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夏,微暖的風輕輕拂過,草地上綠意盎然的小草隨之起舞,搖曳著屬於它們的舞蹈。
蝶兒翩翩起舞,在各式各樣、爭奇鬥艷的繽紛花叢之中暢游著,汲取著屬於它們的佳肴。
然而如此和諧的畫面,卻因為一聲慘叫頓時驚得蟲鳴鳥叫,飛得飛、跑得跑,半隻也不剩。
「痛!痛痛痛痛——」
捂著因為倒栽蔥而摔痛的後背及腦袋,水未央美麗的雙眸含著一泡水,哼哼唧唧的叫疼著。
這畫面被端了早膳回來的秋瑾瞧見,頓時臉色大變,將手上的膳食隨手一擱,忙上前來攙扶,「小姐,小姐怎麼樣了?摔到哪了?很疼嗎?」
「疼!當然疼!」指了指自己的背,水未央又哀叫了起來,「我明明就清過了,誰知竟漏了個小石塊,喏!這一掉下來,磕個正著,還正巧磕到我的背脊,疼死我了。」
疼痛讓她想起剛入特警隊的時候,才開始鍛煉身體,每天稍微一點踫撞就讓人疼得哇哇叫,因為這熟悉的疼痛,讓她一時忘了自己已不是以往的皮思凡,像是在向同批訓練的好友抱怨著。
殊不知她這習慣讓不停為她揉著後背的秋瑾頓時淚眼汪汪。
「小姐,咱們不練了好嗎?奴婢這就去跟離少爺說一聲,讓他為你找一些強身健體的補藥,也好過你將自己用得全身是傷……」
「離少爺」三個字讓仍痛得齜牙咧嘴的水未央打了個機靈,瞬間回過神,忙拉住自家忠心的丫頭。「別!千萬別去,我沒事,不過是被個小石子磕著了,哪那麼脆弱,等會兒你幫我推一推、揉一揉就好了,別去找他。」
一個月過去了,每天醒來,她都希望這不過是場惡夢,但沒有一次如願,她依然是水未央,幾天下來,她放棄了,既然註定回不去,她只能接受水未央的身份,而第一件要緊的事,就是改善這連走幾步路都會喘的爛體質。
所以她從暖身操這等溫和的運動開始做起,到現在已能倒勾著樹幹做仰臥起坐,以往她能做上一百下,可現在的她,卻是連十下都很吃力,甚至還會因為腳軟而從樹上掉下來。
即便如此,她也不能放棄,因為她相信只有好的體力,才能讓她在這陌生的環境生存下去,她可不想再一次經歷因體力不支,差點溺水而亡的恐怖經驗。
秋瑾被硬拉了回來,淚水仍落個不停,「小姐,你這是何苦?離少爺對你好,不僅每日送來的膳食沒再被刻扣,甚至還比府中的主子們多了兩份例菜和一碗藥膳,除此之外,你的四季衣裳也如時送來,就連咱們剛進府時被那些奴才私扣下的冬衣也補了下來,更別說那些例銀、首飾,更是沒落下一樣,離少爺如此用心,和以往完全不同,你為何還不肯去見他?你這樣子,離少爺要是、要是不再疼寵你了該怎麼辦?」
她知道小姐變了,或許是上次投湖自盡帶給她太大的陰影,小姐不再是以往的小姐,她不再動不動就掉眼淚、不再逆來順受,像個小媳婦一樣,成日躲在屋子裡,她變得落落大方,不僅行為,就連說話也十分有底氣,那總是輕擰的眉染上了笑,也嘗試出院子,遇見人甚至會打聲招呼,和之前完全是兩個人……但小姐仍是小姐,不管她變成什麼樣,依然是她的小姐,只是她不懂,小姐怎麼突然對離少爺淡了心思。
小姐一直喜歡著離少爺,打從知道自己和離少爺訂了婚約,就日夜盼著,一心想著要嫁給他,若不是水府出了那樣的事,小姐也不會自慚形穢,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可現在不一樣了,離少爺自從小姐落水之後,不再對小姐不聞不問,他的關心及誠意,就連她都感動不已,她不明白小姐為何仍不肯主動去見離少爺,增進兩人的感情,她難道不知離少爺未婚妻的頭餃可是很多女人搶著要的嗎?
