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水未央再次醒來,人已回到了燕府,當她坐起身,迎接她的不是燕離溫柔的雙眸,而是一記熱辣的巴掌。
「你這個掃把星!把我兒子還給我——」
「燕夫人,你別這樣。」龍戰天連忙阻止她,臉色卻十分凝重。
水未央撫著臉,這記耳光將她的耳朵打得嗡嗡作響,她甩著頭,企圖將那嗡鳴甩開,接著看向站在床榻旁的眾人。
床榻旁,除了甩了她巴掌的高氏外,就只有龍戰天和他的貼身侍衛高復,並沒看見燕離的身影。
「燕雲之呢?」她抬起雙眸,問向龍戰天。
龍戰天沉默。
高氏卻又沖了出來,哭罵,「你還敢問我的兒子……我唯一的兒子被你給害得關進了死牢,你這個掃把星!都是你!一切都怪你——」
高氏哭得頭髮都亂了,一雙眼紅腫不堪,見水未央一臉無辜的模樣,情緒一激動,身子再也負荷不了,頓時昏了過去。
若不是高復眼捷手快的接住她,人恐怕就要摔到地上。
「先送燕夫人去休息,請人來診治。」龍戰天沉聲吩咐。
見高氏昏倒,水未央自始至終都沒說一句話,直到高復出去,房裡只剩下她與龍戰天,她才又開口,「燕雲之人呢?」
看著眼前的女子,龍戰天心情十分復雜,許久,才啞聲說︰「雲之被關進了死牢,罪名是……謀殺皇室。」
果然!
聞言,水未央身子一軟,險些又要昏了過去。
見她似乎支撐不住,龍戰天伸手欲要扶她,卻在最後一刻收回了手。她,是他好友的未婚妻,他這麼做,於禮不合。
水未央的身子像是被瞬間抽空血液,渾身冰涼,四肢綿軟無力但她硬是撐住了,咬牙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龍戰天斂下一雙略帶苦澀的眸子,啞聲說︰「燕離將你藏了起來,留下只有我才看得懂的暗號,我是事後才將你帶出來,並製造出你一直躲在御花園的假象,所以這事,無人知道你也在場。」
事實上,燕離怕那些御林軍會在原處繼續搜查,為了保她無恙,辯也沒辯一句,便直接讓人上了枷,但這點,他不讓自己告訴她。
聽完,水未央臉色更白,許久,她才掀開絲被,起身下榻,「我要去見皇上。」
這就是他處理的辦法?替她頂罪問題是,她根本就沒有殺龍盈月,她甚至還救了她,他們怎麼能就這麼把他抓走?怎麼能一想到燕離敲昏她前的那一吻,她心一痛,險些摔下榻。
龍戰天見狀,再顧不得禮儀,忙制止她,「沒用的,這擺明是個局,父皇最疼的就是皇妹,這件事……很難善了。」
「不試試怎會知道?」她推開他,執拗的要出去。
「你這麼做,雲之知道可會開心?再說,就算你現在去找父皇又能如何?也只是把你自個兒賠上。」他扳住她的肩,強硬的將已掙紮下榻的她帶回床榻。
水未央被他扯得有些頭昏,卻也將龍戰天的話聽了進去,不再妄動。
沒錯!她要冷靜,她不能慌,燕離還等著她去救,她不能把自個兒也賠進去。
她深吸口氣,直到紛亂的腦袋沉澱下來,她才用著疲憊低啞的嗓音問道︰「龍盈月還活著嗎?」
提到他那任性的皇妹,龍戰天臉色凝重,沉聲說︰「沒死,但昏迷不醒。」
這消息讓水未央鬆了口氣。人沒死就好,只要沒死,一切都好說,現在只要查出來是誰要害她就行了。
不料下一刻又聽龍戰天說︰「雖然還活著,但皇妹狀況很不好,太醫說,她無法進食,這麼下去,她會虛弱而……」亡。
聞言,水未央緊抿粉唇,知道燕離的命就繫在龍盈月的生死上頭,連忙又問︰「知不知道是誰要害她?還有,又為何陷害於我?」
她思前想後,怎麼也想不出誰會這般大膽,連公主都敢下毒手,要說龍盈月刁蠻,但也沒刁蠻到令人不懼被誅九族的後果去殺她,若說目標是自己,那就更奇怪了,她一介孤女,又只是到皇宮作客,有誰會這麼大費周章來陷害她,除非……她瞬間瞪大了眼,看向龍戰天,「不,那人的目標不是我,也不是龍盈月,是燕雲之!他的目標是燕……不!不對,是你!他要扳倒的人是你!」
對於她的聰穎,龍戰天欣賞卻也感到愧疚,沉聲說道︰「你說得沒錯,所有人都知雲之支持我即位,而雲之的能力有目共睹,有了他的鼎力相助,我的太子之位才能坐得安穩,現在他落了難,先不提我少了一條臂膀,就說我該如何做?助他,皇妹因他仍昏迷不醒,倘若為他說話,父皇會如何看待我?若是不助,那往後朝中還有誰敢跟隨效忠於我?」
這兩難情況令他不知該如何是好,更別提,他甚至不知那布局之人是否還有後招。
水未央的臉色慘白,她曉得爭儲有多麼殘酷,為了皇位,多得是弒兄殺弟的君主,可當這樣的事活生生在她眼前上演,她實在無法接受,不論是誰,龍盈月都是那人的姊妹,他怎麼下得了手?
