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應該是姿穎現在沒有噴香水的習慣吧。」很多狗都不喜歡香水的味道。
「……有可能。」
「今天的馬鈴薯燉肉好入味,肉嫩鮮美,就連紅蘿蔔都是甜的,來,多吃一點,這是你老婆的愛心。」包慶餘享受美食之餘,不忘替身旁的南仲威佈菜。
南仲威懶懶瞪了他一眼。明知道他不吃還故意夾給他……
「稚青,這個好好吃……這個是什麼?」餐桌另一頭傳來周持南滿是驚喜的嗓音,還不住地舔去指上的殘渣。
「堤拉米蘇,我跟妳說喔,堤拉米蘇還有很多種口味,乾脆改天我帶妳去吃下午茶,我家飯店的下午茶餐廳有蛋糕吃到飽的活動喔。」
「很多種嗎?」
「拜託,至少也有上百種好不好。」
「上百種?」周持南雙眼都發亮了。
「還有還有,雙拼乳酪蛋糕,妳吃吃看。」
「……好特別喔,有帶酸奶香和略澀茶味,好好吃。」
「原來妳也這麼懂吃的,改天帶妳去大吃一頓。」
「這怎麼好意思。」
「三八,什麼好不好意思,吃東西就是要找同好,這樣吃起來才香。」
「啊……稚青,恰吉也想吃,牠可以吃嗎?」
「不行,獸醫說過了,給牠該吃的東西就好,省得牠皮膚病又發作。」
「可是……」
南仲威咬著湯匙,冷眼看著他的老婆被他的好友跟愛犬霸佔,但更教他意外的是—— 「她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要好了?」
如果他沒記錯,稚青和姿穎向來是水火不容的,彼此看彼此不順眼。恰吉對姿穎的態度改變,有可能是因為姿穎失憶,態度改變,甚或是她不再噴恰吉討厭的香水味所致,但稚青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包慶餘聳了聳肩,逕自大快朵頤。
「公司有那麼虧待你是不是,讓你下班像個餓死鬼一樣。」
「你又不是不知道稚青的狠勁,我要是不趁現在多吃一點,等一下我就沒得吃了。」所以趁她現在沒空,他得要先囤糧才成。
南仲威眼角抽了下,此時牆上的通話鈴響了起來,包慶餘嚥下一大口菜後才起身,接起應了聲,隨即回頭說:「仲南,向群跟吳祕書在外頭,我讓保全放他們進來。」
「他們來幹麼,今天視訊會議上不是都報告完了?」
「向群負責的證券公司是已經報告完,大致上也沒什麼問題,可吳祕書是基金會那邊的,大概是有什麼事情非要請示姿穎不可吧。」包慶餘在他身旁坐下,瞧了眼和恰吉玩得正開心的陸姿穎。「是說姿穎現在有辦法應付基金會的工作嗎?」
「一個連視訊都搞不懂的人,你認為她能有什麼辦法處理基金會?」
說到視訊,包慶餘忍俊不住地笑出聲,一感受到他的目光,立刻棄碗快逃。「他們應該快到門口了,我去帶他們過來。」
南仲威悻悻然地瞪了他的背影一眼,沒好氣地對著兩個只顧著吃蛋糕的女人喊,「喂,妳們吃蛋糕就會飽是不是?」
手裡正捧著乳酪蛋糕的周持南,趕緊將蛋糕送到他面前。「你要不要嘗嘗,很好吃,好香好濃的奶香,而且入口即化。」
南仲威皺起眉,下意識想別開臉,卻瞥見她一臉止不住的笑意,像是被她恬柔的笑意給控制,見她叉了塊蛋糕湊到嘴邊,他便很自然地含入嘴裡。
「很好吃,對不對。」見他吃了,她忍不住笑問著,像是嘗到了特別的、新奇的東西,總想找個最親近的人分享。
南仲威揚起濃眉,尚未下註解,易稚青已經嘖了兩聲。「放閃啊,可不可以先等我戴上太陽眼鏡。」
周持南不解的問,手上繼續餵食著。「什麼意思?」
南仲威勉為其難地再嘗一口。「好了,我在吃飯,別餵我吃那些。」
「閃得我眼睛都痛了,難怪在視訊上兩人還打情罵俏,一個罵下流,一個還下流得很開心。」
蛋糕只塞了胃的一個小角落,易稚青動手添了碗飯,決定趁包慶餘不在,橫掃桌面。
周持南呆了下,小臉翻紅。「妳……妳從哪聽見的?」這不是上午時說過的話?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易稚青笑得壞心眼。「對吧,老闆。」
「吃妳的飯。」南仲威啐了聲,餘光瞥見周持南還在吃蛋糕。「陸姿穎,吃飯,別老吃那些。」
「喔。」她放下蛋糕,拿起筷子替他佈菜,一樣樣地夾進他的盤子裡,卻見他湯匙不好使,乾脆夾起湊到他嘴邊。
南仲威愣了下,餘光瞧見易稚青瞇著眼裝刺眼,不禁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回頭再含住她夾來的菜。
不是沒被她餵過,但和在醫院時相比,總覺得多了幾分親密,感覺不再只是義務和責任。
但是—— 為什麼一直夾紅蘿蔔?!