望著那眼淚說掉就掉,像水龍頭般開關自如的小丫頭,水未央實在無語。
她明白秋瑾在想些什麼,但她已不是之前的水未央,不論是想法還是心態,完全就是兩個人,自然無法做到她希望的事,更何況,她和那名義上的未婚夫也才見過那麼兩次面,兩人根本就無話可說。
敢覺背沒那麼痛後,她潤了潤唇,打算開解開解這個小丫頭。「他那不叫疼寵我,叫愧疚。愧疚你懂不懂?要是不懂,那面子你懂嗎?男人都好面子,那日我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指責他放任我們主僕自生自滅,他怎麼能再同以往一般對待我?他好歹是個男人,這點面子他還是得顧,就算再不願,對外他也要裝出個樣兒,所以說,不論他是真心悔改還是良心發現,都只是一時的,人呀!千萬不可以得寸進尺,現在有吃有喝就不錯了,要得太多,小心連那僅有的福利都給剝奪了,懂嗎?」
她不曉得燕離的心胸有多大,能容忍她到什麼時候,所以她謹守本分,該她吃的她吃、該她拿的她拿,至於那些不屬於她的位置,她不會去貪,甚至,她還打算拿來換一些籌碼。
可惜她說了這麼多,秋瑾是半點也聽不懂,抹著淚說︰「小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是說離少爺對你不是真心的嗎?不會的,離少爺不是那樣的人……」
水未央撫額嘆氣,她錯了,她實在不該妄想開解這死腦筋的小丫頭,完全就是浪費口水,白搭!
「算了。早膳吃什麼?我餓了。」與其在這浪費口水,倒不如填飽肚子實在,等會再繼續鍛煉身子。
聞言,秋瑾忙抹去眼淚,將還冒著熱氣的早膳端來,「小姐,今兒個熬了你最愛吃的蓮子粥、粉絲豆腐煲、清蒸鱸魚片、波稜菜和一小碟醬菜,另外還備了離少爺吩咐的藥膳雞湯……」
聽她一一數來,水未央的口水早已流了一地,端起蓮子粥就喝了起來,動作絕對稱不上優雅,甚至還很粗魯。
見狀,秋瑾無動於衷,甚至還遞上手絹,一邊幫她擦拭偶爾從嘴角落下的湯汁,一邊囑咐,「小姐,你吃慢點,小心噎著……」
經過一個月的訓練,秋瑾對於自家小姐那可說是狼吞虎嚥的吃相,從一開始的大驚失色到目瞪口呆再到如今的不動如山,甚至暗暗說服自己,小姐這是餓怕了,才會像餓死鬼投胎一般完全不顧形象,再回想小姐之前吃的苦,那些勸阻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甚至還暗自流了一床的淚。
水未央不知這小丫頭已自行腦補過,倒是很滿意她在吃飯這件事上保持安靜,要知道,這妮子小至打哈欠、大至她如廁該用什麼樣的姿勢都要管,要是不如她的意,她就哭給她看,簡直就是她的剋星。
吃飽喝足後,她打發了小管家婆秋瑾,便在院子裡小走半個時辰消消食,接著開始她強身健體的大業,脫了鞋襪、撩起衣袖,利落的爬上樹,雙腳一夾,便當起倒吊的蝙蝠。
然而她才剛將身子放下,就對上一雙深邃的眸子,因為倒吊著,她一時沒認出眼前的男人是誰,等她想起那雙黑不見底的眼眸屬於誰時,頓時嚇得鬆了雙腿,而這一鬆的結果,就是——「啊——」
水未央緊閉上眼,已經抱著再被石子磕一下的覺悟,沒想到這一摔非但不痛,甚至還有點舒服。
她悄悄睜開眼,這一睜,才發現自己竟被那嚇得她摔下地的兇手給抱在懷裡,頓時紅了臉。
「你在做什麼?」看著懷中女子那袒露的雙臂,燕離深邃的雙眸一閃,變得更加深沉。
水未央忙從他懷中跳了下來,退離他好幾步,才抬起螓首看向他,反問︰「你又來這裡做什麼?」
