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燕離的預感極準,在他離開的第五日,燕府便迎來了太後懿旨,而接旨之人,正是水未央。
聽完那太監用著尖細刺耳的聲音朗誦的懿旨內容,水未央俏臉倏地一沉,再一次在心裡暗罵那卑鄙的女人!
龍盈月,你丫的真是個小人!
還以為那女人被扇了一巴掌應該就死心了,前陣子無消無息,既沒有請她那有權有勢的老爹下旨抓人,也沒再來過燕府,就像消失了一樣,沒想到後招在這!
燕離前腳一走,她立刻請太後下了道懿旨,美其名是她即將為三品大官的夫人,將來是要受封誥命,當誥命夫人,既然要當誥命夫人,逢年過節都得進宮向太後及皇後見禮,那麼宮裡的規矩自然得學,所以太後便下了旨,接她進宮小住,派了宮廷嬤嬤專門教導她,直到得到太後的「認可」,便會讓她出宮舉行婚禮。
認可?我呸!太後明擺著就是為她的孫女撐腰,要得到她的認可才能舉行婚禮?她看不如等那老太婆賓天還快一些。
斑氏送走宮裡太監,一轉過身,就見水未央咬著牙不知在念些什麼,雙眉一擰,沉聲說︰「怎地還在這?你方才不也聽見了,即刻入宮,還不快去收拾收拾?」
她對這未來的兒媳婦一向不喜,其一,這女子她沒過過眼,是已逝的老爺私下訂下的,她的離兒如此出色,武功、人品、樣貌、學識……無一不是萬中選一,卻配個商賈出身的女子,叫她如何看得順眼?
其二,水家敗落,這水未央甚至還死了爹娘,這明擺著是個掃把星,讓她進門,不知下一個會剋死誰。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那出色的兒子被公主給看上了。
盈月公主雖不是聖上唯一的女兒,卻是最得寵的一個,其母妃陳妃乃當年第一美人,寵冠六宮,可惜香消玉殞,但也因為如此,聖上特別寵愛這個女兒,即便她驕蠻任性,依舊疼寵有加。
雖說她也不是很想有個公主當兒媳婦,但那盈月公主卻對離兒傾心不已。
自從她對離兒一見鐘情後,便一直糾纏不休,甚至曾在大庭廣眾下放話非他不嫁,可離兒早有婚約,盈月公主還為了此事哭鬧到聖上面前,令聖上頭疼不已。
一邊是愛將、一邊是愛女,他偏幫哪個都不是,只好對盈月公主說,只要她能讓燕離解除婚約,他便替她指婚。
這事簡單,反正自己正不喜水未央這兒媳婦,再說盈月公主是驕蠻了些,對她卻是十分討好,加上那公主的身份,不僅能讓離兒在官場上更加如魚得水,更讓她在眾多官夫人之間走路有風、面上有光,這麼一想,有個公主當兒媳婦也不賴,可偏偏那掃把星水未央找來了。
當高氏看見那一身落魄的水未央就站在燕府大門外,周遭還圍著不少人時,她臉都綠了。
她沒想到水家都敗落了,這女人竟還有那臉面前來投靠,甚至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拿出她與離兒訂親的信物。
而那盈月公主也是個蠢的,竟笨得將與聖上的談話透露出去,這下好了,若那事沒有傳出去,她還想著和水未央談條件,給一筆錢,打發她走得遠遠的。
但這事不僅傳了出去,甚至還傳得沸沸揚揚,若她在這時與水未央解除婚約,脊梁骨還不被人給戳穿?