「吼,差這麼多,我夾的你不吃,姿穎夾的你就一口接一口,還是你嫌棄我沒親自餵進你嘴裡?」
後頭傳來包慶餘的訕笑,南仲威懶得睬他,瞧也不瞧他一眼,反倒是跟在他身後的人也來到飯桌邊。
「仲威、姿穎、稚青,不好意思,晚餐時間打擾你們。」說話的男人有張非常清秀斯文的臉,頭髮剪得俐落有型,一身西裝筆挺,更添書卷味。
向群,是南瀛金控集團子公司南瀛證券公司總經理,對工作極有野心也很有業務手段,所以才會在五年前讓南仲威提拔為總經理,也是難得以外人身分闖進南瀛經營團隊裡的新銳。
然而兩個陌生人到來,教一直乖乖趴伏的恰吉突地戒備起來,咧嘴低狺著,易稚青彈了下指吸引牠的注意力,撫著牠的頭安撫著。
「不會。向群,吳祕書,你們吃飯了沒?」南仲威抬眼望去,朝他和身邊的吳淑麗輕點著頭。
周持南暗暗記下兩人身分,見他要談公事,自個兒便先用膳。
「還沒,等一下我們兩個還要趕回公司。」向群說著,從公事包裡取出一封邀請卡。「這是宋董事剛剛給的邀請卡,我看日期很近,所以就想說先送過來,看看你有沒有辦法出席。」
南仲威沒接過手,周持南已經幫他接下,快手拆開遞到他手上,然後繼續用膳。
向群見狀,不禁微揚起眉,對兩人互動頗有興趣。
「下個星期啊……」南仲威想了下,望向包慶餘。「慶餘,你覺得如何?」
「宋董打算在剛落成的豪宅別墅裡開趴,藉此替自己宣傳,那裡的豪宅建築樓層不高,但佔地都極廣,尤其是前庭後園的設計還有游泳池等等設施,應該會滿有趣的。」
「那就替我答覆他,我會前往。」南仲威對向群說。
「我知道了,我會跟他說一聲。」向群輕點著頭,推了把身邊的吳淑麗。「吳祕書,妳不是有事要跟執行長說?」
吳淑麗趕忙從公事包裡取出數份文件。「執行長,這是下個月初的慈善晚會,各協力廠商所贊助和捐贈的拍賣品,還有當晚與會的各企業代表和邀請的貴賓名單。」
周持南繼續吃她的飯,卻突地察覺幾道視線注視著她,不解抬眼,便聽南仲威低聲說:「交給我就好,執行長還在靜養。」
「仲威,姿穎是為了要安胎?」
「你怎麼—— 」話到一半,南仲威便自動打住,不就是因為耳 MIC 沒關嘛……悻悻然地撇了撇唇,他神色自若地說著,「不只是這樣,姿穎因為車禍喪失記憶了,現在的她沒有辦法處理基金會的事。」
「難怪,她看我和吳祕書的眼神很陌生。」向群詫道,不禁直睇著周持南。「她的記憶會恢復嗎?」
「天曉得?醫生說這種事只能順其自然。」
吳淑麗聞言,輕輕地嘆了口氣,一旁向群跟著他們寒暄了幾句後,兩人便告辭離開。
「我是執行長?」待人走後,周持南忍不住問。
原來她是有工作的,她還以為她只負責照顧他。
「是,妳是陸氏基金會的執行長,基金會是妳父母留給妳的,跟南家產業沒有關係,硬要說關係的話,只能說我是妳最大的協力廠商,也是基金會掛名的董事長。」南仲威簡單解釋,不奢望她聽得懂。
果然,如他所料,她很努力地想要理解,但依舊一臉茫然,教他不禁低低笑著。
「反正妳現在的工作就是負責餵我,動作快,南太太。」
周持南沒應聲,只是靜靜地餵食著。
南太太……不知怎地,她突然有了對這個身分的認知,第一次正視兩人的婚姻關係,兩人確實是夫妻……沒來由的,她突然羞怯了起來。
「稚青,先把妳的太陽眼鏡借我。」一旁的包慶餘悄悄地移到易稚青身旁,但卻沒聽見她的應聲,不禁看她一眼。「妳怎麼了?剛剛不是和姿穎吃蛋糕吃得很開心?」才一眨眼就裝陰沉,變臉也太快了點。
「沒事。」易稚青撇了撇唇,瞧面前兩人放閃光,尋思片刻,道:「我建議你有空查一下證券公司,尤其是所有的內線交易。」
「嗄?」難道向群得罪她了?
