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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三品官》第2章
  第二章

  再次醒來,皮思凡感到自己的身子猶如千斤重,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若不是耳邊傳來秋瑾的哭聲,她甚至以為這只是一場惡夢。

  「小姐,小姐你醒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秋瑾又哭又笑,忙將她扶起,倒了杯水來給她。「小姐,大夫說你浸水太久,傷了五髒六腑,得多多休息,奴婢這就去看藥煎好了沒,你先喝點水。」說完,就急著離開。

  看著那跑遠的身影,皮思凡舔了舔乾澀的唇,發覺果真是口渴的緊,於是一口氣把杯中的水喝個精光,正想著要不要再來一杯,就見秋瑾端著個冒著熱氣的瓷碗回來。

  「小姐,這藥熱著,藥效正好,你趕緊喝。」

  看著那黑漆漆的藥汁,她皺起眉,卻沒說什麼,接過藥碗便一口喝下。

  沒辦法,要保命,再苦的藥也得喝。

  秋瑾似乎沒料到她會喝得那麼乾脆,愣了好一會才說︰「小姐先休息一會,奴婢去廚房端飯菜過來。」

  見她又要去忙,皮思凡忙將人叫住,「等等。」

  秋瑾轉過身,她這才發現她一雙眼睛紅腫不堪,想必是在自己昏迷這段期間哭慘了。

  將視線由她臉上挪開,打量了眼這陌生且古味十足的房間,皮思凡再不想面對現實,也不得不認,啞聲問︰「我……叫水未央?」

  她記得呂姨娘似乎是這麼喚她的。

  秋瑾傻了,感覺眼眶一熱,著急的忙問︰「小姐怎麼了?怎麼會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了?」

  見眼前的小丫頭似乎又要哭了,皮……不,應該說是水未央忙說︰「別哭,我只是湖水喝多了,有些事情記得比較模糊,你給我講講,過陣子就沒事了。」

  「真的?」

  水未央沒有回答,反問︰「我們還在燕府?」

  說到這,秋瑾雙眼一亮,忙點頭,「是,說來是小姐和離少爺有緣,奴婢本以為無望了,沒想到離少爺剛好回府,還帶了貴客來游湖,不僅及時接住了小姐,親自將你送回房,還替你叫了大夫,現在人正在院子裡訊問整件事情的經過。」

  聽秋瑾這麼說,水未央這才想起自己昏迷前的確看見一道人影飛快朝自己奔來,還有昏迷前見到的那雙如墨色般深邃的眸子……驀地,她感到胸口一陣急促,感覺只有一瞬,卻十分濃烈,她很清楚,這不是她的反應,就像在湖底看見秋棠屍體時的心痛及悲傷,都不屬於她的,若她猜得沒錯,這些應該都是這身子的原主殘留下的情感。

  那男人就是她傳說中的未婚夫?

  她眯起眼,努力回想那男人的長相,卻一點印象也沒有,只有那雙令人印象深刻的黑眸在腦海中盤旋。

  雖然好奇,但現在不是糾結於她那便宜未婚夫長相的時候,她忙問︰「燕二呢?還活著嗎?」

  提起這事,秋瑾的雙眼一紅,淚水啪啦啪啦落了下來,「是,但他受的傷不輕,不過性命無礙,且秋棠的屍體也被撈起來了……」

  想到那泡得發脹、幾乎讓人看不出原先面容的屍體,秋瑾的淚落得更凶。

  聞言,水未央心頭一酸,淚水險些跟著落下,但她清楚這並非自己的情緒,於是硬忍了下來,又問︰「現在情形如何?他可查出殺害秋棠的兇手?」

  秋瑾搖頭,「奴婢不曉得,奴婢一直在這照顧小姐。」

  這麼說,她的危機還未解除嘍?思及此,水未央撐起虛軟的身子就想下榻。

  秋瑾見狀大驚,忙阻止她。「小姐要做什麼?大夫說你身子大傷,定要好好休養,要不會落下病根的。」

  水未央卻執意要下榻,「不行,我得去看看那燕二說實話沒,他要還有良心,就會說出誰才是害死秋棠的兇手,並還我清白;若他的良心被狗給啃了,不肯說,我就是用逼的也要逼他說出實情——」

