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這是什麼?」
「烏梅豆腐。」笑痕淡淡的淺露,端了兩盤上桌。冬芽驚奇的拿
湯匙攪了攪。
「我怎麼沒聽過,也沒瞧見爹爹做過呢?」
「這是我試的,豆腐也是一早做的,很新鮮呢。冬芽愛吃,我以
後就多做點。十三歲的她對於素食方面極有興趣。
冬芽聞言嚐了一口,小臉皺成一團,含在嘴裡好久,才吞下。
「好..好酸好涼..好好吃喔。」
「真的嗎?」自己淺嚐一口。味道初時一嘴冰涼,又軟又酸,刺
激深處味覺,而後新鮮的豆腐極為爽口,將酸味中和而酥軟,只想含
在嘴裡不願吞下。
「好像師兄吻我時的感覺..。」小冬芽臉紅道,七、八歲的冬
芽已有初吻。餘恩不解。是曾不小心看到師兄親小冬芽,卻不懂為何
拿來與烏梅豆腐作比擬。
刺激與溫柔並存,只願這味道久久不散,窩心難忘,這是那一吻
烙留下來的感覺。
十指交疊放在眼皮上,她張開酸澀的眼皮,上方是熟悉不過的床
頂,卻恍如隔世。
「不過唯心而已..。」她喃喃道。
「小姐,妳可醒來了。」懷安見她開口出聲。「現在已是晌午了
呢。」
「晌午?」怎麼睡了這麼久?餘恩爬起來,直覺摸向身邊空的床
位,想要問,卻不知如何問出口。
「小姐,有新鮮事啦。」懷安興奮的說道:「雖然帖子滿天飛,
可是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帖子會飛到聶府來。」
「帖子?是..美食帖嗎?」
「不,是馭食帖呢。」懷安笑咪咪的。「苗小姐沒聽過吧?平常
只有美食帖邀府裡主子過門享用,從來沒有聽過馭食帖。這一、兩個
月來,南京城正流行馭食名帖,帖子給的對象不是爺們,而是廚子。
」
「廚子?」這倒奇了。正要下床,忽見床畔遺落佛珠,她連忙將
它收起,極力抑止熱氣往薄臉皮上竄。
不是夢,是真實。
「是咱們大彭廚子收到的。本來我以為咱們府裡是不會收到這玩
意的,因為府裡從不搞美食饗宴,王子們也無心當美食家,沒想到馭
食帖子竟然一早送來,要求與大彭廚子三個月後挑戰廚技。」
直覺的,就想到是冬芽。「那發帖之人是女子嗎?」就算冬芽從
食記學來廚技,但也萬萬不可能在這一、兩個月裡成了高手。
廚技除了天分,尚需經驗啊。她的經驗不足,怎麼能發帖挑戰?
「不,是個男的,聽說年紀才十五左右。日前已讓劉老爺新聘的
廚子甘拜下風,從此不再碰廚。」
「男的?」不是冬芽,那會是誰?大師兄處心積慮要的就是拱上
冬芽當世間高廚,怎麼會突然冒出旁人來?還是冬芽女扮男裝,防人
覬覦?明知大彭廚子對她素無好感,但她仍想一探究竟。
「若是單純挑戰也就罷了,偏偏對方要求敗者從此不再進廚,大
彭廚子氣不過,接下戰帖,現在要上農家定下所需的菜色與蔬果,七
爺問妳有沒有意要順道出去走走。」
「嗯。」她點頭,隨著懷安走向聶府後門。懷裡揣著佛珠,心頭
忐忑不安。昨夜他沒發現她裝睡吧?
聶府後門已有人在等。聶問涯正傾聽歐陽說話,忽地大彭廚子轉
過身瞧見她。
「苗姑娘。」語氣又酸又猛,不明白七爺為何要她跟著?