收拾了廚房工作後,周持南又回到南仲威的房間。
「要不要看電視?」南仲威正處理著公事,眉眼未抬地問:「我可以幫妳開。」
「不用了,謝謝。」那種電視節目只會讓她愈看愈頭皮發麻。
「如果想看書,我架上有。」他隨口說著,隨即很正經地抬眼問:「妳看得懂嗎?」
他懷疑她恐怕連字都認不得。
周持南本想義憤填膺地回應他,但想到她連遙控器上的字都看不懂,該不會真的連他的書都看不懂吧……
南仲威忖了下,把吳淑麗帶來的基金會文件往床上一丟。「過來翻。」
周持南嘆了口氣,拖著千斤重的腳走到床邊,然文件都還沒摸到,一陣響雷嚇得她幾乎跳起,隨即警戒地回頭望向落地窗。
埋首工作的南仲威壓根沒察覺,忙到一個段落後抬起頭,沒瞧見她翻文件,才發覺她一直看著落地窗。
「妳在幹麼?」
周持南回頭,輕搖了搖頭。「沒。」那雷聲好近啊……她想看看是不是又有閃電,可偏偏厚重的窗簾擋著,壓根不透光。
「快點看。」他催促著。
「喔。」應了聲,她心不在焉地翻著,突地落雷再下,教她握著文件夾的手抖了下,隨即緊緊握住。
為什麼她覺得雷聲好近好響?這裡的雷怎會恁地兇悍?
「看得懂嗎?」他問著。
「呃……」她翻看著,雷聲從遠方滾動,發出轟天巨響,彷彿就連房子都隱隱作響,嚇得她幾乎快要掐爛文件夾。
南仲威看著她微顫的手,再看向她冷沉緊繃的臉……才剛說她今兒面癱的症狀已經好了大半,怎麼現在又發作了?
「陸姿穎,妳沒事吧?」
「我……沒事。」她深吸口氣,把恐懼壓到內心深處,指著上頭一處姓名,唸著:「周玉醒,對不。」
「還好,沒我想像的嚴重,那妳—— 」轟隆隆的雷聲震天價響,他垂眼瞧見她掐著文件夾的手爆出青筋了,訝異地抬眼,就見她臉色寒鷙肅殺,頗有神來殺神,佛來殺佛的狠勁……「妳怕雷聲?」
這是很沒有根據卻又唯一想得到的推論。他不記得陸姿穎怕雷聲,可是她這反應是害怕吧。
「我……不。」她嘴硬地道。
爹娘弟妹們都不在身邊,她得要靠自己撐過去才成。
「不怕的話,妳手在抖什麼?」他不禁想起她特別的按摩法,驀地想通了。
她分明是用她的法子壓抑恐懼和羞怯不安什麼的吧,只可惜臉上騙得了人,身體反應卻是最誠實的。
「我……」就在她張口的瞬間,雷聲再起,她抽了口氣,而下一刻,她已經被一把力道給揪進了溫熱的懷裡。
她呆住,但他野蠻的力道適時地令她忽略了雷聲,貼在他的胸口上,她聽見的只有他沉而勻的心跳聲。
「春雷打得早,今年應該不會如預期缺水吧。」他說著,垂眼瞅著她。「這樣有沒有覺得好一點?」
她顫巍巍地從他懷裡抬眼,說不出話。
她怕雷聲,而他的懷抱可以稍稍安撫她,但問題是他是個男人,她今天才剛看過他的身體,此刻偎在他懷裡……她已經分不清自己是為何而抖了。
「陸姿穎,妳為什麼抖得更厲害?」南仲威微瞇黑眸,俯近她。「妳以為我會不經妳允許又對妳做什麼?我說過的話,就一定會做到,妳怕什麼?」
在他懷裡抖得比聽見雷聲還嚴重,難道他比雷聲還可怕嗎?