不得已,高氏只好將人接進府,撥了個最偏僻的院落給她住下,給吃給穿,卻對她不聞不問,她知道,她只要做到不聞不問,其餘的什麼都不必做,便會有人替她出手整治她,長久下來,水未央若是還有腦子,便會知難而退。
唯一的隱憂就是她那兒子。
為了瞞下他水未央尋來之事,她耗費苦心,不僅嚴禁府中下人討論此事,甚至一個個去拜訪離兒的同僚,讓他們別嚼舌根,只是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牆?八卦人人愛之,總會有一兩個關不住嘴,她也知這事瞞不久,可誰承想,這一瞞竟瞞得比她想得還久。
事後高氏才發現,她壓根兒是白擔心,那些官員,誰不知盈月公主傾心燕離?有了她的拜託,再加上公主之事,個個嘴巴緊得如蚌殼似的,若不是那該死的呂姨娘……一想到那被她賣到妓院,不知是死是活的狐媚子,她仍是滿肚子火。
現下看來,公主似乎仍不死心,既然她有法子解決,她樂得將人扔進宮裡,壓根兒把兒子臨行前吩咐她的話忘得一干二淨。
一想到兒子臨走前千交代萬交代,要她替他照顧好水未央,高氏臉色更沉,不悅的瞪向水未央那張絕美的臉蛋。
她的離兒近來回府的時間極為準時,也和以往一樣來向她請安問好,卻從未留下陪她用膳,開始她不以為意,她知道他公務繁忙,以往回到府中常是三更半夜,能來向她請安問好,她已感欣慰,她甚至怕他累壞了身子,常囑咐他早些回來,他這陣子能準時歸府,她自然高興,還以為是自己的叮嚀起了作用,沒想到……他竟然是為了能陪這掃把星用晚膳才會如此準時歸府!
先是為了這女人,告知都沒告知她一聲,便發賣了府中的下人,又拿了自己的私產貼補她,現下還日日回府陪她用晚膳這叫她這當娘的情何以堪?人都還沒娶呢!就寵成這模樣,娶了還得了?這家還有沒有她立足之地?
斑氏自然是不會怪罪自家兒子,她的離兒一向孝順,會變成這樣,肯定是受眼前的掃把星慫恿、迷惑,於是她將滿肚子怨氣全撒在水未央身上,就等著兒子離開,再來好好整治她,沒想到公主與她想法一致,甚至比她早出手。
這樣也好,省得她為了個掃把星與兒子有了嫌隙。
水未央一抬頭,正好看見未來婆婆那來不及收起的笑,當下也笑了,輕聲說︰「伯母似乎很高興未央被召進宮?」
「那是當然!掃把星走了,我當然高——」高氏下意識答道,等意識到自個兒說了什麼後,聲音一梗,又見水未央皮笑肉不笑的看著她,忙又道︰「這、這等殊榮,可不是誰人都有,伯母自然是為你高興。」
「是嗎?」水未央眨著眼兒,佯裝不解的又問︰「這就奇了,既然不是人人都有,為何未央就能?伯母能否告知未央,太後娘娘為何獨獨對未央有此厚愛?」
她知道高氏不喜歡她,原因秋瑾曾和她說過,不過她覺得那些都是其次,最重要的原因,是連英國女皇這樣有權有勢的女人都無法解決的坎兒,簡單來說,就是四個字——婆媳問題。
這不能怪高氏,老公已經不知分給了幾個人,唯一的寄託便是這從肚子裡出來的一塊肉,辛辛苦苦的拉拔長大,卻成了媳婦兒的,在這兒,還不只分給一個,而是正妻、小妾,前後加起來不知有幾個,高氏看她不順眼也是應該,她不會與她計較,但耍耍嘴皮不犯法嘛!就當是給生活增加一點調劑,有助身心健康,才能長命百歲,尤其是她等會兒就要去那據說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
她不過是隨便問問,自然不會不知太後為何誰不愛,獨獨「愛」她一人,卻沒想到竟讓高氏梗住了,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答太後會如此對她,的確是對她另眼相看,要招她入宮搓圓揉扁,整得她自請下堂?還是答太後為人慈愛,召她進宮,是真心想教授她宮裡的規矩,時間到了,便會讓她回來?