似乎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問,燕離一愣,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來看看你。」
這下換水未央愣住,掏了掏耳朵,確定沒聽錯後,才一臉戒備的看著他,「你想幹麼?我不過就是吃你幾口飯,穿你幾套衣服,值得你這麼計較?還來突擊檢查?這麼大的府第,不會連口飯錢都付不起吧?你這藉口會不會太牽強了?」
來看她?在她落水後的一個月?他是想看什麼?看她是死還是活嗎?那也遲太久了吧!說是來省口糧她還比較相信,畢竟這男人有前科,曾經對她不聞不問,連飯都是送餿的來。
聞言,燕離的神色極快的閃過一絲窘迫。
他不知該說什麼,解釋?似乎太過矯情,畢竟她受到傷害是事實,比起解釋,她需要的該是他一句道歉。
思及此,他深吸了口氣,慎重的朝她行了個大禮,誠懇的說︰「以往那些事……是我的疏忽,我在此向你道歉。」
他本想跟她說,他壓根就不知道她來投靠他,身為大理寺卿,堆積如山的案件讓他每日早出晚歸,有時甚至會宿在大理寺。而府中之事有母親掌管,若無大事,母親不會通報他,那些小事,他自然也不會過問,也是他最近太過忙碌,幾乎都宿在大理寺裡,加上母親刻意隱瞞,他才會不知水未央前來投靠一事,若不是一個月前他湊巧撞見那一幕,恐怕至今仍不知情。
之後他才知,水未央來投靠他一事,整個長安城皆知,唯獨他不知。
他知道母親一直不滿他的婚事,在得知水家敗落時更是到達了頂點,又加之公主傾心於他……但他以為母親至少不會虧待未央,卻沒想到母親是沒有虧待她,吃喝用度半點不少,只是對她不聞不問,甚至不準府中奴才露半點未央的事給他,這種種跡象顯現當家主母對這未過門少夫人的不喜,才會導致那些奴才膽敢奴大欺主的欺她。
若那日,他沒撞見那一幕,眼前這可憐的女子,是否就會被趕出府去,從此再無依靠?
他不相信事情會如此突然,呂姨娘與下人有染一事,肯定瞞不過母親的眼線,秋棠的死,母親也肯定是知道的,但母親卻選擇在那敏感的時間點外出上香,還定了三日,若說她不是有意為之,想藉呂姨娘的手將水未央趕出去,他不會信的。
思及此,他不由得更加愧疚,雖然他對她並無男女之意,有的只是兄妹之情,可就仗著父親與水世伯的交情,他都不能放任她不顧,這個道歉他必須給。
他這一道歉,反而讓撩起袖子準備大幹一場的水未央傻了,就像是一隻蓄勢待發、準備要張牙舞爪的小貓突然間就得到它要的逗貓棒,什麼氣都發不出了。
眯起杏眸,她仔細看著燕離那張令女人都驚艷的臉,見他一臉誠摯,甚至對她一個女子行這般大禮,誠意十足,柳眉倏地一鬆,大方的說︰「好吧!我接受。」
她本就不是原來的水未央,之前那些苦她半點也沒嘗到,除了喝了一肚子的湖水,以及險些被污衊並趕出燕府外,她似乎沒吃什麼苦,尤其是之後她這便宜的未婚夫因為愧疚——她現在可以確定眼前的男人不是好面子,而是真心覺得對不起她——好吃好喝的供著她,所以嚴格說起來,她和他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要原諒他也就容易。
再說,她也沒理由和他交惡,她吃他的、用他的,之後還有事要和他商量,給他擺臉色到時吃虧的是自己,她沒那麼蠢。
然而燕離並不知道她心裡所想,似乎沒想到她會如此大方,愣了好一會兒,才有些不可置信的問︰「你肯原諒我?」
「對呀!」見他一臉詫異,她挑起眉反問︰「怎麼,你不希望我原諒你?」
「不!」他露出一抹笑,「我很高興。」
她的原諒讓他鬆了口氣,心頭的大石總算放下。
乍見那連花兒都黯然失色的笑容,水未央感到胸口驀地漏了好幾拍。
妖孽呀!一個男人長得這麼美作啥?是想逼死誰呀?