「我……」與其說是害怕,倒不如說是害羞。
她從沒跟家人以外的男人靠得這麼近,就算他長得再怎麼像爹,但他終究不是爹,就這樣偎在他懷裡,她怎麼可能心平氣和?
可是……當雷聲再起時,她不禁縮起身子,十足受不了像是要毀天滅地般的雷聲,像是一聲聲地打進心坎裡,教她心都快停了。
南仲威見狀,只能無奈地輕拍著她的背。「不就是雷聲,閃電也不會打到妳身上,到底有什麼好怕的?」
待雷聲一過,外頭響起陣陣雨聲,她才氣虛地道:「不就是暗了些,那些人都被繩之以法了,你還在怕什麼?」
他愣了下。「……妳想起來了?」
「稚青說的。」
「多嘴的女人。」他啐了聲,想把她拉開,但又覺得雷聲恐怕不會就此結束,只能無奈地讓她繼續留在懷裡。「我這個叫做創傷症候群,不是不想克服,是無藥可醫。」
事實上,他不但怕黑,還怕狹小的地方,一如電梯。就是因為無法踏進電梯,否則他不會需要打鎮靜劑才能出院,而在得知宋董事的邀約時,他才會刻意詢問慶餘,確定場地不須經過電梯抵達。
「永遠都不會好?」
「天曉得。」他哼了聲。
「那稚青不就跟你一樣,永遠都怕著人?」想起晚上那兩人來拜訪時,突然變得安靜的稚青,她不禁心疼了起來。
有些事,總得要等到親眼目睹了,才會知道傷痕刻得多深,一如個性如此惡劣野蠻的他,竟也會被黑暗給嚇得不敢動彈,可以想見當初的恐懼有多重。
「她只會在熟人堆裡打轉,盡量避開陌生人。」說著,他忍不住替自己挽回一點顏面。「只要妳不要給我關燈,應該是不會有任何狀況可以威脅到我。」
他的醜態不願讓任何人看見,尤其是她。
「只要我在,我絕對會幫你留一盞燈。」她已經深深地反省過了。
「是嗎,可是有人早上才說要替我關燈。」恐嚇他,真的讓他好、害、怕。
她臉色微赧地偷覷他一眼。「說說而已。」
「最好是。」說著,雷聲又起,窩在懷裡的她又顫抖了起來,他不禁伸手輕撫著她的背,但卻突地發覺—— 「妳沒穿內衣?」
「你怎麼知道?」她嚇得從他懷裡掙出。
南仲威無奈地翻了翻眼。這種事還需要問嗎?「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妳現在……決定怎樣?
要在這裡睡?」
「我要回沙發。」她怎麼可以和他一道睡?這是於禮不合的。
她趕緊爬下床,可說時遲那時快,老天像是要跟她作對似的,馬上再打下一記響雷,教她當場定在原地,整個人抖如秋葉。
南仲威閉了閉眼,乾脆把擺在床上的折疊小几和筆電一併收好,拍了拍床上的位置。「過來。」
但周持南置若罔聞,雙手不住地絞著,像是陷入天人交戰。
南仲威一把將她給拉到床上,讓她側睡在自己懷裡。「不好意思,因為我今天要當老媽子哄妳睡,所以就麻煩妳枕在我的手臂上,好讓我方便哄。」
周持南與他對望,如此近的距離,教她的心不住地跳顫,發生在浴室裡的情景歷歷在目,教她渾身不自在,可是雷聲又是那麼響……
「老婆,麻煩妳拉被子,我的手不方便。」南仲威直瞅著她羞澀的眉眼,不由得生出親吻她的衝動,但他的老婆大人說過,沒有她的允許不能出手,所以他說點話轉移注意力,省得惹火她去睡沙發。
周持南應了聲,拉過被子,確定蓋妥了,再枕著他的手臂,背對他躺下。
「妳躺這樣,我要怎麼替妳拍背哄妳入睡?」嘖,難道她看得出他的衝動?