聶問涯聞言,抬起臉,餘恩對上那雙溫和黑眸,憶起昨晚的「問
心而已」,一時之間尷尬害臊不已,咬了咬唇,露出羞澀的笑顏。
細眉黑眼之間皆是笑,貝齒露白,唇勾笑痕,略嫌蜜色的臉頰也
微微泛紅。
「早,七爺。」
歐陽獃獃的瞪箸她,脫口低語:「這是苗姑娘嗎?怎麼比起以前
..順眼許多?」
額頭忽遭一擊,痛得他低呼。「爺..」爺的出手真快,也不留
讓他解釋的機會。
聶問涯雙手斂後,目光不離她,說道:「妳自受傷以來,不曾外
出過。過去妳擺粥攤,少有逛街,今兒個咱們不坐馬車,就走路,約
要半天,妳耐得住嗎?」
「嗯。」她的眼赧然垂下,心窩溫溫熱熱,如暖流久久不散。
他大概永遠也不知道他的一句「問心而已」,具有多大的威力,
拯救了她長年自卑的心。
聶府十步之外,拐進其中幾個小巷出去後,便是熱鬧的大街。大
街極長,到了後半部,正是封澐書肆。
封澐書肆乃聶家三爺所開,今日正逢每月出書之日,來往文客無
數,聶問涯蹙起眉,俯頭向她說道:
「我送譯文進去,妳在這裡等等吧。」語畢,往書肆擠去。
餘恩安靜地站在外頭等候,目光流轉之間,瞧見彭廚子的打量。
她猶豫了會,說道:「彭廚子,真是過意不去..前些時候弄髒你的
廚房。」
「知道就好。」他沒好氣地說道:「不會作菜,又沒人會瞧不起
妳,幹嘛硬撐。」
她淡淡苦笑,不置駁詞。
「我雖不怎麼喜歡妳,但既然七爺喜歡妳,咱們當人奴才的,也
不好說什麼。聽說妳也是孤女一個,從此飛上枝頭當鳳凰,也算妳命
好了。不過,七爺再怎麼喜歡妳,我還是希望妳別再進廚房,毀我彭
廚子的名譽。」
她張口欲言,話到舌尖又吞下,最後只能說道:「我不再進廚房
,不再動廚具,彭師傅大可放心。」心理微微悵然若失。
所失什麼呢?不是恨師父傳她一身手藝的目的嗎?不是恨師兄欲
書她於死地的原因嗎?她已無一技之長,算是還了恩,不再相欠啊。
彭廚子滿意的點頭,目光跟著溜進書肆,自言道:「肚中有文墨
的人就是不同,哪日我也來寫一本食傳,將我數十年的經驗流傳後世
。」
「食傳?」
「沒錯,我自幼鑽研廚技,雖不敢說普天之下難有人匹敵,但我
敢保證沒有多少人有我用心。我不但創新廚藝,還研究他人技法。」
見她專注傾聽,他就忍不住舌癢說道:「好比雲南有一種柔豬,是用
米飯餵成五、六公斤的小豬,妳不知道吧?等月底送來之後,經我巧
手,連骨頭也能入口。」
「我對野菜較有興趣。」餘恩試著答腔。
「野菜?那是低階層工人食用。」
她露出淺笑,不知該如何反駁,只簡單說了一句:「好吃就好。
」
「好吃就好..」彭廚子如遭重擊。
「怎麼啦?是我說錯話了嗎?」
「不..不..妳說的沒錯,好吃就好!好吃就好!」彭廚子大
吼,引來不少百姓注目。
聶問涯從書肆走出來,瞪彭廚子一眼,向她溫笑道:「難得出來
逛,若有喜歡的玩意,儘管說無妨。」
「我暫住聶府已經很不好意思了,怎能再多作奢求。」她低語,
眼角悄悄瞧著
他忽然沉下的臉龐。
「妳不算客人了。」
不是客人,那算什麼呢?若是以往,必定充滿疑惑不安,總覺欠
他的恩情愈來愈多,難以償還。如今..「問心而已」,不過簡單四
字,卻是豁然開朗,身上重擔盡卸而下。
彭廚子在原地楞了一下之後,快步追上他們,將聶問涯用力擠開
,對著她說道:「妳的廚技差,沒想到妳的觀念倒挺不錯的。」
「啊..謝謝。」
聶問涯利眼瞪他,他渾然不覺,邊走邊繼續問道:「其實妳好歹
也曾是個廚子,姑且不論咱們七爺的口味有多差勁,但野菜大多有澀
味,妳都如何處理?」
她思索了一會,說道:「朱瀟曾著救荒本草,觀察四百餘種野菜
,野菜有澀味並不絕對,我以往多半是加以調味。」
「調味?怎麼調?妳買的是哪縣哪城的調味?油、糖、醋、醬,
光是其中一個又細分好幾百種呢。」
「我是自己動手做。」
「自己動手?」彭廚子吃驚問道。「妳自個兒調的,能吃嗎?我
怎麼沒瞧過?」
那些醬品多遺留在冬芽那裡。她搖頭。「我沒再做過了。」
「還記得那一罐醬豆腐乳嗎?是年初餘恩多留給我的。」聶問涯
將彭廚子微推開,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她害羞的連忙將手藏進袖衣裡
。
「赫!」彭廚子倒退兩步,食指發顫地指著她:「就..就是妳
?」
餘恩緊張地看奢聶問涯。「不對嗎?是吃出什麼問題了嗎?」
聶問涯搖搖頭,輕推她的腰際繼續往前走,彭廚子連忙衝上去撞
開聶問涯,瞪著餘恩。
「就是妳?妳是怎麼做的?」騙人吧?她明明連粥也會煮爛,還
吐了一地,怎會是做出那罐醬豆腐乳的師傅呢?