真話說不得,假話說了自己都覺得虛偽,不論是哪一個,高氏都說不出口,因此一張保養得宜卻許久未有男人滋潤的臉,頓時又青又紅,甚至有些泛黃。
那臉色讓水未央非常失望。
臨走前想找個人拌拌嘴,卻發現對手不堪一擊,還有什麼事比這還令人郁悶?唉,她開始有些想念高艷妍了,至少她與她拌嘴,還能撐上個十來句,多少能解悶。
不忍見高氏那張老臉繼續變色,她乖巧的朝她行了個禮,輕聲說︰「伯母,未央這就去收拾東西,先行離開。」
聞言,高氏總算鬆了口氣,難得大方的說︰「去吧!缺了什麼便去庫房領,我會讓人到庫房吩咐一聲。」反正這一去也不知回不回得來,大方也就這麼一次。
水未央可不蠢,自然猜得到她心裡所想,當下笑得極甜,嬌聲說︰「好的,未央不會跟伯母客氣的。」說著,便哼著小調,慢悠悠的走了。
直到半天後,看著那幾乎被搬空了一半的庫房,高氏才知她口中的「不客氣」是何意,當場廣氣得兩眼一翻,昏倒之前,不忘淒厲大喊——「水未央,你這女人的壓根就是個土匪——」居然連老娘的嫁妝都敢搬!
看著眼前雄偉巍然的宮殿,水未央很不想表現出劉姥姥的樣兒,但這是她第一次到皇宮,很難不震撼、很難不贊嘆、很難不感動,所以從頭到尾,她那小嘴一直沒閉起,仰著螓首,這兒看看、那兒望望,完全無視那帶路太監頻頻遞來的警告目光。
但就因為她看得太認真,前頭的太監也因警告無效便徹底放任她,導致她突然咚地一聲,撞上一堵人牆。
「噢!」撫著鼻子,她倒退了好幾步,還未站穩,便聽見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咳咳!咳咳咳咳——」
那咳得撕心裂肺的聲音,驚動了前頭帶路的太監,那太監轉頭一看,當場嚇白了臉,忙奔了過來,「四殿下,您怎麼會在這?」轉身,劈頭便罵,「放肆!你可知你撞到何人?還不快跪下給四殿下賠罪!」
哀著不知有沒有被撞歪的俏鼻,水未央再一次覺得這皇宮不是人待的地方,連走個路都能撞個皇子,若說穿到這兒有什麼事讓她無法接受,便是這皇權最大,動不動便要磕頭下跪的規矩。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皇宮是人家的地盤,可不是她說不跪就能不跪的,就算再不甘,她也只能撩起裙擺跪下。
然而她才跪下,便有一隻手伸了過來,虛扶了下,「無妨,姑娘請起。」
看著眼前那伸過來的手掌,水未央也不矯情,利落的站了起來,看向眼前的男子。
面前的男子十分瘦弱,肌膚蒼白得幾乎看不到血色,彷佛風一吹便會倒,不過倒是有張好皮相,比起龍戰天霸氣狷狂的外貌、龍盈月明艷外放的美貌,眼前的四皇子,倒是有幾分燕離的感覺,長相偏女氣,生得斯文儒雅、風度翩翩,此時正揚著淡淡的笑容看著她。
而她這一抬眸,正巧與他四目相會。他的雙眸很乾淨,卻深不見底,明明像清澈的湖,卻又幽深得令人看不清,這種矛盾感令她一時看得出神……「杵著干麼?還不謝殿下不怪之恩!」一旁的太監見她膽敢直視四皇子,忙推了她一把。
被這一撞,水未央才回過神,暗罵了聲死太監,才朝眼前的四皇子行了個禮,「謝殿下不怪之恩。」
四皇子龍鈞林又咳了幾聲,才說︰「這位姑娘是何人?怎麼會在這時辰進宮?」他沒聽說有外命婦要入宮,更何況眼前的女子見打扮還是個姑娘,身旁卻連個長輩都沒有。
