬霜劍險些落地。

  「孺子可教也。」白凜哼哼兩聲,聲音聽起來比方才鬆快許多,像是誇她領悟力高,又像說她終於知道乖乖偎過來。

  只是下一刻秋篤靜清醒了些,甩甩頭想自個兒站穩,惹得他又一臉不豫。

  「你還有什麼事?若無,武林盟那邊需要人手,我想過去幫——」

  「透過玄宿真元,我已知紅繯在何處。」

  他突如其來的話令秋篤靜止了言語。

  她耳膜鼓動,被那一字字擂到生疼,又似無形塊壘往心底堆棧,直滿到喉頭,噎得她呼吸艱難,而每絲每縷過喉入肺的氣,都像沾了血絲。

  「你要去尋她?」

  「我當然要去找她,非找到她不可。」

  竟又想笑,好古怪。秋篤靜模糊想著,若此時大笑,大抵會笑到流淚,可仰首哈哈大笑,眸中卻流出兩行淚來。

  這真醜啊,一點也不鐵血瀟灑,她不要。

  「那你去找她吧。」將話道出,才覺唇咬得疼了。她撇開頭。

  「我很快就回,你暫且跟武林盟的人在一塊兒,別胡跑,也別搭理任何人,尤其是李修容,離他遠些。你等著,我辦完事帶你回去,我們一塊兒走。」提及「玉笛公子」,不自覺眯起狐狸美目。

  他話裡盡是矛盾,留她下來卻不許她理誰,他還要帶著紅繯回來找她秋篤靜揉揉眼、揉揉額,腦子更亂,心頭更堵。

  她低頭不語,怕真會笑著哭出來,悄悄握緊手中長劍,鞘身上的刻紋都已陷進掌心裡。

  白凜見她又一副閃避姿態,突然火大,闊袖一甩衝著她噴火——

  「等我回來,我給你一個交代不!是你要給我一個交代!」

  從沒低頭服輸過的天狐大人有種說不出的挫敗感,不太懂得如何處理,更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裡,總之是高傲蠻橫慣了,撂下話,他目光深深似帶戾氣,都要把人瞪穿,但挨瞪的人兒不痛不癢般,只低聲道——

  「你快去吧。」

  「哼!」

  待秋篤靜深吸口氣側眸去看,冷冷哼聲哼得既重又響的男人已虛空不見,巨石林中徒留她一人。

  天光猶盛,赤岩巨石的向陽面光明燦亮,她避在陰影裡,覺得心像也落在晦暗的那一面,潮濕渾重,沉得令她有些扛不住

  赤狐少女跟在他身畔六個年頭,他怎是不想她?

  自她離開,他是日日夜夜、無時無刻不在想,當真刻骨銘心、思卿不忘啊!

  要尋到她。非再見不可。

  他念她念得心都揪緊啊!

  「玄宿在你身上入魂,入他自個兒的一小縷真元,又將你圈養著,瞧來,他待你是用了心這對他來說,十分難得了,你也不冤。」

  他在玄宿的真元中看到這座地底洞穴,較「拜火教」禁地的那一座要來得小,卻更為精緻。這座洞穴在「拜火教」向西四百裡外的赤漠中,是真實存在的,而非禁地裡那一方結界幻境。

  白凜以為,玄宿將紅繯藏身於此,這座赤漠洞穴與他位在凜然峰上的巨大樹心,其實有異曲同工之處,同是他們閉關修煉的秘地,除了極看重的「爐鼎」,誰都不允侵入。

  而主子真元破滅,魂飛魄散,身為「爐鼎」自有感應,不可能不知。

  當他踏進洞穴內,挪騰步伐徐徐朝那紅衫姑娘走去時,後者已伏下身子,匍匐於地的姿態曼妙無比,完全臣服於他。

  「主人您從此是紅繯唯一的主子,紅繯再也不離開您。」嗓聲千般綿柔、萬般嬌嫩,說能教人酥心軟骨都不為過。

  白凜俊面泛紅光,雙目更興奮得閃閃發亮,很溫柔道——

  「你離開我時,十二萬分不舍般地斷了我一綹雪發噢,你真把那綹發製成流蘇綴子系在腰間了呀」目光落在赤狐少女細腰上,那兒綴著一綹天狐雪毛,即便離了真身血肉,毛色仍生動爍輝。