「不用,這樣就好。」要她與他面對面,她想她大概不用睡了。
南仲威將受傷的右手環過她的腰,感覺她震了下,立刻回頭,他氣定神閒地說:「記住,我的右手裡還有鋼釘,妳不要害我改天再打一根鋼釘。」
周持南聞言,只能被迫妥協,因為只差一點點,她真要把他的手甩開,要真甩開了……恐怕不是再打一根鋼釘就能了事的。
「睡吧。」她不就他,他就她,貼著她的背,臉貼著她的髮,受傷的右手悄悄地貼在她的胸上。
「你……」她抽了口氣,不敢輕舉妄動。
這個人……故意的吧,肯定是故意的!他怎能如此地輕薄她?雖說沒碰著,但只要她稍有動作就會碰著的。
「小心,別忘了我的手有傷。」南仲威笑得壞心眼,很愉快地騷擾自己的妻子。
周持南抿著小嘴,暗泣自己可憐的遭遇,但當雷聲再起時,他會在她耳邊低喃著。「不怕,老公在這裡。」
他才不是她老公,可是……她可以暫時允許他這麼自稱,因為害怕時有點聲音在耳畔,真的會教人放鬆一些。
南仲威一夜低喃,直到她不再顫抖,才摟著她共進夢鄉。
「難道有人援助新鑫?」
房裡,南仲威一邊看著筆電,一邊說著電話,靜默了下,才又道:「如果沒有的話,照新鑫被抽銀根的狀態,根本不可能還撐這麼久。」
他說著,突地聽見外頭響起清脆笑聲,不禁望向落地窗前的厚重窗簾。
落地窗外就是東側的造景園林,只是他向來習慣將窗簾拉上,此時就算聽見她的笑聲,也不知道她是為了什麼引發笑意。
他的唇角微揚,但電話那頭的消息硬是讓他的眉頭攢起。
「仲威,不管怎樣,就目前的狀態看起來,新鑫應該還可以再撐上一個月吧,肯定是趕不上宋董的豪宅趴之前了。」電話那頭傳來包慶餘的聲音。
「我一個月前故意放出錯誤的投資標的,新鑫明明就下單了,投進近一半資產,怎麼可能還撐得下去……」南仲威嘖了聲。
新鑫那一塊地並不是他要的,而是宋董事託他的。宋進隆是公司董事,自身開設了建設公司,而這一次他拿到了一大塊地,打算開發成住商大樓,豈料卻因為一塊畸零地而延遲了開發。
「其實也沒必要這麼急,慢慢圍城也沒什麼不行,宋董事那兒,應該也不差那一個月的時間。」
南仲威沉默不語。慶餘說得沒錯,事實上不需急於一時,就算來不及當賀禮也無所謂,因為他不只是要那塊地,而是要併購新鑫。
他就是不滿當初新鑫拿那一塊畸零地拿喬,所以他放出錯誤標的消息,他甚至以南瀛在金融業的勢力要同業抽新鑫的銀根,就是要逼新鑫低頭,想不到竟在這當頭他出了意外,延遲了工作,到現在還沒能併購新鑫。
忖著,正要再下指導棋,卻突地聽見外頭的女人高聲喊道:「恰吉,我們來比賽,看誰跑得比較快!」
「慶餘……跑?」對包慶餘說的話頓了下,驀地才反應到她說跑,他快步走到落地窗旁,一把掀開窗簾,推開落地窗,往外一瞧,果真瞧見一人一狗跑得飛快,他不禁惱火吼著,「陸姿穎,妳在搞什麼鬼,妳居然跟恰吉賽跑!妳到底知不知道妳懷孕?!」
包慶餘飛快地將話筒拿開,懷疑自己的耳膜就要破了。
是說……他有沒有聽錯?姿穎跟恰吉賽跑?嗯……如果失憶真的讓一個人產生巨變,那麼他身邊有好幾個人其實都很適合失憶。
有空讓他們都撞一下,一起失憶好了。
「慶餘,不說了,先盯著就是。」他下了結語,就把手機往桌上一丟,準備到外頭逮人。「陸姿穎!」
聽見喚聲的周持南驀地停下腳步,就見南仲威光著腳丫站在後頭的草皮上,一張臉臭得都快要腐了。
恰吉哪裡知道那些,衝過頭又折回,不住地搖著尾巴在周持南身邊又跳又叫著,像是要她陪牠繼續跑。
她是很想陪牠跑,也實在很久沒有活動筋骨了,尤其昨晚下了場大雷雨後,今天出了大太陽,早上忙著家事,下午時分當然想曬曬陽光跑跑步,可是那個人的臉臭得好可怕,她想……還是下次好了。