  「實情?這麼說,你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突兀的嗓音讓主僕倆都愣住,循聲看向房門外的人影,兩人還未反應過來,又聽見另一道相較之前那嗓音醇厚且好聽幾分的聲音道︰「秋瑾,伺候小姐更衣。」

  這聲音讓秋瑾如大夢初醒,激動的低喊,「小姐,是離少爺,少爺來探望你了!」

  聽見是自己那便宜未婚夫,水未央丁點激動的情緒也沒有,一邊穿著秋瑾遞來的外衣,一邊問︰「你確定他是來探望我,不是來抓我去浸豬籠?」

  要說呂姨娘是拿著雞毛當令箭,這會兒來的可就是正主兒,誰知當他得知戴了綠帽,會不會青紅不分,直接定了她的罪。

  門外傳來一聲嗤笑,旋即她便聽見——「你這小媳婦說話倒挺有趣的,怎麼之前沒聽你提起過?」

  水未央豎起耳朵,想聽聽未婚夫回了什麼,可還來不及聽見什麼,就見秋瑾匆匆跑了過去,替來人開了門。

  門一開,水未央只看見一片黑壓壓的人,為首的是一名身穿紫色長袍的男人,那質料一看就知昂貴,在燭光下隱隱泛著光澤,衣擺以暗金繡線繡著奔騰之雲,腰上束著的玉帶、頭上戴著的玉冠,無一不精美、無一不顯擺,一身的貴氣,長相也極為出眾,五官稜角分明,姿態慵懶卻飽含一絲不怒而威的氣勢,一雙褐眸帶笑,卻隱著令人無法忽略的銳利,輕鬆寫意的朝她踱步而來。

  在他身後,還有一名男子,他的穿著很簡單,就是白,一身的白,就連束髮的髮帶也是白色的,若不是長袍上用著銀色的繡線繡著蒼勁孤挺的竹,為這一身雪白勾勒出一絲低調的色彩,她還真懷疑這人是來奔喪的。

  撇開這點不說,這身打扮倒是極襯他,眼前的男人長相極為俊美,那美得出塵的容貌就是女子都為之失色,精緻的眼眉,如詩畫一般令人陶醉,細膩的五官猶如巧奪天工的藝術品,如玉般的臉龐、挺直的鼻樑,和那不點而朱的唇,再配上那一身足以讓所有女人嫉妒的雪白膚色,光是靜靜的站在那兒,就是一道美好的風景。

  兩個男人,各有各的風采,一個高貴霸氣、一個謙謙君子,誰也壓不過誰,皆是難得一見的人中之龍,只不過……這兩個男人誰才是她的未婚夫呢?

  她眯起杏眸,正猜測著,紫袍男子已笑著問︰「如果不想被浸豬籠,是不是該把你所謂的實情說出來讓眾人評判評判?」

  水未央回過神,看著眼前笑得無害的男子,會是他嗎?

  她挑起柳眉,望向他們身後,沒見到呂姨娘,也沒見到燕二,只有幾名穿著一致的男子,那樣子不像小廝,倒像是護院,只不過多了幾分冷凝的肅殺之氣。

  見狀,她突地勾起粉唇,笑了。

  這一笑,叫紫袍男子的眼中多了幾分驚艷,卻讓白袍男子擰起了眉,不是因為她長得醜,恰好相反,而是太美了。

  水未央號稱東離第一美人,她美得纖細、美得奪人心魂,身段如柳枝般柔弱,那巴掌大的小臉,瓖嵌著這世上最完美的五官,盈盈秋水般的雙眸,彷佛盛載著千言萬語,能讓人甘願為她付出一切,一顰一笑皆誘得人神魂顛倒,傳言,甚至有人為一睹水未央的傾城美貌,甘願守在水府外整整十日,只為見到佳人一面。

  他之前已耳聞水未央第一美人的盛名,只是從來沒見過,如今一見,倒是不負第一美人之名,即便她臉色蒼白、瘦弱得彷佛風一吹便會飄走,但那楚楚動人的姿態,只會勾得男人對她憐惜,這等美貌,也就只有他身旁這個怪人不動心了。