  他語調更柔三分。「別低著頭,把臉抬起。」

  少女巧肩微動,乖巧聽話地抬高麗顏,眸中柔波流轉,神態楚楚可憐,怕是再鐵的心都要溶作岩漿,聖人見了都得春心大發。

  「公子主人」粉淚盈睫,美不勝收。

  白凜看著,目不轉睛看著,然後咧嘴燦笑了——

  「好紅繯,我得用心斟酌,仔細思量,該怎麼回報你才夠誠意啊。」

  伏在地上的赤狐少女跟著笑,顫抖抖笑,淚落得極凶,卻不敢不笑

  白凜離開後,秋篤靜全副心神用在幫忙照料那些遭劫後、甫轉醒的人身上。

  她習巫習了個半吊子,但與天狐雙修後,尤其體內有千年內丹護守,使得她半巫半仙的血氣大發揮,靈能不自覺間變強,竟輕易以肉眼就能判斷一個人的內在神識「干不幹淨」、有無「被祟」。

  此次尋回的二、三十名武林世家子弟,她暗暗「巡視」過,全被那一場狐火淨化徹底。

  心魂確實無恙了,只待神識緩緩回復,至於那些人會不會記得遭奪舍、受驅使時的所作所為她不曉得,卻希望他們永不要記起,能忘得一干二淨最好。

  接下來就是中原武林盟與「拜火教」之間的江湖恩怨,與她這個峰下城小小女鐵捕沒干係了。

  她在「拜火教」的赤岩巨壁上與眾人圍著火堆度過一夜後,隔日天未透亮,她已向李修容以及武林盟裡交好的幾位人士告別,帶著他們為她備上的一匹駿馬、干糧和飲水,往東踏上返回峰下城的路。

  像是許久未曾縱馬飛蹄。

  她策馬馳進一望無際的漠地,憑借上回被帶著馭風飛行而強記下來的路線,在這一天火紅落日即將被遠方那道平直地線吞沒前,她找到一處小小綠洲地扎營歇息,真的是很小一方,繞綠洲的邊緣走,不出百步就能走完。

  但畢竟是一口沙地活泉,足能養出幾株帶葉的沙棗和胡楊。

  她牽馬飲水,摘了不少綠洲上能尋到的小果物喂馬,之後又將系繩放得長長的,讓馬匹能在一個較大的範圍內自在覓食。

  照顧好座騎之後,她才開始安置自己。

  不覺多餓,僅啃了幾口乾糧,吃點稱不上美味的果子,再喝過水也就足夠。

  傍晚一過,四周驟寒。

  風不是太強,卻能在發上、面上吹出一層冷霜。

  幸得她早拾來一大堆干木枝,也收集不少枯葉,在隱隱有雪花飄落的寒夜裡,為自己燃起一團暖火。

  趁著暖和就該歇息,免得火堆熄滅,寒意再起。於是用泉水淨過臉龐、頸子,洗淨手腳後,她重新穿戴保暖,在溫暖火邊躺落下來。

  躺下,以為合睫便能睡去,無奈卻是清醒無眠。

  她模糊想著,多得武林盟的人設想周到,讓她身下不僅有酕子能鋪開,身上還能蓋著一張厚毯子取暖又想著,待返回峰下城銷了假,姨爹、老好人縣太爺以及文膽師爺,應都回來了才是。

  姨爹定會問起武林盟之事,她得想想該怎麼答話,唔,肯定也會問到她與九尾雪天狐之間的牽扯,她避不開、躲不了啊。

  幽然嘆息,一張眸便是滿天星鬥,墨色帶寶藍的穹蒼令她想起白凜深邃漂亮的黑藍眼仁兒。然,一旦閉眸閉眸還是無法睡下,腦中翻飛的盡是地底洞穴中一幕幕的景像、一句句的對話聲響!