摀著胸口,直到呼吸順暢了,她揮揮手說︰「既然道過歉了,你是不是該走了?我還有點事兒,就不送了。」
說著,她便又要進行她的健身大業,沒想到她才剛攀上樹,爬沒幾下,就感到腰身一暖,接著已被人給抓了下來。
鼻尖傳來一股清新好聞的皂角味,說明了她與身後的人有多麼貼近,她還未反應過來,耳邊已傳來燕離醇厚乾淨的嗓音——「你要做什麼?這很危險。」燕離可沒忘記他甫一進院子,就見這妮子從樹上掉下來的畫面。
他溫熱的氣息極輕的吹拂在她的耳後,莫名的讓她感到一股燥熱,雙頰倏地一紅,「快放開我!我只是要運動……」
「運動?」燕離挑眉,對這陌生的名詞不解。
「運動就是……」感覺他的呼息仍在她耳後撩動,她掙脫不了他看似瘦弱卻意外結實的手臂,低聲說︰「你先放我下來。」
燕離這才放開她,卻仍站在她身旁,沒有離去。
見狀,水未央知道這男人是不打算走了,除非她乖乖解釋她剛才的行為並不是要自殺。
不著痕跡的退了幾步,直到感覺呼吸稍微順暢了點後,她才簡單的解釋,「運動就是一種能夠強身健體的動作,簡稱運動。」
這話卻讓燕離擰起眉頭,「爬樹能強身?」
在他看來,這是小孩兒才會玩的遊戲。
然而他話一出口,就見她一臉鄙夷,然後朝那足有兩個她粗壯的大樹走去,一邊說︰「誰說爬樹不能強身來著?爬樹可是有技巧的,在你爬的時候,會動用到你的雙手雙腳,能運用到手臂及大腿的肌肉,讓它們變得更加結實,至於爬上樹後,除了可以眺望一下遠處的風景外,還能做做仰臥起坐,訓練腹肌,你看,就是這樣……」
她一邊說,一邊雙手抱頭,當著燕離的面就做起她的倒吊式仰臥起坐,壓根沒想到她這在現代十分稀鬆平常的動作出現在這兒,已算得上是驚世駭俗。
隨著她的動作,那一頭只簡單綁了馬尾的青絲早已散落,如雪一般的雙頰漾著淡淡的彩粉,精緻的小臉有些痛苦,卻堅持的做完那有些古怪的動作。
看著這樣的水未央,燕離那雙深黑卻異常晶亮的眼眸極快的閃過一抹深沉,胸口彷佛有些騷動,像是此時才看清眼前這如玉雕般的人兒。
他一直知道自己生得比女人還要美,甚至少有女人能超越他,而有第一美人之號的水未央就是其一。
她很美,一雙黛眉優雅細致、一雙水眸盈盈似月、一張粉唇潤澤如櫻,她的五官完美得令人挑不出一絲瑕疵,精緻且惹人憐愛,配上那身我見猶憐的氣質,更是令男人為之瘋狂,恨不得傾盡一切,只為博她一笑。
這是外頭對第一美人的讚言,而他認識的水未央也確實是這模樣,柔弱纖細,脆弱得彷佛風一吹便會破碎,可如今……他有些不確定眼前的女子和自己認知中那嬌柔的小女孩是否為同一個人,畢竟打她十三歲那年後,他與父親就極少去拜訪水世伯,兩人自然也就沒再見過面。
是因為歲月的緣故,她變了?變得落落大方、變得古靈精怪,竟連這樣驚世駭俗的動作都能做得出來?
還是他也變了?否則怎麼會覺得這樣的她,比從前那動不動就落淚的小女孩還要令人心動?