  紫袍男子饒富興味的看了眼身旁的白袍男子,勾起唇角又問︰「何故發笑?」

  水未央學他勾起唇角的模樣,回得俏皮,「想笑便笑,怎麼,難不成你們這兒連笑的自由都沒有?」

  紫袍男子被她說得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你可真是真性情,外人對你可是多有誤解了。」

  水未央卻是皮笑肉不笑,「敢情公子來此,就是來領教未央的真性情?公子很閒是嗎?」誤解個屁,乾脆直截了當說她粗俗不就得了。

  秋瑾在一旁早已嚇得臉色發白,忙拉著她,「小、小姐,你怎麼能這麼對——」

  「無妨。」紫袍男子打斷她的話,眼底滿是笑意,再次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白袍男子,那眼神似乎在說他不識貨。

  白袍男子沒有理會他,而是擰著眉看著眼前的女子,像是有些不識得她。

  紫袍男子見他不打算說話,含笑道︰「你可知我們為何而來?」

  說了一會兒的話,水未央感到無比的疲憊,這具身子實在是太弱了,因此懶得和他周旋,直接問道︰「呂姨娘認罪了?」

  這下紫袍男子訝異了,卻裝傻反問︰「這話何意?」

  水未央覺得頭有些暈,因此不耐的說︰「少跟我打啞謎,那呂姨娘趁當家主人不在家,設了個套給我跳,若不是我大難不死,還在湖裡發現我那短命的丫鬟,恐怕現在被關起來的人就是我了。」

  早在呂姨娘喚燕二來的時候,她便猜到這是個栽贓嫁禍的局。

  一個奴才,還是個和主子私通的奴才,東窗事發後非但沒事,還能站出來指稱誰是與他私通之人,她是不曉得這身子的原主有多蠢,居然讓那些要陷害她的人連包裝一下都懶,就這麼明晃晃的出來指證她,但這不代表她瞎了,看不出這麼明顯的大漏洞。

  就算她是孤女又如何,她到底是他們少爺未過門的妻子,身份說什麼也比一個奴才高,憑什麼她就得被趕出去,那奴才卻是毫髮未傷?

  這不合理嘛!

  再者,當她說到湖底的女屍就是秋棠時,燕二明顯心虛了,就算他動作再輕微,還是沒能逃過她的眼睛,至於呂姨娘……她不得不說她演戲演得挺好的,可惜沉不住氣,正是因為她沉不住氣,急著把她趕出去,甚至對原本不打算下手的老相好燕二動刑,這才讓她將這一連串的事串起來,真相便大白了。

  說起來實在有些老掉牙,但也因為這老掉牙的情節,硬生生要了一條人命。

  燕二私通的對象正是呂姨娘,而秋棠會死,極有可能是因為撞見了他們的姦情,而被呂姨娘和燕二連手殺死,扔進了湖底。

  秋棠若是府中的小丫鬟也就算了,呂姨娘動動手指就能把人解決,賄賂、要挾,甚至發賣,不過是個小丫頭,她還有權力作主,可秋棠偏偏是她的貼身丫鬟。

  聽秋瑾說,秋棠的脾氣又硬又倔,像炮仗似的,想必當時軟硬不吃,才會讓人要了命。

  主僕三人一路相依扶持,這樣的感情比親人還要親,秋棠不見了,水未央自然會找,這讓呂姨娘惶惶不安,水未央的身份擺在那,就算眾人都看不起她,呂姨娘還是不敢冒險,深怕她和燕二的醜事會因為一個秋棠給扯出來,所以打算在水未央把事情鬧大之前解決。

  於是她選了個高氏不在府中的日子,栽贓她要將她趕出府,只是沒想到會倒霉得遇見燕離,若她猜得沒錯,呂姨娘若不是敗在燕二手上,便是在看見秋棠的屍體後認的罪,畢竟天理昭彰,報應不爽,敢做壞事,便要有被抓的覺悟。

  聽完她的述說,紫袍男子一雙眼更亮了,大喝一聲,「好!果然聰穎過人,就不知如此聰穎為何還要跳湖?」

  水未央被這問話給梗住了,總不能回答他,跳湖的那個不是她吧?