  我要紅繯。她在哪裡?

  我要她回來,我必須得回她。

  你問我要紅繯,不如就拿你的「爐鼎」來換用她來換紅繯,你我都不虧。

  如何?

  你要她,請便。

  最後一句掠上心頭時,她驟然睜眼,躺平的身子如被赤沙毒蠍螫中一般,猛地彈坐起來!

  她氣息沉濃,冷霜寒夜中,額上竟滲細汗!

  事情從發生到現下,她以為太亂無法想,其實是刻意不去想、不願想。

  她讓自己忙碌,於是幫了武林盟不少忙。

  她身旁一直有人,所以被分走太多思緒。

  然而來到此時此刻,她不能縱馬快意奔馳,是該靜靜安置下來,才發覺欲靜不能靜,因懸在心上的那個結,令她不能安生。

  再深深吸入一口沁寒夜風穩下心緒。

  靜坐片刻,她手搗在臍下,天狐內丹的金芒透出膚底。

  她手緩緩往上移動,那潤潤金光受她擺布亦跟隨往上,最後從喉中輕輕嘔出,躍到她掌心裡。

  自上回在樹心裡雙修十個日夜後,內丹與她的連結增強,她是不意間發現原來能這樣喚出,把玩在手,彷佛它真是她的真元。

  而今,她無意間驅動狐火。

  那是天狐最強的術法,這說明她與白凜之間的牽連已極深,不僅氣血相融

  有沒有可能天狐內丹若碎,她的命也將走至盡頭?

  但他想要的一直就是紅繯,最後卻跟她糾纏在一塊兒,該怎麼解?

  微微收攏五指感受內丹潤輝的暖意,她一手揉揉眉間,應要困了、乏了,不該胡思亂想的。她早該睡下,明兒個大早還得繼續趕路。

  正打算重新躺落,強迫自己入眠,擱在眉處的手甫一拿開,她氣息瞬間凝住。

  一雙略大、骨骼勻稱好看的男性裸足進入她此時輕斂的眼界裡。

  她盯住不動,手中內丹八成感應到正主兒駕臨,金暈一波波舞動,發出的光與燃得正熾的火堆有得比。

  回過神,她倏地揚首,與居高臨下眯瞪她的狐狸美目對個正著!

  「雖然我不愛你跟武林盟的人一塊兒混,但你半聲不吭獨自一人跑了,我更不愛。」雪發在夜下張揚,明擺著就是不痛快。

  夜中尋至的男人繼續叨念——

  「那時「拜火教」大勢已去,武林盟制住內外,你待在那兒安全不是說好要等我?你這樣偷跑真的很不好、很不對。你知不知道,我回去找你找不到,李修容那傢伙竟用一副可憐眼光看我,問我怎會不曉得你的去向」哼哼兩聲。「我怎是不曉得?天狐內丹在你這兒,我只要縱開神識觀巡,上天入地都能尋到你。但話說回來,你怎麼可以讓我撲空?還被人笑?不知情的人說不定會以為咱倆感情不好。」

  被自個兒狐火狠狠燒過的天狐大人,話變多了。

  秋篤靜被念到有些犯懵,雙眸眨眨,再眨了眨。

  那他們倆感情算好嗎?

  「你有什麼話說?」白凜乾脆席地而坐,還蹭去搶坐酕子,硬要坐得近近的。

  身子略繃緊,喉頭亦繃,她試了試終於問出:「打一開始,你就知道禁地洞穴裡有古怪,設了陷阱等你自投羅網,是嗎?」

  「竟學會以問制問轉移話題?」白凜雙目眯得更細長,眼尾一蕩,似笑非笑。

  他頓了頓,清傲地略揚美顎。「當日那一葉綠光精魅,在釋回之前我對它下了反動咒,更在咒上吟入我的神氣。既是反動,就要它過家門不入,那葉精魅竄回赤沙禁地時按理不該停落,然而它不僅落下,還順利入內,說明赤沙底下不單是座巢穴,更是一座陷阱,而且等的就是我。」