聞言,水未央看向那已快見不到影兒的夕陽,頓時郁悶了。
太監一早就來宣旨,她東摸西蹭,硬是蹭到午膳後才進宮,就怕龍盈月那女人不給飯吃,沒想到她是吃得很飽沒錯,怎知入了宮,這帶路的太監也不知是新來的還是想帶她認識環境,竟帶著她東繞西晃,整整走了快三個時辰,瞧瞧,這天都黑了。
這是她頭一次進宮,又深怕之後再也看不到,於是拚了命的「觀光」,倒也忘了時間,若不是眼前這四皇子提醒,她恐怕要逛到天黑了都還到不了目的地。
可惡的龍盈月,以為這樣就能讓她求饒?哈!憑著她這三個月來的勤奮鍛煉,這身子早已不是之前那走幾步就喘得快昏倒的體質,現在就是讓她跑了三個時辰馬拉松,她眉頭都不會皺一下,更何況只是健走。
那太監似乎有些尷尬,細聲說︰「這位姑娘是大理寺卿燕大人的未婚妻——水姑娘。水姑娘將於六月與燕大人完婚,太後娘娘感念燕大人為聖上分憂解勞,特此接了水姑娘進宮小住,奴才正是奉了公……太後娘娘之命,接水姑娘進宮。」
「燕離?」龍鈞林目光一閃,隨後有些同情的看向水未央,溫聲道︰「既然如此,怎還不帶水姑娘去皇祖母的寧慧宮?這都快過了用晚膳的時辰,皇祖母說不定正等著水姑娘一塊用膳呢。」
太監聞言,臉色有些難看,忙彎身應是,行禮後便要帶著水未央離開,沒想到走沒兩步,身後再次傳來龍鈞林的聲音——「寧慧宮似乎不在那個方向。」
這話一出,水未央明顯看見那走在前頭的太監身子一僵,她忍不住股視的瞪了他一眼。
就知道這死太監是故意的,方才還不小心露了口風,她就想,怎麼堂堂一個太後,整人竟用這麼粗淺的手段,會不會太小兒科了些,沒想到又是龍盈月那幼稚的女人……此時,耳邊再次傳來龍鈞林的聲音——「正好我要去向皇祖母請安,就和你們一塊走吧。」
這話讓帶路的太監嚇了一跳,就連水未央也詫異的回過頭。
有這麼湊巧?為何她有種感覺,這個頭一次見面的四皇子似乎在幫她?
她正疑惑著,就見龍鈞林俏皮的朝她眨眨眼,然後率先而行。
看著龍鈞林那瘦削的背影,水未央心頭除了有一絲暖意外,還有一絲困惑,但肚子傳來的打鼓聲不容她多想,只希望到達太後的寧慧宮能有飯吃,這樣她就滿足了……那夜,龍鈞林帶著她去到寧慧宮,太後正與龍盈月用晚膳,那刁蠻公主一見到她,臉色便拉了下來。
水未央本以為,太後召她進宮是為了逼她退婚,成全她那寶貝孫女的痴戀,沒想到竟是她想岔了。
太後剛過完五十大壽,容貌卻像是三十多歲的成熟女子,髮上不見一根銀絲,生得十分明媚高貴。
太後對她說,她召她進宮,是拗不她那任性孫女的一再吵鬧,教習嬤嬤她一樣會派給她,該學的還是得學,但她們的恩恩怨怨她不會管,至於她什麼時候能出宮,就得看她那孫女什麼時候能夠想通了。
也就是說,太後將她召進宮沒錯,何時送她出宮則由龍盈月說了算,且太後還打算當個甩手掌櫃,讓她自個兒去擺平連太後也沒轍的任性公主?
她差點沒當場給這當今最尊貴的女人一記白眼。
龍盈月明擺著不會放過她,要不,也不會在燕離離開的第五日才將她召進宮,擺明就是等燕離走得遠了才下手,反正等他接到消息趕回來,黃花菜都涼了。
這麼個為了男人不擇手段的瘋女人,她要如何擺平她?依她看,她被擺平還差不多呢!