  沒好氣的白他一眼,她嘲諷的說︰「這似乎不是重點,重點是,發生這事時,身為未婚夫的你哪去了?要是當時你在,我何必被逼得跳湖?不論如何,我都是你未過門的妻子,不求你傾心待之,至少也以禮相待,你可知我在這府中過的是什麼日子?可知那些奴才是怎麼看待我?那眼神,比對待下人還不如!若不是因為你那視而不見的態度,我何至於淪落至此?」

  這一番話說的可真是解氣!

  她不是水未央,但猜也猜得出之前她過的是怎麼樣的日子,那呂姨娘可說了,她住進這都半年了,可燕離卻從未來探望過她一回,他的態度造就了她如今的處境,人人得以欺之、人人得以辱之,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這樣的男人,怎能稱為男人?

  可水未央沒想到她說得舒暢,眾人的神情卻像便秘一般古怪,再接著,她便聽見眼前的男子發出一串爆笑聲。

  「天呀!雲之,你這小媳婦實在是太寶了!這麼個寶貝,你怎麼能狠心置之不理?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呀!」

  「雲之又是哪位?」見他沒回答自個兒的問題,反看向身旁的白袍男子,她擰眉問。

  除了頭一眼的打量,水未央終於正眼看向那白袍男子,這一看,發覺他的臉色似乎挺難看的,一雙濃黑的眸直看著她,似困惑又似懊惱,還有一絲被嘲笑的窘迫,最重要的是,她覺得這一雙眼睛挺眼熟的,似乎在哪看過……紫袍男子已經笑到不行,只差沒笑趴在地。

  一旁的秋瑾則是一臉快哭了,急急拉著水未央的衣袖,哭喪著臉說︰「小姐,雲之是離少爺的字,你怎麼會連離少爺都認不出來了?」

  聞言,水未央一張小嘴張得老大,怔然的看向白袍男子那雙清澈的眸子。

  這下丟臉丟大了!

  眾人走後,水未央仍回不了神,還是秋瑾又是拉又是扯的,才終於把她的魂兒給拉回來。

  水未央將視線拉回,看向一臉擔憂的秋瑾,問︰「呃……那穿白衣的男子才是我的未婚夫,燕離?燕雲之?」

  秋瑾忙點頭,「小姐,你想起來了?」

  「沒。」她果斷搖頭,卻發現這一搖,腦袋一陣昏眩,差點就要倒下去,忙咬牙撐著,「我全忘了,現在腦袋還疼得厲害,半點事也想不得。」

  這話她可沒胡說,打落水後,這具身子就一直很虛弱,再加之自身離奇的遭遇,她只覺得腦中一片混沌,一想事情就頭痛。

  秋瑾聞言忙扶著她躺下,哽咽的說︰「小姐你快躺下,奴婢先去替你拿飯菜過來,你一整日都沒進食,身子自然吃不消。」

  雖然有滿肚子的疑問,但水未央也知道急不得,而她也的確餓得渾身無力,於是點頭,「好,你去吧。」

  秋瑾替她掖了掖棉被,便要出門,沒想到還沒轉身,就聽見門外傳來叩門聲,接著是一道清脆的嗓音。

  「水小姐安好,奴婢鈴鐺,替小姐送飯菜過來,還請秋瑾妹妹開個門。」

  秋瑾一怔,尚未回神,就聽見水未央說︰「來得挺快的嘛!好在話沒白說,果然男人都好面子。」

  聽見她的低語,秋瑾才驀地回過神,顫著聲說︰「小、小姐,鈴、鈴鐺姊姊是服侍離少爺的大丫鬟,怎麼、怎麼……」特地為小姐送飯菜來?這反差實在太大了,不怪她驚訝。

  水未央卻覺得她大驚小怪,忍不住賞她一記白眼,恨鐵不成鋼的說︰「大丫鬟怎麼著?不過是送個飯菜,也值得你這麼吃驚?你不也是我身旁的大丫鬟?去,把飯菜接過來,記得拿出你大丫鬟的範兒,同樣是大丫鬟,你可千萬別給小姐我丟臉。」