  所以無論反動咒有多強,只要帶有他的氣息,赤沙地底下的結界永遠大開。

  秋篤靜唇微啟,喉發堵,勉強蹭出聲音。「為什麼事先不告訴我?」

  俊顏又淡淡現出從容神秘的神氣。

  他一手撩開長發,屈臂支著頭,從五指指縫溜垂而下的雪絲輕輕蕩著。

  「那是玄宿為我設下的牢籠。」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她再問。

  他微地勾唇。「玄宿說他續命而生,歷經幾百年前那場大戰,其實他真身早灰飛煙滅,剩的也僅是一縷真元,若論天元神透,說不準還比不上你巫族身為族首的老虔唔,大太婆」撇開臉假咳兩聲——

  「但玄宿殘存的真元所選中的那片赤沙大漠,靈能極其旺盛,恰成他重煉之處,才使得「拜火教」後來盡入他掌握,甚至危及整個中原武林。我必須與他有個了斷,不單是為了我跟他的恩怨牽扯,更要緊的是我佔住的那片大地。」

  他笑,五指將發往後梳扒,露出與月爭輝的整張玉面。

  「我要沒擋住,西南大地與凜然峰全淪為玄宿囊中物,你巫族村與峰下城也要遭殃。唉,想想我這情操還真不是尋常般偉大。」

  還指責她以問制問轉移話題?他左彎右拐、東拉西扯,根本答都沒答!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她聲線陡揚,雙眸直勾勾。

  心底模糊有個想法,深想了可能會很痛,但總比模稜兩可來得好吧?

  白凜突然沉默,像被她硬聲硬氣的語調問住。

  他隨即笑笑,重振旗鼓又想粉飾太平似,卻被秋篤靜搶了話,問——

  「你覺我若事先得知,明白踏進地底洞穴將落入陷阱,事到臨頭可能就喚不出狐火了是嗎?」

  他身板緩緩挺直,目光如炬,淡然的輕弧一直噙在唇邊。

  「我確實需要你喚出狐火,但我沒料到,你真辦到了。」嗓音若嘆,挾著一種清風明月般的溫柔,這是以前的他不曾、不會亦不懂得如何流露的東西。

  秋篤靜咽了咽唾津。「我看到玄宿的真元,你想將他困住」

  「玄宿那一抹真元藏得太隱密,若不拿我當餌,他不會輕易現身。我的千年狐火能燒毀一切,滅掉在我真身裡的魔魅,但我的真元內丹又絕對不能被玄宿侵佔,不能留在我體內,而沒有內丹,我喚不出狐火,一切只能看你。」他挑眉,又在睥睨誰似——

  「閉關雙修時,怎麼都教不會,連點火苗都不見你召出,沒想人一急,比小狗還能跳牆,都竄上天啦,那場狐火來得真是時候唉唉,怎麼我就這麼神機妙算,真把你算得准準的。」

  他拿小狗跟她比,其實想逗她,可惜成效不彰。

  秋篤靜瞬也不瞬的雙眸被火光和內丹潤輝一映,像彌漫水霧。

  「倘使最後我沒能喚出狐火,該當如何?你可曾想過?」

  俊龐明顯一怔,極快又寧定。

  他要是不那麼迅速從容就穩下,要是肯沉吟個一會兒、半會兒,秋篤靜還可能被他矇混過去。

  但他明明被她問住卻還裝出一臉淡定不!或者不是裝的!他也許真覺那沒什麼,她沒喚出狐火又怎樣?不過是賠掉他一條命罷了!

  「你將玄宿誘出,困進自個兒身體裡,我要能召出狐火,一切大善。若我不能,你是打算拖住玄宿一塊兒死對不?」她恨恨質問,陡然響亮的聲音教人凜心凜意。「你那時揮袖將我的神識拋出結界,自己是沒想出來了,你不動聲色在玄宿的結界中造出自己的結界,你將那裡當作戰場、當作墳場,我說的對不?!對不嗚嗚——」

  哭音攪進話裡,一放縱真真不可收拾,忍到不能再忍的淚水瞬間漫溢,嘩啦啦地流,鼻頭一下子就紅了,非常狼狽凄慘。

  但她一雙眸子卻發了狠似瞠得圓滾滾。

  好凶。

  既明亮又迫人。

  等白凜意會過來時,才知俊臉竟心虛撇了開,可想想自個兒何等身分,怎可在她面前墮了九尾天狐的風骨?!