想到那連至親都能殺的兇手,水未央只覺得渾身發冷,不是心寒,而是怕,她怕燕離真會因為她栽在那人手上。
思及此,她險些靜不下心,直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掌心的傷口一陣刺痛,她才冷靜下來,低聲問︰「有沒有辦法讓我見燕雲之?」
這要求讓龍戰天愣住了,「你要見他?」
水未央點頭,「不管用什麼辦法,請你一定要讓我見他一面。」
她要見他,若不見他一面,看他是否安好,她會瘋掉。
看著她美麗而堅定的雙眸,從頭到尾,沒有落下一滴淚、沒有一絲絲的懼怕,這樣的女子,很難不讓男人心動……包括他,因此,就算他知道這要求有多艱難,卻還是頷首,啞聲說︰「好,我答應你。」
得到他的答復,水未央這才露出一抹笑,堅定的說︰「放心,我一定會救出他,並且找到真正的犯人。」
那精緻的小臉寫滿了自信,綻放出令人無法挪開雙眸的光芒,也令龍戰天看得沉醉其中而不自知。
今日是五月五日端陽節,街上擠滿人潮,萬家燈火、熱鬧非凡。
今年的端陽節,因為盈月公主受難,皇上特地開了祭壇,乞求上天保佑盈月公主能夠脫離險境,平安醒來。
因此朝中百官一早便進了宮,家中有誥命的家眷也一並跟去,龍戰天特地選在這日深夜,將水未央送進牢裡。
為了將水未央送進守衛森嚴的死牢中,他花了不少心思,甚至付出了一定的代價,只為了……不想見到她傷心。
今天眾人忙了一日,到了夜晚守備定會較為鬆散,此時潛進牢中,最適合不過。
端陽剛過,天氣變得更加炎熱,就連風都帶著令人郁悶的黏膩。
打點過獄吏,龍戰天對著眼前扮成他隨從的水未央說︰「只有一刻鐘的時間,別耽擱了,時候一到就要趕緊出來。」
「我知道。」水未央點頭,迫不及待的往牢中深處奔去。
看著她急迫的背影,龍戰天嘴角劃過一抹苦澀,轉身至外頭等候。
這裡是東離的死牢,雖說是死牢,環境卻不差,沒有老鼠四處橫行、也不骯髒雜亂,燈光也還算明亮,除了空氣十分渾濁悶熱外,東離的皇帝對燕離這曾經的手下愛將還是十分的優待,或許潛意識裡,他也不信他會做出那樣的事……但牢裡環境再好都安撫不了水未央,直到看見燕離安然無恙的身影,她那懸了整整兩日的心才總算鬆下。
燕離早聽見腳步聲,只是他沒想到,來的人竟會是水未央。
「你怎麼會來此?」他擰起俊眉,低聲說︰「快回去,這裡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不!」她好不容易才見到他,且只有一刻鐘的時間,她不走。
扳著鑄鐵做成的牢門,看著他手上、腳上的枷鎖,淚水再也忍不住落下,她哽咽的說︰「你這壞蛋!你怎麼能這麼做……」
怎麼能把她一個人扔下她寧可跟著他一塊被關進牢裡,也不願意日夜思念、擔憂著他,他怎麼能……見她落淚,燕離清冷的俊顏頓時變了色,伸手抹去她頰上的淚,輕嘆了口氣,啞聲道︰「你沒事,比什麼都重要。」
這話讓水未央哭得更厲害了,但她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所以她強忍住淚水,拉著他說︰「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你救出去,一定。」
若最終她救不出他,那她就陪著他,他生,她便生,他死,她也死。
似乎看出她眼裡的決心,燕離心一緊,隔著鐵欄桿,握住她的手,嘶聲說︰「好。」