聶問涯抿起唇,心頭昇起薄怒,視線落在餘恩的臉上,勉強壓抑
下來。
歐陽見狀,在旁低語:「七爺,別氣別氣。彭廚子一遇到懂廚的
,總是六親不認,巴不得將對方所學所知盡納為己有,尤其他又接下
馭食帖..。」
「我可沒氣。」
「沒氣才怪。」歐陽咧嘴笑道:「奴才可有好幾年沒見到七爺露
出惱怒之意。以往七爺一氣,總會唸佛靜心,如今您佛珠也不戴了,
我就說,有氣就要發洩,悶在心頭只會愈滾愈大..痛!」額頭又遭
一擊。七爺夠狠,不再修身養性後就拿他開刀。
「你的話愈來愈多了。」聶問涯說道。左手腕上的佛珠確已不見
,是擱在哪兒了?
眼角瞥到鄰近餅攤,攤前無人買,攤老闆是一對雙胞少年,膚色
黝黑而清秀。聶問涯瞇起眼,對上其中一名少年的注視,後者急忙撇
開,掩飾眸裡的狡黠。
「七爺要吃嗎?」歐陽循線望去。「奴才這就去買。苗姑娘,要
吃什麼口味的?」他的大嗓門驚動餘恩與彭廚子的交談。
餘恩抬起臉,怔仲了下,笑道:「我不餓..」
「好心的姊姊,買一個吧,這位胖大叔要不要也買呢?」其中一
名少年渴求地看著他們。「咱們兄弟今天第一次擺攤,還沒開市呢。
」
已過正午,還沒開市?她第一次擺粥攤時,也是久久之後才有人
上門。
「好..那請給我一個梅花餅吧。」她的左手忽然讓人握住,她
一嚇,不知何時聶問涯已走至她的身邊。
「就四個梅花餅吧。」
左手有些在發抖,難以掩飾。他..他從沒做過逾矩的舉動,悄
悄抬眼看他,他的目光停在餅攤前,狀似專注。他不知道他握住她的
手嗎?還是裝作不知道呢?被他握住的手腕在發熱。天啊,不要讓他
瞧出她的窘狀。
梅花餅熱呼呼的送來。聶問涯俯頭附在她耳畔說道:「慢點再吃
。」目光注視歐陽大口咬下。
餘恩才要問為什麼,歐陽跟彭廚子便嘔吐出來。
「這是什麼玩意?難吃得要命!」歐陽叫道,瞪著那一對微微發
抖的雙生子。「你們搞什麼?這麼難吃的玩意也敢拿出來賣?」
「爺..不賣不行啊,平日餅攤是娘在顧的,她這兩天生了病,
咱們兄弟為籌藥錢,只好自己動手出來賣啊。」
「賣得出去嗎?呸,憑這口味,到日落也賣不出一個來!」歐陽
斥道。
「那..那可怎麼好,弟弟?」自封為哥哥的那名少年淚眼汪汪
,不住的瞧著大彭廚子。「咱們努力做了一上午呢,連點銅板都賺不
回來..嗚嗚..。」
「弟弟,不要哭,咱們再努力點,說不定是這爺兒的口味不對勁
,不是咱們做得不好。」另名少年瞪了他一眼。
「嗤,你們究竟誰是兄誰是弟啊?」
「我!」一對少年齊聲喊道。
餘恩噗哧一笑。
「喲,這姐姐在笑呢,笑了之後多好看。」少年拿起菜刀一劃,
在餅上畫個笑臉,直接丟進鍋裡煎,眼角不住的瞄著大彭廚子。
雖不刻意,但畢竟少年心性,見彭廚子始終無動於衷,心頭有些
急了。聶問涯將他們的舉動盡收眼底。
「啊,小心哪。」
「餘恩!」聶問涯未握緊,一時抓她不及,立刻跟上前。就見她
推開少年,動作極快的將過焦煎餅撈起來。
熱油滾燙飛濺,她直覺閉緊眼。過了一會兒,並沒有感覺熱油燙
身,微微張開眼,瞧見眼前一片袖尾。
「七爺!」她驚叫。聶問涯隻手護住她的臉,她忙將他的袖尾捲
起,心驚肉跳的。「有沒有受傷?」油透薄袖,在手臂上輕微燙上個
印子。
「不過小小燙傷,不礙事的。」他不悅道。她要救人,也要顧及
自己啊。
「不礙事?怎會不礙事?」那種被灼燙過的感覺不是沒有過,痛
到她半夜驚醒,再也睡不著。
「那,就讓我礙事吧,總好過妳這一個姑娘家燙傷了臉。」
她心弦一震,脫口道:「你怎能待我這麼好!」
「是朋友,不是嗎?」
真是朋友嗎?真想這樣問他。若不是佛珠揣放在懷裡,她會以為
昨晚如夢啊。
「你..是手臂燙,我是胸口疼啊。」她低語,感動莫名。何時
有人這樣為她做過這種事?