丙然接下來幾天,水未央陷入了水深火熱的生活,每日不到卯時便被「太後」派來,據說是龍盈月的奶娘——曾嬤嬤給叫醒,一睜眼便是一連串的功課,刺繡、書法、吟詩、烹茶、習琴、弈棋……族繁不及備載。
只要一樣不合格,曾嬤嬤便戒尺伺候,才第一天,她一雙手便被打腫得半天高,連飯碗都拿不穩。
一連幾天下來,她雪白細嫩的雙手,早已血肉模糊、紅腫不堪,若不是四皇子龍鈞林經常便會來探望她,並口頭警告曾嬤嬤別太過分,恐怕她的一雙手早就廢了。
說起龍鈞林,水未央便想起遠在南詔的燕離,兩人的氣質相近,就連笑容也有些像,一樣的孤傲、一樣的清高,也一樣的對她極好……令她不禁懷疑起他的目的。
不是她小心眼,而是這世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另一個人好,因此對這個給她很多幫助的龍鈞林,即便他看起來再無害,她仍無法不防備。
龍鈞林注意到她的態度後,無奈的告訴她,燕離去南詔之前曾請太子照料她,不料他那任性的妹妹似乎早料到燕離會請托太子,於是纏著父皇,讓父皇將太子調離長安幾日,而因他天生體弱,父皇特許他不必出宮建府,就住在皇宮裡養病,所以太子臨走前就將這重責託付予他。
聽完他的話,她才鬆了口氣,接受他的好意。
水未央回想著這幾天的一切,一個不小心踫到手上的傷,她痛得忍不住大罵,「該死!簡直比還珠格格裡的容嬤嬤還可惡。」
曾嬤嬤定了規矩,每六天就有一天的休沐,今兒個便是她進宮的第一個休沐,因為手疼,她什麼也做不得,只能窩在房裡休息。
用過午膳,正躺在榻上昏昏欲睡之際,她聽見房外傳來一陣吵鬧聲,不用想也知道是誰來了,果然,人未到聲先到——「水未央,給我出來!」
「噢!可惡……」抱著棉被,她實在很想裝死,可她才哀嚎完,房門便被人打開了,龍盈月帶著一干宮女太監闖到她房裡。
郁悶的將蓋在頭上的棉被掀開,她瞪了這群不速之客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說︰「公主殿下,這麼連門都不敲便闖了進來是何意?你的禮儀真是向曾嬤嬤學的?若真是如此,想必公主當初挨的戒尺應該不比我少吧。」
龍盈月本是抱著看笑話的心態而來,沒想到還來不及笑她,就被嗆了一句,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放肆!怎能對公主這般說話」見公主受辱,大宮女清華跳了出來,不悅的說。
「我怎麼說話了我?」慢條斯理的下了榻,水未央斜睨了眼前的陣仗,又笑道︰「我一未辱罵公主、二未恥笑公主,充其量也不過就是有感而發罷了,怎麼?這皇宮裡難不成連句話都說不得?若真是如此,依我看,公主還是少來我住的衡華殿,因為我剛做了決定,為免我『不會說話』而惹怒了公主,以後乾脆當個鋸嘴葫蘆,什麼話也不說,到時要是悶壞了公主殿下,現在就先告聲罪。」
這一番話堵得龍盈月一口氣險些上不來,忍不住大喊,「水未央,你好大的膽子!」
她快氣瘋了!怎麼也想不到這賤女人一張嘴這麼厲害,不管她說什麼,水未央總有辦法堵得她一個字都回不了。
「敢問公主,我又如何大膽了?為了不讓公主生氣,我委曲求全的連話都不敢說,怎麼還是不行?如果這也不行,倒是請公主說說,究竟是要我說話還是不說話呢?」
水未央壓根兒就懶得理她,主子下人一個樣,除了會說她放肆、說她大膽以外什麼都不會,也不知這刁蠻的名聲是怎麼來的?