他沒勸她,因為他知道,他勸不了她,再說,今日若換作是他,也會這麼做。
一聲好,讓水未央揚起了笑,踮起腳尖,在他唇上烙上一吻,柔聲道︰「燕雲之,我愛你。」
這三個字令燕離胸口一陣奔騰,若不是兩人隔著鐵欄桿,他定會狠狠的吻她。
「我也愛你。」緊握著她的手,他嘶啞的回應。
水未央笑得更開懷了,那笑容美得不可思議,令燕離更加情動,抬起戴著沉重枷鎖的手,溫柔的撫著她那絕美的笑容。
溫存過後,時間也差不多了,水未央這才收拾好心情,將這幾日她與龍戰天猜到的線索告知他——龍盈月昏迷不醒,至今日已是第三日,眾太醫束手無策,皇上為此罷黜了無數名太醫,甚至召告天下,只要有人能治好盈月公主,他便許他一個條件。
事實上,那日水未央曾近距離靠近龍盈月,她的咽喉水腫,導致氣管堵塞,且當時她的臉似乎也有過敏反應,起了一點一點的蕁麻疹,嘴唇也有些腫脹。
呼吸急促、咽喉水腫、蕁麻疹……這些癥狀和現代的花生過敏十分相似,花生過敏在現代也只能治療,無法根治,就算東離已有海運,這時代的西藥也並不發達,更不可能有腎上腺素注射,若龍盈月真是花生過敏,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
但她很幸運,正巧遇見她,及時替她作了氣切,且命硬得很,居然沒有感染,只不過她這樣子也不知還能撐多久……為了確定龍盈月是否就是花生過敏患者,她特地問了龍戰天,龍戰天立刻派人查看龍盈月從小到大的脈案,得到的答案是沒有,不過倒是查到一件很有用的數據。
有種花,名喚「棸霜」,棸霜花生得極為美麗,三十年結一次果,果實猶如活物,透明無色,細看還能發覺裡頭有著七彩流光,美得不可思議。
棸霜花生長在南詔境內極為陡峭的聖山上,為南詔皇室之聖物,傳言,棸霜果有一奇用,能易筋換骨,天生體弱之人,只要食下其果,便能擁有一副絕佳根骨,消息一傳出,頓時引起武林人士的瘋狂,可惜棸霜果為南詔皇室所有,尋常人根本無法取得。
然而棸霜果雖有奇用,卻帶有劇毒,只有南詔皇室才有解藥,要食棸霜果,只有與解藥一同服下,才能保命。
這棸霜果毒發的癥狀正是呼吸急促、咽喉水腫,臉部、身上浮著一點一點的紅疹,若無解藥,不到一刻鐘便會斃命。
龍盈月幼時便曾誤食一次,若不是解藥給得及時,她早已喪命。
「太子認為這件事是六皇子的手筆,棸霜花為南詔國的聖物,沒人比六皇子更有嫌疑。」水未央將龍戰天的猜測告訴他。
然而這猜測卻讓燕離皺起俊眉,低聲說︰「我這次前去南詔,的確查到六皇子曾在數月之前秘密回過南詔。」
這話讓水未央雙眸一亮。「這麼說來,六皇子極有可能就是毒害龍盈月的兇手?」
這麼一來也就說得通了。
六皇子是龍戰天在朝中最大的對手,他的母妃是協助皇後掌管六宮的德妃,兩個女人進宮的時間相仿、家世也相差不遠,就連生的兒子都是人中之龍,偏偏一個被選為尊貴的皇後,兒子生下就是天之驕子,一個卻因是南詔國的公主,而被選為妃嬪,就算是四妃之首,生下的兒子也只能居於人下,就如同她自己。
德妃會妒、會爭也是正常,六皇子龍崇軒在這樣的母妃燻陶下長大,不可能不去爭那個位置,她聽龍戰天說,他與龍崇軒從小爭到大,他更是被他與德妃派出的死士刺殺過無數次,這樣的敵手,設下這樣的局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他為何不將毒下在龍戰天身上,而是龍盈月?