  他硬是轉正面對她,很義正詞嚴道——

  「我若出不了那結界中的結界,你有我的內丹真元護守,定可從那座地底幻境全身而退,我還留了那一葉精魅為你引路,你隨它走,必可脫險,不怕的。」

  原來她瞧見的那一葉綠光正是他的手筆。

  只是聽他後面所說,她心裡的難受實是一陣強過一陣,淚落得更狠,十分勉強才出得了聲——

  「我怕!當然怕!明知你拖著玄宿欲同歸於盡,你以為落你一個在那兒,我走得開、走得了嗎?!白凜,你說我倆是夫妻,要當最親密的兩個,但不是這樣的在你心裡不是啊!我嗚我很喜愛你,你明知道的,卻可以把我喜愛的人輕易帶進絕境,說棄就棄,你真的很過分啊——」

  白凜顯然沒料到情況會加劇。

  聽她說的,他越聽心越軟,但聽到最後臉色驟變,想也未想忙道——

  「是、是,你喜愛我,喜愛得不得了,很愛很愛的,我自然知道,我沒要輕易自絕,肉身不過鏡花水月,沒了就就算了,你保有我的內丹,往後找到好時機,你幫我續命不就成了?沒事沒事,不是什麼大事,你、你怎麼又這些淚是怎麼回事?別哭啊」亂七八糟安慰,結果完完全全適得其反。

  秋篤靜頰上淚水蜿蜒,顎下淚珠啪嗒啪嗒直掉。

  氣不打一處來,鬧得頭暈目眩、苦澀難當,一時間哪能自持?!

  她嗚嗚哭,格開他直想探來撫她、拉她的臂膀,衝他輕嚷——

  「什麼好時機?哪來好時機?若沒有怎辦?我又哪來的本事幫你續命?」單肩一抬,將淚擦在衣袖上,直直抽氣。「你不在了,我要是我、我沒能保住內丹,那又該該怎麼辦?!」

  「不會的不會的,我在啊!我在不是嗎?」

  白凜當真頭大如鬥,說什麼都錯。

  她哭得慘兮兮,很絕望的氣味兒,他心驚膽顫,有種被掐住喉頭、掙都掙不開的緊窒感傳遍全身。

  「靜兒,別哭,你哭得我我快不能喘氣」他一掌壓在左胸上,沉沉壓著,挺疼似,像這感覺極其詭異,陌生又隱隱熟悉。他美目微微瞠大直望著她,一向傲然淡漠的面龐竟顯得無辜無措。

  「你何必這樣?我在你心裡根本就是只是個」她忽而撇開眸,搖搖頭苦笑,淚不止。「不是的,我連你心裡都沒能進去,哪能說自己是個什麼根本什麼都不是啊!」

  「你別胡鬧!」存心要鬧到他斷氣是吧?!

  「我沒有!」

  「最好是!」

  「你拿我換紅繯!」驀地爆出一句。

  話一出,又是滿心滿嘴發苦。

  不想提這事兒,結果道行太淺,看不透,闖不過。

  「玄宿說換,你說請便。你拿我去換!你說請便!嗚嗚怎麼可以請便嘛?!嗚嗚怎麼可以?!嗚哇哇——」說到傷心處,沒有「第一女鐵捕」,沒有「鐵血小教頭」,就是個很痛、很難過,覺得自個兒遭心愛男子背棄的可憐女子。

  面對突然放聲大哭的人兒,天狐大人盡管很努力維持人身,但肉軀顫栗、心髒糾結,氣息都只出不進了。

  若他此時是真身模樣,九尾雪天狐必然已驚到炸成一大團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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