  聞言,秋瑾有些驚恐的看著自家小姐,她一直覺得小姐自落水被救起後就有些不一樣,只是當時太過混亂,一時間沒能察覺到什麼,現下她倒是明白了,小姐的膽子似乎大了,就連個性也有些變了……「還不去?」水未央瞅她一眼,那一眼讓秋瑾暫且打斷了心頭的疑惑,僵著身子站起來,像個木頭人似的去開房門。

  「秋瑾妹妹,這是少爺吩咐要給水小姐的飯菜,少爺知道小姐受驚了,特地讓我送來,還請妹妹好生照料小姐。」她的聲音很清脆,就跟她的名兒鈴鐺一樣,十分好聽。

  「謝、謝謝姊姊,奴婢、奴婢一定會好好照顧小姐,請、請姊姊替、替奴婢謝謝少爺。」

  聽著自家丫鬟坑坑巴巴的和那名喚鈴鐺的丫鬟對話,水未央覺得頭更疼了。

  人說什麼樣的主子養什麼樣的狗,看秋瑾那頭都快彎到地上去的謙卑模樣,就能猜出這身子的原主是什麼樣的脾性,怪不得這對主僕之前會得到那樣的待遇,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誰還會看得起你?

  一直到她用完膳,秋瑾那丫頭還處於興奮狀態,又是笑又是哭的,吱吱喳喳的說個不停。

  「小姐,這真是太好了,離少爺總算知道你的苦,奴婢就知道離少爺不會不管小姐,秋棠早說過小姐的好,離少爺總有一天會看見,到時一定要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後悔,太好了小姐,我們終於等到這一天,你總算是苦盡甘來了。」

  水未央實在無言。不過是送了頓飯,就讓這丫頭感激涕零的只差沒給燕離立個長生碑,日夜上香外加磕頭膜拜,會不會太誇張了些?

  扶著隱隱作疼的額,她忙擺手,疲憊的說︰「打住!你愛怎麼崇拜你的離少爺我不管,不過先給我講講我為什麼會在這兒?我家呢?爹娘呢?怎麼我成了個孤女?」

  說起這個,秋瑾興奮的臉龐漸漸失了光彩。

  水家,原是東離國的開國望族,祖上出了個有從龍之功的宰相,之後族中子弟陸續有人入朝為官,在當時,水家的聲望可說到達一個顛峰,然而到了水未央父親這一代,族中只出了個正三品戶部尚書,但能爬到這樣的職位,對已逐漸敗落的水家而言,仍是十分有用,可就在前不久,這庇護水家的大樹竟被皇帝給削了官,原因是天降旱災,農民粒米無收。

  事實上旱災關戶部尚事啥事!戶部除掌管人民、貢賦、錢谷外,還掌土地,但那可是天災,老天不降雨,他能怎麼著?若是以往,皇帝也只是發發飆、嘴上罵一罵也就算了,偏偏水家這位戶部尚書在朝中得罪了人,幾個朝官聯名上奏,把老天不降雨這等天災安在他頭上,說得好似只要他罷了官,這雨才會降。

  皇帝是個古人,古人對這等迷信之事深信不疑,於是大筆一揮,水家這最後的庇護就這麼倒了,從此水家再無一人在朝為官。

  這對水家而言無疑是個噩耗、是個打擊,沒了官場的庇護,水家在外經營的生意頓時一落千丈,偏偏這時傳來一個致命的消息——水未央的父親,水家這一代的族長、最有能力的男人死了。

  族長死了可以再選,這不打緊,可問題是,水未央的父親是跟著水家的商船跑船時落難死的,船上除了人外,還載著族中近三分之二的家財。

  海運利潤大,跑一次船,可為已經吃老底的水家帶來巨富,有了銀子,水家才能再培養族中子弟,供他們入朝為官,再次為水家帶來過往的輝煌,所以水未央的父親在和族中長老商量後,便帶著族中三分之二的白銀出海進貨,誰知會遇上暴風雨,人和船全沉了。