擰著柳眉,她正困惑著,就聽見燕離說——「我不認為這事是六皇子所為。」
她抬起螓首,不解的問︰「為何?」
燕離垂下雙眸,沉吟了許久才說︰「這手法……太粗糙。」
他認識的龍崇軒不是無腦之人,相反的,他十分聰明,然而品香樓之事、棸霜果之毒,一件一件都指向他,這麼明顯的痕跡,他不可能不想辦法抹去,反讓人抓到把柄,這不像他。
經他一提,水未央也察覺到怪異之處,可很快她便又搖首,「不對,就憑棸霜果,龍崇軒就算不是主謀,也定是從犯,除了他,沒有人有辦法拿到棸霜果,只要龍盈月真是中了棸霜果的毒,兇手八九不離十就是他。」
這話燕離無法反駁,因為這也是他想不通之處。
的確,棸霜果是南詔皇族的聖果,三十年才產三顆果實,如此珍貴之物,除了曾是南詔最尊貴的長公主德妃有辦法取得外,還有誰能?
這讓燕離再次陷入沉思,腦袋飛快的轉著。
棸霜花再次結果的時間還要再十年,印象中,龍戰天曾向他說過,龍崇軒十歲那年,南詔皇帝派人送來的不是一顆棸霜果,而是兩顆,其中一顆被兒時貪玩的龍盈月給誤食,那麼,龍崇軒手上應該還有一顆。
只不過,就算所有的矛頭都指向龍崇軒,他仍覺得奇怪。
見他擰著俊眉,水未央忙伸出手,在上頭輕撫著,輕聲問︰「你是否仍不認為這件事是六皇子所為?」
雖說她覺得龍崇軒的嫌疑最大,心裡卻和燕離一樣有著疑慮。
她不懂,龍崇軒為何會選擇對龍盈月下毒手,難道就因為她心係燕離,而燕離正好是太子的心腹?還有,他又是怎麼知道那日龍盈月會去找她的碴?又是如何知道她會出現在那處廢棄的冷宮?甚至連燕離那日會私自進宮見她以及為了護她不惜頂罪的事都能猜到?
她心一寒。這些事若真是龍崇軒一手安排,她只能說這個對手,智如妖鬼、心似鐵石,與他敵對,絕不是令人愉快的事。
燕離仍沉吟著,半晌,才頷首,「這事,有些古怪。」偏偏他身陷牢獄,無法親自追查。
見他緊鎖眉心,水未央心一疼,輕聲說︰「若你真覺得不是六皇子,那我們就再查,無論如何,我一定會救你出去,你等我。」
這話令燕離心一暖,看著她堅定的美眸,他揚起一抹笑,啞聲囑咐,「千萬要小心,不管事情會如何,答應我,在見到我之前,保護好你自己。」
她點頭,緊緊的握著他的手,再次強調,「等我。」
「好。」他不舍的鬆開她,正要讓她趕緊離開,卻聽見一陣極細微的吵雜聲,俊眉倏地擰緊,他沉聲說︰「出事了!」
水未央不似他有武功,能聽得見極遠的聲音,但他的表情告訴她,事情似乎不小,忙問︰「出了什麼事?」
「有人來了。」他臉色極沉,迅速說道︰「這是個圈套。」
他早該猜到,這裡是東離守衛最森嚴的地牢,就是龍戰天,光是打通關節就要不少時間,怎麼可能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就混進來,這事,定有人在背後當推手。
「圈套」水未央話沒未說完,眼前便揚起一片火光,原本就十分明亮的牢獄,頓時被數十支火把照得更是大亮。
人群中走出一人,那人看似三、四十歲,卻頂著一頭半白的發,身穿一襲明黃色長袍,面容俊朗,而他身後,則是臉色十分難看的龍戰天。
水未央尚未反應過來,燕離已拉著她跪下。
「罪臣參見皇上。」
「民女參見皇上。」她忙跟著見禮,接著便一直低垂著螓首,動也不動。
氣氛有些凝重,滿室的沉默,壓得眾人有些喘不過氣,直到一道清朗的男聲傳來,這無形的壓力才驟然解開。
「父皇,這下您可信兒臣了?」
水未央偷偷抬起頭,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走了過來,他身後跟著長年病弱,導致臉色蒼白的龍鈞林。
「六弟,這事沒有證據,慎言。」龍鈞林拉著那高大的男子,低聲說道。
水未央這才知道那說話的男人就是六皇子龍崇軒,就見他一拂袖,不悅的說︰「那棸霜果與解藥,是皇弟打算送給父皇當五十大壽的賀禮,這事太子知、四哥你也知,沒想到東西還沒送便失竊了,盈月被燕離所害,解藥又在東宮找出,難不成還會有假?四哥,你這般為太子說話,難不成也是太子的同黨?」
龍鈞林有些無奈,「六弟,你別胡說。」
龍崇軒冷哼一聲,「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有數。」
「六弟……」
「夠了!」