水未央沒想到有些事連想都不能想,瞧她也不過是小小困惑了下,誰知那龍盈月竟真的大爆發,當下就展現她刁蠻的範兒,怒喊——「本公主現在命人打爛你這張嘴,你就再也不用說話了!清華,把人給我抓起來,給本公主狠狠的掌嘴!」
把這賤女人弄進宮來,就是要逼她和離哥哥解除婚約,為此,自己甚至連曾嬤嬤都請出來了,沒想到她還真能熬,一雙手都快廢了,仍是不肯向她低頭,她又怕離哥哥生她的氣,一直不敢對水未央下狠手,可她快等不了了,離哥哥已經知道她讓皇祖母把水未央召進宮的事,正快馬加鞭趕回來,若他回來,她的苦心便白費了,所以今日她才會帶這麼多人來,為的就是要逼水未央退婚。
水未央沒想到這瘋女人說打就打,俏臉倏地沉下,「公主是要動私刑?」
她早知道龍盈月不會放過她,前陣子若不是看在曾嬤嬤將她整得那麼慘,龍盈月一定早動手了,怎會等到這時候?在皇宮裡她無人相護,難不成就真讓她打?
不!她水未央沒那麼容易妥協!
「是又如何?盡管你這張嘴再能說,本公主想打便打,除了父皇,誰也攔不住咕公主,水未央,你要是識相,就和離哥哥解除婚約,我會讓父皇給你一大筆錢,就是要一個郡主封號也成,只要你答應,並且這輩子不會再出現在離哥哥面前,本公主就放過你。」龍盈月勾起笑,美麗的臉龐有些扭曲。
聞言,水未央粉拳緊握,臉上卻綻出一抹甜笑,一字一頓的說︰「絕、不!」
沒料到她會這般果斷的拒絕,龍盈月臉色倏地拉下,怒喊,「給我打!打到她簽下這個為止!」
她手一揚,扔出一張寫著水未央願與燕離解除婚約的紙。
看著那飄至腳下的宣紙,水未央眼一眯,再抬頭看向已來到她面前的宮女,抬起腳就要將人踹開。
不料對方顯然是練家子,輕松閃開她的襲擊,伸手便要抓住她。
水未央這幾個月的鍛煉也不是白練的,使出小擒拿,反抓住對方,將人一推,解決了一個。
那宮女顯然沒料到她會拳腳,一時大意被推倒在地,另一名就沒那麼簡單了,化解了水未央的小擒拿,迅速制住她的雙手,反扣在身後。
水未央掙了下,發現掙不開,用力往她腳盤狠狠一踩,趁她吃痛鬆手,借機掙了開,然後拚了命的往外跑。
龍盈月沒想到她會反抗,愣了會才反應過來,大喊,「水未央,還不給本公主站住——」
水未央跑得更快了。開玩笑,站住讓她打?她又不是傻了!
見她不停,龍盈月咬牙,賞了身旁的清華一巴掌,大罵,「都杵在這干麼?還不快去追!」
「是。」清華吃痛的撫著臉,雙眸有些晦暗,忙帶著人追了出去。
龍盈月待了一會兒,見沒人回來,也待不住了,便跟著出去找人。
水未央跑得很喘,憑著印象往龍鈞林居住的頤和殿而去,但皇宮實在太大,不熟路的她只能像只無頭蒼蠅般亂轉。
「可惡!那該死的頤和殿究竟在哪?」她抹著額上滑落的汗水,看著這一片有些荒蕪的景緻。
龍鈞林的住處明明是往這方向沒錯,可為何她會愈跑愈偏僻,甚至連個人都沒瞧見?