「妳到底是在搞什麼鬼?!」南仲威暴咆著,因為走得太急,吼得太響,讓胸口又隱隱作痛了起來。「妳是哪裡有問題,連自己懷孕都給忘了?還跟恰吉比賽……妳以為妳跑得過一條狗?!」
周持南像個小媳婦般地垂著臉,任他罵著不敢還嘴,反倒是恰吉在兩人之間不斷搖著尾巴來回看著,最終站在她的面前,朝自個兒的主人吠了兩聲,像是抗議他的怒罵。
「恰吉先生……你的心也太好收買了,人家找你跑跑步,你就馬上靠過去了?」他火大地揉著恰吉的臉。「搞清楚你的主人是誰!」
「好了,你別那麼大力,恰吉會痛的。」周持南不捨地把恰吉抱住,恰吉立刻偎進她的懷裡,躲避惡勢力。
南仲威瞇起眼,瞪著愛犬躲進了妻子懷裡,甚至心機重地低吟了兩聲,比搖尾乞憐的威力還大,她立刻不捨地撫著牠的頭,親親牠的嘴……親親牠的嘴?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他親她,她就哭,結果她親恰吉?
他比狗還不如嗎?!
「妳有時間陪恰吉玩,倒不如進去幫我整理衣服,順便幫我找件明天參加宴會的西裝。」與其讓她在園子裡胡搞瞎鬧,跟恰吉玩親親,倒不如給她一點工作。
「可是我一些枕頭被子都還沒收……」
瞧她伸手往他身後一指,他回頭望去,就見他家的造景庭園竟成了曬被場……她竟然把飯廳的高背椅搬到外頭,上頭擱著枕頭棉被,不夠放的還放到了造景園燈上頭……
「樓上有空中花園可以曬,妳竟然……」他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一個從沒賢慧過的女人突然變得這麼有才,只會讓他不知所措。
「樓上?」她不禁望向他家三樓。
「算了,這種事輪不到妳做,而且羽絨被和羊毛被不適合曬太陽,麻煩妳有空就待在屋裡,既然看得懂字,就多看一點基金會的文件,不懂的等稚青下班後教妳。」他無奈嘆口氣,往後走去,準備收拾爛攤子。
「喔。」她跟著快步跟上,恰吉也跟著搖著尾巴小跑步著。
見南仲威動手摺著被子,用不習慣的左手拿起卻突地滑了下,她趕緊從旁托著。「放著,我收就好。」
「妳把我當成什麼?」不過是一件羽絨被而已,當他殘廢拿不起是不是。
「可是你剛剛手滑了……」他的右手傷了,要是連左手都傷了,到時候是不是全都算在她頭上?
「……那是因為我的手在痛。」
「為什麼?」糟,難道連左手都有問題。
他沒好氣地睨她一眼。「因為妳壓著我的手一整夜。」他從不知道原來被枕著手,竟可以讓這股麻痛持續這麼久。
周持南愣了下,隨即羞澀地垂下臉。她一早醒來,驚覺自己竟是面向他,兩人異常親密地靠近,近到她可以瞧見他纖濃的長睫,甚至感覺到他的氣息,嚇得她屏住呼吸,輕輕地拉開他的手,再像個賊般地溜出房門外,掩著臉蹲在流理檯邊,直到慶餘到廚房找吃的時,被她狠嚇了一跳。
太親密,太不於禮不合了,她直到現在還不敢看他,就是不敢直視他,她才會到處找事做,最終才帶著恰吉一起跑步曬太陽。
南仲威直瞅著她,儘管看不見她的表情,光瞧她泛紅的耳垂,他就知道她此刻是害羞得說不出話,說不定她今天都是刻意避開他。
可惡……怎麼可以這麼可愛?
害他好想吻她,哪怕打破承諾,他也要一親芳澤!
就在他付出行動,眼看著就要吻上她的唇時,恰吉叼著枕頭從兩人身邊走過……
「恰吉,不可以!」一直垂著臉的周持南餘光瞥見,立刻追了過去,硬是教企圖偷香竊玉的南仲威撲了個空。
好一會,南仲威才悻悻然地回頭,咆哮,「恰吉,你今天沒有晚餐可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