皇帝一聲怒喝,令兩人同時噤了聲,現場再次陷入寂靜,過了許久,皇帝才緩緩開口,「戰天,你可還有話要說?」
龍戰天臉色難看,在皇帝問話之時便已跪了下來,沉聲說︰「父皇,兒臣並無做出這等喪盡天良之事,更無栽贓六弟。」
他大意了。他一直防著龍崇軒會有後招,因此派人緊盯著他,半刻也不曾離開,沒想到還是著了他的道。
他知道今夜之舉十分冒險,因此做了萬分的準備,就怕一不小心引起父皇的猜忌,卻沒想到他自以為萬無一失的準備,仍是一個挖好的坑。
就在剛剛,他的暗衛趕來通知他,皇上下令包圍東宮,且在他的寢殿裡搜出棸霜果的解藥,暗衛話才落下,御林軍便突然出現,而站在最前頭的,正是他的父皇。
事到如今,他總算明白龍崇軒為何會用棸霜果對皇妹下毒,棸霜果的解藥在東宮被搜出,代表下毒之人極有可能是他這個主人,會用棸霜果下毒,自然是想將此事嫁禍在龍崇軒身上,令父皇質疑,像這樣一個為了皇位不擇手段,連弟妹都能害,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如何能統治一個國家、如何能當個賢君?
龍崇軒!你可真是好手段!
皇帝打從一進來便緊鎖著眉,聽完龍戰天的話,又淡聲說道︰「你是要告訴朕,你並沒有對你皇妹下毒?那麼,告訴朕,那日燕離為何會出現在皇宮內?」
能當皇帝,心思、腦袋都不能與常人論之,若單單只在東宮搜出棸霜果的解藥,他不會如此生氣,偏偏盈月出事那日,燕離不僅私闖皇宮,甚至就站在盈月的身旁。
燕離是他的愛將,他親自欽點的文武雙狀元,他的人品、學識、能力,皆超出他的期待,因此當他知道燕離與太子私交甚篤時,也並未做出處置。
太子是他親自選中的儲君,有燕離這麼個能者輔佐,他很放心,因此對那些御史直指太子結黨營私的奏摺,一律留中不發,他的態度擺在那兒,時日一久,那些腦子裡裝頑石的御史大多都猜到他的態度,不再上奏。
如今,一個是他最疼愛的兒子、一個是他最倚仗的臣子,卻同時做出這般令他心寒盛怒之事,不僅有物證,甚至還當場抓到人犯,要他如何相信太子無辜?
這話令龍戰天無法反駁,下意識看向燕離,卻見他極輕的朝自己搖首。
這情況實在令他掙扎。
他也不願水未央受到牽連,然而他若是說不出燕離私潛入宮的理由,事情就麻煩了,更別提他沒了太子之位會有什麼樣的下場……龍戰天掙扎的模樣令燕離雙拳緊握。他知道皇位對太子有多重要,但說出他為何進宮根本無濟於事,只會害死水未央,自己在朝多年,皇上對他多少會寬容一些,若換作是水未央,一切就難說了。
然而燕離沒想到,最後說出真相的並不是龍戰天,而是他一心想保護的女人。
「是我!」水未央抬起頭,深吸了口氣,才又說道︰「事實上,第一個發現公主中毒的人是我。」
這話一出,眾人臉色倏變,一直在看熱鬧的龍崇軒也變了臉色,「你是什麼人?可知有些話胡說不得?」
這事明擺著對他有利,龍戰天落馬,他就是最有可能成為太子的人選,在這重要時刻,他不允許有人攪局。燕離認罪,顯然比一個不知什麼來路的女人要來得有用。
水未央卻沒理他,美眸直看著眼前的帝王,脆聲又說︰「那日,公主與民女起了爭執,欲掌民女的嘴,民女不遜,趁機跑了出去,卻因不認得路,莫名其妙跑到那廢棄的冷宮——」
她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絲毫沒有遺漏一句。
皇帝聽完,臉色十分陰沉。「你是說,燕離是為了你才會潛入皇宮,更是為了救你才會擔下謀殺皇族的罪名?」
「是。」她頷首。
水未央本以為她如此老實,半點摻假也沒有的說出事情經過,皇帝就算不信,也會派人查一下,卻沒想到,他非但查也沒查,甚至直接發飆。
「荒謬!區區一介女子,如何有這樣大的能耐,讓朕的心腹重臣甘願擔下這誅九族之罪?水未央,你可知你的妄言,會讓朕下令要了你的腦袋」
他知道盈月為燕離痴迷,自然也知他這任性的女兒把人家未婚妻給弄進宮,只是他沒想到,她不僅擺不平對方,反而賠上了自個兒,姑且不論水未央所說之事是否為真,盈月中毒昏迷不醒是事實,燕離是盈月出事時唯一在場之人也是事實,棸霜果解藥在東宮被搜出更是罪證確鑿,太子、燕離、還有眼前這女子……通通都脫不了干係。
聞言,水未央頓時傻眼。
有沒有搞錯?她說實話沒人信,反倒是假話眾人卻信以為真,這還有沒有天理!