又跑了一會兒,卻是怎麼也找不到,她只好靠在一旁的樹幹上歇息,「不跑了!累死人了。」
喘了幾口氣,她直接癱坐在草地上,揉著一雙發酸的腿。
想著這陣子的委屈,又是被打、又是被威脅、現在還得跑給人追,淚水再也忍不住落了下來。
「可惡的燕雲之!都怪你,沒事長得這麼俊做什麼,招了一朵來頭這麼大的桃花,打也打不得、罵也不罵走,害我被整得這般狼狽,嗚……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吸著俏鼻,水未央愈哭愈起勁,罵得也起勁,直到察覺有人接近的腳步聲,她才驀地止住了聲,忙抹了淚水,站起身。
本以為是龍盈月派出來找她的人,她轉身準備要跑,然而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大喊,「是誰——」
那聲音瞬間沒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巴,才倏地沒了聲,這讓水未央才邁開的腳步又縮了回來,她總覺得那聲音有些熟悉……她在原地等了會兒,卻再也沒有任何聲音傳來。
奇怪?又聽了會兒,確定真沒有半點聲音,水未央才緩緩朝發聲處走去。
她也知道好奇心會害死一隻貓,但曾是刑警的她無法忽略那像是呼救的叫喊,所以她放輕腳步,小心翼翼的慢慢靠近。
四周靜得沒有一絲聲音,甚至連蟲鳴鳥叫都沒有,就像死一般的寂靜。
天漸漸暗了下來,四周的氣氛也變得更加詭譎陰森,就在這時候,一聲細微的聲響再次傳出。
「救……我……」
雖然極小聲,但水未央卻聽得清楚,忙拉起裙擺,往聲音之處奔去。
遠遠的,她便覺得那倒在地上之人的衣裳有些眼熟,走近一看,美眸倏地瞠大,不敢置信的低呼,「龍盈月」
她是覺得方才的聲音有些耳熟沒錯,可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龍盈月。
這是怎麼回事?身為一個公主,身旁怎麼會連個人都沒有?而且還倒在這顯然沒什麼人煙的地方……龍盈月大口的喘著氣,臉色蒼白得幾近沒血色,動也不動的躺在地上,當她看見來人時,瞬間瞪大了一雙美眸,她想出聲,卻發現自己已說不出話來,只能繼續死死的瞪著她。
被她如此凌厲的瞪著,水未央卻沒跑,反而擰著眉蹲了下來,「你怎麼回事?能動嗎?」
龍盈月依然發不出聲音,只是一臉痛苦的看著她,拚命的喘著氣。
見她仍不出聲,水未央雙眉擰得更緊,將目光挪到她似乎有些腫大的咽喉。看著那腫得比平時大上近一倍的咽喉,水未央心一沉,伸手在她咽喉上壓了壓。
「嗚……」這動作讓龍盈月痛苦得發出一聲低鳴,卻因為渾身無力而無法掙扎,只能用一雙眼狠狠的瞪著她,裡面除了惱恨外,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哀求。
水未央捕抓到那抹哀求,知道這動作令她不舒服,又見龍盈月的臉色已開始泛黑,她想也沒想,便扳開她的嘴,扣住她的咽喉,將手指探了進去。
丙然是氣管給堵住了。
擰著眉,她用雙指將那幾乎要閉合的氣管撐開,果斷的從頭上拔起一根髮釵,然後說︰「我不曉得你怎麼了,也不曉得你為何會一個人躺在這裡,我只知道若我不救你,你就會死!」
見水未央拔了髮釵,龍盈月雙眼瞪得更大,卻因發不出聲音,只能嗚嗚叫著。「嗚……嗚……」你要殺我水未央從她驚恐的雙眸中讀出她想表達的意思,四周打量了下,發現不遠處有片竹林,眼神一亮,低聲說︰「我是要救你,你的氣管堵住了,空氣進不去,若不在咽喉上開個洞,你就會死,現在乖乖別動,我替你做個簡單的氣切。」
她這麼做其實很冒險,這兒沒有任何消毒物品,她手邊也沒有手術刀,憑著一根不知尖不尖銳的髮釵就幫龍盈月氣切,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但她不能見死不救,有一絲希望,她就不能看著她送命。
想著,她深吸一口氣,拿起金釵,便往她的咽喉劃下——「會有些痛,你忍著點。」
龍盈月四肢發麻,壓根就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水未央拿著金釵往她喉嚨刺下,接著只覺得喉頭一陣刺痛,死亡的恐懼讓她渾身緊繃,當下眼一翻便昏死過去。
水未央身上、臉上都濺了血,好在那髮釵非常尖銳,順利在龍盈月咽喉上劃了一個切口,在確定她呼吸順暢後,她忙跑到竹林拔了根大小合宜的竹管,往氣切處一插,完成了這項手術。
大功告成,水未央這才癱坐在地上,正想著先休息一會兒再去找人,突然發現原本安靜的周圍逐漸吵雜,紛亂的腳步聲似乎全往這兒聚集過來。
看著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龍盈月,她才後知後覺的醒悟,低咒一聲,「可惡!是誰要害我?」
龍盈月會出現在這本就奇怪,不僅身旁一個人也沒有,看似還中了某種會瞬間窒息的毒,就這麼剛好,她人也在這,要說事情真這般巧合,為何這看似荒蕪許久的無人宮殿,在龍盈月出事時卻突然來這麼多人?