  一夕之間,水家一無所有,族裡眾人吵吵鬧鬧,吵著瓜分餘下的錢財、鬧著要水未央母女賠錢,指責她們,若不是水未央的父親自作主張,那些錢也不會沒了。

  水未央的母親承受不住壓力,沒多久便病了,在臨終前,吩咐水未央到長安找未婚夫燕離,在她踏上旅途時,水家這百年世家也終於沒入歷史之中,徹底的垮了。

  自此水未央成了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沒有家世的庇蔭、沒有父母的相護,孤零零的一個人來投靠未婚夫。

  燕離和水未央的婚約,是燕老爺和水未央的父親在燕離十四歲、水未央十歲那年定下的,當時的燕離和水未央就是一對金童玉女,男的俊美、女的傾城,站在一塊壓根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也不知是誰先提起,但兩人的父親對這婚事皆很滿意,因此訂親儀式十分慎重,不僅交換了信物,就連兩人的庚帖都換了,唯一不滿意的就是燕離的母親高氏。

  斑氏雖不滿兒子年紀輕輕就訂了親,但水未央不論是家世背景或是談吐相貌皆與自家兒子十分相配,因此也就沒多說什麼,只是沒想到多年後,她那俊美無儔的兒子竟會招來一朵金貴的桃花,令她悔恨萬分,恨當初為何不堅持反對這這樁婚事。

  後來,水家敗落,水未央成了孤女,就更讓高氏不喜了,只是燕家若在這時悔婚,脊梁骨還不被人給戳穿?

  所以水未央就這麼住下了,只不過現在的她可不是水家的千金大小姐,只是個無依無靠的小孤女,加之當家主母對她不喜,未婚夫對她不聞不問,導致水未央在燕府比一個下人還不如。

  回想秋瑾說的一切,本以為這具身子的虛弱會令她馬上睡去的水未央卻半點睡意也沒有,睜著眼,瞪著床榻上的藕色床帳。

  她害怕睡覺,她怕一覺醒來,這場夢仍然沒醒,她仍是水未央,那無依無靠的小孤女,而非現代那獨立自主的皮思凡。

  穿越……多麼可笑的詞匯,身為刑警,她平時看的電視是CSI犯罪現場、睡前助眠物是懸疑偵探小說,那些佔據各大電視台的穿越愛情片、羅曼史小說,基本上她是不踫的,可誰知有一天,她竟會成了那些穿越劇的女主角,跑到了個陌生的朝代來。

  她原本有個美好的前程,剛升了官、買了房,還排了假準備在月底時去義大利旅遊放鬆一下,誰知她不過是出門想買碗泡麵,卻在那即將搬離的老公寓踩了個空,從樓梯上摔了下去,然後……她就來到這了。

  她不想相信這是事實,可在這待了一天一夜,途中還昏迷了兩次,若這真是夢,她早該醒了,所以……她是真的死了?因為踩空樓梯而摔死?

  想到這,額上忍不住滑下三條黑線。

  話說那些穿越劇的女主角要麼不是病死、要麼就是捨身救人,一個個死得淒美動人、正氣凜然,怎麼輪到她卻是摔死好吧,摔死她也認了,但要摔也摔的好看點,為了買碗泡麵而踩空樓梯跌死,這叫她拿什麼臉見人?身為警界的破案精英,她的身手就算不是第一也稱得上第二,一想到爸媽在她的喪禮上向同事們解釋她死因時的窘態,她就羞愧得只差沒把自己再掐死一次。

  她能哭嗎?似乎哭不出來,她能大吼大叫、發洩情緒嗎?似乎在她剛穿來時就該這麼做了,現在時間點都過了,再吼顯得有些矯情。

  那麼她能乾麼?發呆?感懷身世?想辦法回去?