心知皇帝不悅,燕離忙道︰「皇上,請息怒。」
然而盛怒中的帝王豈是一句話就能平息怒火?龍顏布滿陰霾,拂袖便喝,「來人,將這女子押進大牢,秋後問斬!」
不管盈月為何中毒,這一切的事皆因眼前女子而起,她必須死!
這話讓燕離臉色一變,就連龍戰天也驀地抬起頭,兩人異口同聲喊著——「皇上!」
「父皇!」
就連一旁的龍鈞林也忍不住出聲,「父皇,事情還沒查清,您先別沖動,更別氣壞身子……」
皇帝卻不為所動,轉身便要離去。
這下水未央再也忍不住了,炸毛似的跳了起來——「有沒有搞錯啊我同你說實話你不信,好,不信就不信,咱們就來說假話,這件事明顯有問題,你查也不查便定了我們的罪,還想斬了我,憑什麼?證據呢?就憑那棸霜果的解藥在東宮?就憑燕離與太子交好,就一定會幫他栽贓六皇子?你怎麼不說是六皇子反過來栽贓太子?
難不成就憑你的一念之間,說誰錯便是誰錯?對了,忘了你是皇帝,金口一開,要誰的命便拿誰的命,我就不明白,像你這樣武斷、凡事不求真相,只憑一己之念的皇帝,就是如此將東離國帶向下一個盛世?」
一口氣嗆完,水未央心情舒暢多了,掃了眼呆若木雞的眾人,輕哼了聲,舉起了雙手,「銬吧!
憑著幾句話便下令斬殺一個弱女子,甚至連求證都不敢,這樣的國家、這樣的君王,東離如何還有未來?本姑娘就是活著也沒意義,要殺就殺,不必等秋後了,本姑娘脖子洗干淨等——」
「未央!」
一聲怒吼讓水未央倏地噤了聲,怯怯的回頭,果然看見燕離十分陰沉的看著她,俊美的雙眸有著盛怒、有著不悅,卻有著更多的擔憂……那眼神讓她突然爆發的氣勢頓時一軟,閉上嘴,不再多言。
她知道她沖動了,可與其被關在牢裡等著被砍頭,不如賭一把,賭眼前這第一次見面的皇帝脾性,若他講理,便會給她一次機會,讓她查清真相,若他正巧如泰始皇那般不講理,那也是她的命,她認了!
燕離覺得自己一顆心緊得快要炸開,他知道她在冒險,為了他們冒險,但他不希望她這麼做,他只要她好好的,現在才初夏,離秋天還有一段時間,只要有時間,他便會想辦法救她,就算賠上他一條命也無妨。
所有人都屏息著,就連上前抓人的御林軍也不知所措,全看著沉著臉,不發一語的皇帝,就等著他說出一句話,決定水未央的生死。
就在這時,大牢外突然傳來一陣吵雜聲,不一會兒,一名太監神色匆匆的跑了進來,慌張的稟告,「奴才參見皇上,公主她……她不好了!」
這話讓皇帝臉色倏變,「快說!怎麼回事?」
太監抹著不斷滑下的冷汗,顫聲說︰「棸、棸霜果的解、解藥……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