心口熱流四竄,難以平復。
「好姐姐,沒事吧?」少年插話進來,四隻眼睛不住在他們之間
流轉。「一點燙傷而已,想我兄弟今兒個不知被燙傷過多少次呢。瞧
見了沒?我的手臂也有好幾個印子。唉,這個時候若能天降好廚子,
幫咱們兄弟一把不知有多好呢。」眼角又瞧著大彭廚子。
「你們油放太多啦。」餘恩輕聲說道。
「哦?好姐姐也會作菜?」一對少年轉移目標,上下仔細看她一
眼後,彼此對望,微不可見的互搖了下頭,齊聲問道:「姐姐是哪位
派下的?」
「我哪會作菜。」走進攤內,才發現下麵一格一格皆放奢新鮮花
卉與調醬。
「怎麼不會呢?」歐陽大聲說道:「苗姑娘不是曾煮了一年的粥
?」
「苗?」少年又對望一眼。「姐姐姓苗啊..」其中一名要拉住
餘恩,卻懼於聶問涯在旁精目相對,只得放下手,好聲好氣的求道:
「姐姐..妳來幫幫我們,好不好?只要教教咱們怎麼做,能賺點小
藥錢,咱們兄弟感激不盡啊。」將麵棍奉上,眼巴巴的望著她。
餘恩怔了下,搖搖手.「我不行啊..。」
「何不試試呢?」雖不知這對少年究竟有何目的,聶問涯仍順水
推舟。「我也想嚐嚐妳除了粥之外的手藝。」
「你...想嚐嗎?」她顯得有些掙紮。
「妳的手藝能夠久留人心,我就是其中一個。」他露出鼓勵的笑
容。「即使將來妳老了、不做了,妳曾做粥的滋味,我永遠也不會忘
。」
她聞言,激動的注視他。「好,我做。」就衝著他的這句話,她
願再試一次。餅攤分兩邊,一邊熬著雞湯,一邊是油煎麵餅,身前有
麵團,醬料皆全。
一見麵團,就想起師門--
一見麵團,就想起他日日喝粥,風雨無阻--
從來都不知道自己賣粥,竟也會有人念念不忘,記掛到如此地步
。她煮粥,為謀生為冬芽,從來沒有快樂過,卻有人念她如此。
「不過唯心而已...。」她的話含在嘴裡,雙手浸水而洗。她
轉頭問少年:「可有乾淨長布?」
「啊,有,有啊!」少年連忙遞上。
她微笑,將長布綁在眼上,耳畔清晰聽見少年低語:
「弟,究竟是怎樣的粥能永留人心?」
「弟,我才是兄,我只知道她像要耍特技..。」
眼不見為淨,不見生米生食就不會想起師門。
她左手摸上麵團,右手下滑摸進其中一格舀梅花水重合麵團。
其中一名少年目不轉睛地將她的一舉一動烙到腦海。
她的身手熟練而簡單,將麵橄成麵頁。
「要鐵模子嗎?我來拿--」少年怕她看不見,正要蹲下拿梅花
的模子,就見她拿起小刀,摸索麵頁之紋路以斜刀與平刀混合,精細
快速的切成一朵一朵的梅花。
眼睛看不見了,觸覺、味覺卻變得更為敏銳,一刀一刀皆來自於
心,這就是唯心而已嗎?單憑著自己的心意來做,短短時間裡忘了師
門--
目不轉睛的少年見她熟練的廚技,唇畔的笑意,忽然開口問道:
「妳要什麼醬?」
「可有梅花醬?」
「有。」他將梅花醬取出小匙。
「弟..」另名少年驚訝的看著他。
餘恩接過,在梅花之間劃上幾刀,左手塗醬,右手再閤封,直接
丟進雞湯裡煮,攤上瓶瓶罐罐,她抓了其中一小把灑進。
「不加多點嗎?」少年又問。
「若加多,口味則失真。」她拉下長布,對上少年的眼睛。
「我叫王熙朝。」少年看著她。
「弟,你..。」
她楞了楞,露出笑容說道:「我叫苗餘恩。」
「苗餘恩?我怎麼只聽說聶府有個彭廚子,沒聽過妳啊。」