  怎麼回去?再摔一次?她又不是傻子,蠢一回就夠了,還蠢第二回,到時沒摔回去,反倒摔斷了脖子,那就悲劇了。

  可是,還有什麼辦法嗎?茫然的看著那層層迭迭的藕色紗幔,她當機立斷閉上雙眼。

  睡吧!或許一覺醒來,她就又從十六歲的水未央變回了二十八歲的皮思凡,能驕傲的在陞官典禮上接受長官的讚揚、能高興的收拾行李搬進新家,還能悠哉的在威尼斯河上享受微風。

  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場夢……「東西送去了?」聽見身後細碎的腳步聲,燕離頭也沒回的問,一雙眼仍看著眼前瑟瑟發抖的呂姨娘。

  「是,奴婢已照少爺的吩咐,將晚膳送去給水小姐。」鈴鐺恭敬答道。

  他微頷首,才又說︰「從今日起,誰要敢再對未央有一絲的怠慢,下場就如同這些人。」

  這話一出,底下頓時傳來一陣哀求——「少爺,少爺饒了我們吧。」

  「少爺,奴婢求您了,我這一口子全在府裡,要是將我們給趕出去,我們就沒活路了……」

  眼前一共三十多餘人,全是欺壓過水未央主僕三人的惡奴,燕離發話,不分輕重,全數發賣。

  眾人哪想得到那無依無靠的孤女竟有翻身的時候,這下可是欲哭無淚,除了哀求還是只能哀求。

  「少爺,求求您了……」

  聽著這一聲聲的哭喊,燕離不為所動,冷聲說︰「帶下去,明日一早,讓人牙子全數帶走。」

  「是!」

  這話一出,哭喊聲更大了,但所有人皆被護院給強行帶了下去。

  人一走,偌大的庭園再次恢復寂靜,燕離的面前只剩下呂姨娘一人,至於燕二,早已讓他吩咐了打死,那屍體,就躺在呂姨娘的身旁。

  冷風吹來,令呂姨娘一陣寒顫,抖著身子,對著眼前的燕離說︰「少爺,是我的錯,求你……求你放過我。」

  呂姨娘怎麼也沒想到不過是一個孤女,她處理不了也就罷了,竟還因為她,讓自己落到如此田地。身旁燕二死不瞑目的雙眼還死死的瞪著她,似乎在向她說,她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一想到此,她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燕離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才說︰「母親已在回來的路上,要如何處置你,端看母親的決定。」

  呂姨娘畢竟是父親的女人,他不方便處理。

  誰知這話讓呂姨娘臉色更白。

  將她交給高氏?誰不知高氏恨她入骨,卻為了不想背負妒婦的名聲而一直不敢對她下手,這次給了她藉口,她還不弄死她?

  「不!不要把我交給她,求你,求你放我出去,求求你!」她一臉蒼白的上前要拉住燕離,卻被燕離閃開。

  「帶下去。」

  看著燕離冷漠卻俊美的臉龐,呂姨娘又是哭又是喊,卻絲毫喚不起他一絲的同情,就這麼被拖了下去。

  直到該處置的人都處置完了,燕離才轉身對著一直在他身後候著的鈴鐺說︰「母親讓人封口,你們倒是聽話,半點消息也不漏,若不是今日被我撞見,是不是要等人被逼死了,我才會知道?」

  鈴鐺當下白了臉,立刻跪下,「少爺饒恕,奴婢也是不得已。」

  斑氏是燕府的當家主母,她發話誰敢不聽?少爺又常不在府中,就是要護,也護不到她們,她們為了生路,不得不聽從夫人的話。

  燕離自然是知道這點,因此臉色雖然難看,卻也沒太為難下人,畢竟這件事,他要負絕大的責任。

  一想到水未央蒼白著小臉,卻毫不畏懼的為自己爭取生路的模樣,他更感愧疚,沉聲說︰「將之前那些被扣下的東西加倍還她,另外挑些首飾、衣裳過去,之後她的帳,都由我這領,不必透過母親。」

  他知道母親不喜水未央,這次他還為了水未央發賣了府中三分之一的下人,母親定會將這筆帳算在她身上,既然如此,倒不如由他來維護她。

  鈴鐺見他沒有處置自己的意思,心一鬆,忙說︰「奴婢定會辦好,不會再讓小姐受到任何委屈。」

  沒有人比她這個貼身丫鬟知道少爺的脾性,她知道這一次她要再做不好,下一回被發賣的人定會是她。

  燕離頷首,遠遠的凝望著那已熄了燭火的院落,許久,才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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