然而現在不是思索這個問題的時候,現在最重要的,是她該怎麼應付這麻煩的狀況。
躲?若這真是有心人設計的局,她根本無處可躲。
解釋?她低頭看著自個兒身上的血跡,和龍盈月滿是鮮血的咽喉上插著的竹管,這樣的情景,她的解釋要是有用才奇怪。
跑?看來也只有這方法可行了,跑得掉,還有一線生機,跑不掉,那絕對是死路一條。
思及此,她紮起裙擺,便打算往聽起來人最少的地方跑去,一邊思索著要不要在自個兒身上也劃個幾刀,喊著有刺客,然後裝傻混過去……然而她才跑沒幾步,就被人從後頭給抓住了,嚇得她直接尖叫。
可對方動作更快,捂住了她的嘴,低聲說︰「別出聲,是我。」
那熟悉的聲音讓水未央雙眸瞠大,淚水在下一刻涌了出來。她拉下那人的手,急切的回過身,當她看見那朝思暮想的男人時,淚水頓時落得更凶。
「你終於回來了……」抱著眼前的男人,她雖哭著,卻不忘汲取著他風塵僕僕的身上那令她安心的氣味。
燕離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察覺她的身段似乎比之前更加瘦削,胸口一疼,啞聲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一接到消息便快馬加鞭趕了回來,路上他的眼皮跳個不停,這不祥之兆讓他非常不安,沒想到才進城,就在城門遇見也是剛回城的龍戰天,詢問他之後,燕離這才知道龍戰天也讓人給調開了,當下心更沉。
他知道龍盈月的個性,絕對會想盡胳法讓他見不到人,但他一刻也等不了,一定要馬上看見水未央,於是他私闖了皇宮。
這裡是皇宮裡一處廢棄的冷宮,守衛最為鬆懈,他便是由此處潛了進來,卻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她。
看著她身上的血跡,他心一凜,忙拉著她查看,緊張的問︰「你受傷了」
水未央搖頭,「不是我,這些血是龍盈月的——」她簡單的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燕離聽完,心一沉,胸口的不安更甚,聽著那已十分靠近的腳步聲,他抱起水未央,快速的移動著。
水未央也緊抱著他,低聲問︰「我們去哪?回去嗎?」
回去?不,他們出不去了。
棋局已動,身為棋盤上的棋子,他與她除了前進,沒有任何辦法,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護住她。
直到將她帶至一偏僻之處他才停下,伸手撫著她柔滑的臉龐,低聲說︰「央兒,聽著,醒來後,不管是誰問你,你都說不曉得,其他的什麼都別說,我會處理,知道嗎?」
醒來?水未央有些迷糊,看著他俊美的臉龐,她突然有些心慌,忙拉著他問︰「你要做什麼?」
吵雜聲愈來愈近,燕離的眼神卻益發溫柔,捧著她的臉,在她唇上深深一吻,沒有回答她,只是又說了一次,「記得我說的話。」
他溫柔的嗓音在耳畔回響著,她的唇還殘留著他的溫度,水未央卻覺得那股不安更加濃烈,小手緊抓著他不放,想再一次問他究竟要如何處理,卻突然感到後頸一痛,接著,她便失去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