看著那隨著她搖晃的動作露出的藕白手臂,他驀地感到胸口一陣急促,想也未想便衝上前,將她給抱了下來。
突然被抱下來,水未央愣了愣,還未回神,就見那將她抱在懷中的男人沉著臉,啞聲說︰「難道沒人告訴過你,不能在別的男人面前隨便裸露手臂肌膚嗎?」
這話讓水未央翻了個白眼,下意識吐槽他,「你不是我未婚夫嗎?怎麼能算別人?」
聞言,燕離愣住,許久,才綻出一抹令人目眩神迷的笑容,啞聲說︰「沒錯,我不是別人。」
聽著他異常低啞的嗓音,水未央打了個機靈,這才後知後覺的察覺到自己說了什麼,忙說︰「對了,我剛才要和你商量件事,關於我們的婚約——」
「燕大哥——」
突如其來的嗓音,打斷了水未央要說的話,她抬起頭,看著從月形拱門走來的一男一女。
男的長相肖似燕離,只是沒那麼纖細,較為陽剛,但相似的五官讓人一看就知是他的兄弟之一,至於女的,不僅穿著十分艷麗,也有著一張明艷的臉孔,那笑得燦爛的嬌顏,在看見燕離環在她腰上的手時,倏地變得十分陰沉。
燕離卻像是沒看見那女子難看的臉色,僅微微點個頭,便開始對她毛手毛腳……咳,是幫她整理儀容。
「我自個兒來就行。」見他十分自然的替她拉攏衣袖後,再接再厲的想替她綰起那頭及腰的青絲,動作親昵自然的好似他倆是對相親相愛的未婚夫妻,水未央忙像見鬼似的躲了開來。
開玩笑,她和他前前後後加起來也不過才見過三次,三次而已!名義上他們是未婚夫妻沒錯,可事實上她對這個未婚夫十分陌生,甚至,她還想和他談談解除婚約的事呢!他突然間這麼的親昵,她實在是吃不消,尤其這男人長得實在太妖孽,只要他一貼近自己,她的心跳就不由自主的跳得極快,還是保持距離好一點。
對於她的閃躲,燕離微擰眉,看著由指間滑過的烏髮,胸口湧起一絲悵然若失的感覺,這讓他益發納悶。
看著眼前這可謂是他看著長大的女子,他察覺曾以為的兄妹之情,似乎有了些微的變化……兩人站在一塊男的俊女的美,就像一幅畫,令人賞心悅目,然而這畫面看在高艷妍的眼中,卻是十分的刺眼。
「表哥,原來你跑來這了,讓妍兒好找。」但她臉上很快地恢復了來時的笑意,湊到燕離身旁,就想拉他的衣擺。
不料卻被燕離給避開,淡然問︰「高姑娘來此可有事?」
他的疏離讓高艷妍臉色微僵,但眨眼間恢復了笑,嬌嗔道︰「表哥太見外了,姑姑不也說過,讓你喚我妍兒就行了。」
燕離沒有回答,那俊美的臉龐有些清冷,就像水未央頭一次見到他那樣。
那時他也是這副淡然的模樣,就站在那紫袍男子的身旁,一句話也不說,那置身事外的模樣,既清高,也拒人於千里之外,然而,他明明什麼也沒做,只是不說話而已。
若第一次也就罷了,這明顯的不喜,讓高艷妍再也掛不住臉上的笑容,擰起了眉,「表哥,你為何就不喜歡妍兒?妍兒究竟哪點配不上你?」
聞言,一直在旁看戲的水未央終於正眼看向眼前的女子。
經過秋瑾的解說,她知道了東離國雖是架空時代,但它的歷史背景及文化,與她所知的盛唐時期十分相似,不僅已有印刷術及火藥,經濟也十分繁榮,堪稱盛世。
或許是因為時代背景相似,連帶著民風也大同小異,東離國的女子與唐朝女子一樣的開放,這點她是知道的,只是她沒想到眼前的女子竟這般大膽,當著眾人的面示愛,甚至質問心儀的男子為何不要她。
燕離神情依舊淡漠,沉聲道︰「高姑娘,你的未婚夫並不是我,是我二弟,只要他覺得你配得上他就行了。」
高艷妍身旁的男子聞言,欣喜的上前便說︰「妍兒,大哥說得對,你的未婚夫是我,這是爹訂——」
高艷妍惱怒地瞪他一眼,截去他的話,「別說了,我說過這婚事我不同意,我又不喜歡你!」
她要瘋了!她一直心儀燕離,也認為與她訂下婚約的人一定會是他,誰知燕家那老頭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去了一趟蘇州回來,便對姑姑說,他已為燕離定了婚事,打得原本打算讓她和表哥訂親的姑姑措手不及。
然而她的庚帖燕家已經收下了,不得已,只有將她配給了燕易傑這個庶子。
那時她才十四歲,卻已知情事,更別提她打小就愛慕燕離這個表哥,當她知道自己堂堂一個尚書府的女兒竟配給了一個庶子,氣得哭了數日,然而庚帖已換,就算她再如何鬧騰也無濟於事。
她今年已經二十歲,東離女子普遍晚婚,她這年紀並不算老,可也不年輕了,到她這年紀的女子未婚的還是少數,她卻遲遲不肯嫁給燕易傑,為何?為的當然是眼前這謫仙一般的男子,然而他的冷漠卻令她心碎。
但她絕不會輕言放棄,他未娶,而她未嫁,在他成親之前,她定能擄獲他的心,讓他迎她過門!
她話一出口,燕易傑原本欣喜的臉龐頓時黯下,再次退到她身後,不發一言,彷佛他從來沒有說過話,但水未央卻從他的眼中瞧見一絲難受,說明他並非表面上那般平靜。
高艷妍卻對他的表現很滿意,挑起眉對著燕離說︰「表哥,你明知我心儀於你,你的未婚妻原該是我,若不是——」
「高姑娘,雲之已有未婚妻,這自毀清譽之言,日後萬不可再說!」燕離打斷她的話,清冷的黑眸閃爍著一抹銳利。
他眼中的警告讓高艷妍更加委屈,明媚的雙眸頓時盈滿了淚水,卻倔強的不肯落下。
這畫面讓一旁看戲的水未央忍不住嘆氣。
美人含淚,多麼令男人心動的畫面哪!偏偏她身旁的男人不僅不動心,甚至,她還能從他眼中讀到一絲的厭惡。
似乎感覺到水未央的目光,委屈的高艷妍頓時明白了她的怨氣該往何處撒,含淚的雙眸頓時盈滿妒恨,直直的朝水未央射去,尖聲說︰「未婚妻?就她?表哥,你傻了嗎?水家已經敗落了,娶水未央根本沒辦法為你帶來任何助力,她一個孤女怎麼配得上你?而我是高家之女,我父親——」
「夠了!」燕離忍無可忍的低喝。
他這一喊,高艷妍傻了,這還是他頭一次吼她,以往不管她怎麼纏著他,他頂多就是不理人,從未像現在這般大聲的吼她。
燕離的臉色很難看,長臂一伸,攬過水未央那纖細的腰,沉聲說︰「未央是我未過門的妻,你雖是我表妹,也不容你如此污辱她!再者,我燕雲之堂堂男子,何須依賴裙帶關係,靠女人來陞官發財?高艷妍,你未免太不了解我,這樣的你,如何大言不慚說你心儀於我?」
這一番話說得直接、說得不客氣,終於讓高艷妍原就懸在眼眶中的淚水落下。
說實話,水未央對高艷妍這種敢愛敢恨的女子倒是挺欣賞的,雖然對方是因為她而被罵,但她還是好心安慰,「那個……你也別太傷心了,不了解可以再了解,不是有句話叫『日久生情』?你長得這麼美、家世又好,是男人都會心動,你別因為一時的挫敗就傷心難過,只要再接再厲,他總有一天會喜歡你的,是不?」
這話一出,在場另外三人全傻了,就連高艷妍都忘了要哭,用著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她,盯得她頭皮發麻。
「呃……我說錯什麼了嗎?」她臉皮雖厚,可同時被三個人目光熾熱的盯著,她也是會害羞的。
最先回神的是高艷妍,她那晶瑩剔透的眼淚已然止住,卻不像水未央所想的得到安慰,相反的,她更加怒火中燒,指著她的鼻頭大罵,「水未央,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看不起我是嗎?我告訴你,你別得意,就算表哥不喜歡我,還有一個女人,你永遠也贏不了!」
說著,便怒氣沖沖的走了。
見心儀的人兒被氣走了,一直當隱形人的燕易傑這才回過神,忙向他們拱手,「大哥、水小姐,妍兒脾氣比較直爽,請你們見諒,易傑就先告辭了。」
話一落,他便快步跟了上去,「妍兒,等等我。」
看著兩人走遠的身影,水未央這才收回視線,豈料這一收,卻撞進燕離那仍看著她的雙眸,那幽暗深沉的眼神讓她心一跳,不自覺的想要退後,卻動不了,這才發現某人的手還環在她的腰上,不曾鬆開。
「呃……那個,人走了,戲也該散了,你能不能放開我了?」看著他似乎不是挺高興的臉龐,她小心的詢問。
她能理解他利用自己來氣走高艷妍的心態,但人都走得看不見影兒,他再摟下去,可就有吃豆腐的嫌疑嘍。
誰知,她話一出口,燕離原就深沉的俊顏更加陰霾,那眼神不知為何,讓她覺得有些心虛。
可她心虛個屁呀!她又沒說錯話,他與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在她眼中,兩人之間橫亙的不是他們眼中的家世背景,而是幾千年的文化認知,就算她真回不去了,也不可能嫁給一個古人為婦,那麼,替他追個門當戶對的女子有何不對?
好吧!可能高艷妍名義上是他弟弟未過門的妻子,因此他不高興,但那又如何?人家女孩子喜歡的人是他,她相信只要他肯點頭,這麼點小事情,高艷妍絕對有能力解決。
「你剛才所說何意?」燕離極少動怒,而他清楚的知道,此時的他已冒了火氣,因為眼前的女子。
什麼叫所說何意?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有需要她再解釋一遍嗎?
她是很想,但這男人的眼神堵得她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能曉以大義。
「那個,燕離——」
「燕雲之,」他打斷她的話,沉聲糾正,「喚我雲之。」
這是他的字,也是她父親為他所取的,只有與他親密之人得以喚之,而她,他未過門的妻,只能喚這個名字。
他不容置喙的語氣讓水未央只能妥協,在兩人相處的這半個時辰下來,她知道眼前的男人並非如他外表一般儒雅好說話,相反的,他很固執。
她想,若她不順著他的意,兩人搞不好能維持這令人臉紅心跳的姿態到天荒地老,於是她從善如流的低喊,「雲之,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就是——」
「我不會解除婚約。」
淡淡的一句話將水未央接下來準備的詞兒全堵住了。
她臉上的笑容有些僵,仍再接再厲的游說,「何必呢?就如高艷妍所說,我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孤女,沒有哪一點配得上你,不如就此解除婚約,但你也知道,我沒有人可以投靠,所以若是可以,你能不能給我處田莊?你放心,等我賺到了銀子,就會還給你,絕不會白拿。若是你不放心,我們可以簽約,至於利息什麼的,可以再商量……」
看著眼前侃侃而談要與他解除婚約的女子,燕離知道,水未央真的變了。
以前的水未央,一見到他便臉紅,望著他的眼神滿是愛慕,只要他與她說上一句話,她便緊張興奮得不停絞著手絹,而現在……眼前的女子,與他認識的水未央完全是兩個人。
她談吐大方、條理清晰,那張絕美的小臉閃爍著以往從不曾出現在她臉上的自信,是那麼的耀人、那麼的令人挪不開眼……她說,她想解除婚約,若是之前,他或許會點頭,畢竟他對她確實無男女之情,可現在……他改變心意了。或許就像她所說,不了解就再了解,日久生情這樣的事,也很正常不是?
思及此,他勾起了唇角,堅定的說︰「不,我不會解除婚約,未央,不管將來會遇到什麼阻礙,我燕雲之都會迎你過門,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這一番愛的告白險些讓水未央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敢情她說了老半天,他都當她在唱歌?
看出他眼中的認真,她慌了,當下大喊,「為何不?你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你,何必相看兩厭?倒不如早早說清楚,解除婚約,免得阻礙了彼此的姻緣,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話讓燕離剛揚起的唇角倏地拉下,墨黑的眸閃爍著點點火光,他沉聲問︰「你不喜歡我?」
她竟想另嫁他人?是誰?光是想著有另一個男人能擁有她,胸口便揚起一股莫名的煩躁,讓他臉色更沉。
他低沉的嗓音,讓水未央渾身顫栗,差點就要搖頭,好在理智及時拉住她,正想點頭,就聽他用那宛如天使,卻更像誘人沉迷的惡魔嗓音,啞聲說——「無妨,我會讓你再一次傾心於我。」
說著,他傾身,吻住她因錯愕而微啟的唇。果然,滋味如他想象中的美好,讓人忍不住沉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