「我不作菜已久,在聶府只是暫住而已..。」盤算火候差不多
了,梅花餅已入雞湯昧,正要撈起,王熙朝向她露齒一笑,手腕壓了
下懸掛攤旁的大湯杓,讓它騰空飛起,趁機捧碗後,再接住湯杓,俐
落舀湯起來。
餘恩又呆了一下。這孩子一點也不像是生手啊..。
「妳作菜時的笑容真好看,若我再大個幾歲,肯定將妳娶回家,
從此夫唱婦隨..。」話淹沒在眾人鼓掌聲中。餘恩轉頭一看,嚇了
一跳。
不知何時,有百姓圍觀大聲叫好。
她的臉驀然一紅,退了一步,撞上身後的聶問涯。
「我從未見過妳這樣開心。」
她轉過身,看見歐陽與彭廚子瞪大的眼。
「我真在笑嗎?」她撫上臉,瞧著他。「也許,是我蒙著眼,什
麼也瞧不見,心裡平靜許多。」也只想著她的粥曾經停留過人心,也
許停留不久,但,她以某種方式鑽進入們的味覺之中,而留下回憶。
這樣的回憶足以磨滅她過去的恨、過去的怨。
聶問涯微微一笑,黑眸裡雖有溫柔,但壓抑著一抹激烈。溫柔是
對她嗎?那麼那抹激烈呢?也是對她嗎?忽地,她衝口說道:
「你說過你唸佛是修身養性,改變你原來衝動易躁的性子,可是
,我瞧你這樣很好啊,你又非聖人,為什麼要強自壓抑呢?」
他微微一楞。他的掩飾難道有破綻嗎?
「聶七!」一聲破鑼嗓子劃過大街喧騰不已的百姓。幼年兒童仍
在遊玩,但約莫三十歲以上的漢子盡都駭然。
一時之間,大街上靜默成一片。
聶問涯回過身,瞇起眼暗地詛咒。
餘恩跟著瞧去,脫口道:
「是那位譚公子呢..。」◇◇◇
大街異樣的冷靜,譚仲研狼狽的跑過來,緊緊抓住他的手臂跪下
。「聶七!總算有救了!求你大人大量,救我一命、救婉青一命啊!
」
「譚公子怎麼弄得如此狼狽?」餘恩低語,譚仲研像聽見她的話
,循眼看她,赫然想起她的身分,正要抓住她的衣袖,卻讓聶問涯結
揮了開。他的力道之大,將譚仲研摔在地上。
血從譚仲研額上流出,眾人低呼。他不理會額上鮮血,又撲上前
抱住聶七的大腿。「你要怎麼對付我都行,只要你救婉青啊!我知道
我自私自利,你當年為救我,我卻這樣待你..你再救我、救婉青一
次吧!那惡人不死心,追到了這裡,要搶走婉青啊--」
「他..就是聶匕?」眾人交頭接耳的。
「怎麼一點也不像?」
「自然不像,十年前他才十多歲,年少氣盛,打傷了多少人。你
瞧,我腿上這道疤就是他打的。」
「赫,如果他真這麼橫行霸道,怎麼沒人抓他?」
「聶府家大勢大,說通官府,自然放人啊。」
餘恩驚詫的張圓限,抬起臉注視聶七。
聶七的臉色鐵青難看,「妳也怕我?」
「我..怎會呢?」只是太過吃驚,明知他的個性有些躁意,但
怎麼也沒有想過他曾毆打眾人。
他瞪著她,再掃眾人一眼。眾人不由自主的退開,他重哼了一聲
,俊朗之貌立現憤怒,他撇頭就走。不走,怕溫和的面具破裂;不走
,怕她發現原來他的真實面貌,而被嚇走。
擁有這樣的火爆脾氣,他何嘗願意?
歐陽見狀,連忙跟上去。
「等等..」餘恩叫道,卻被譚仲研抓住了腿。
「小姐救命啊..。」
「姑娘還是別追吧。」群眾裡有人說道:「妳是外地人,不知十
年前有多可怕。聶七一人足擋數十人牆,他將官爺之子毆成瀕死,差
點不治,但從此無法下床。凡是在場百姓皆被他打成重傷,連前來擋
他的元總管跟十二小少爺也被打得休養好幾個月。四年前聶三爺遭人
陷害雙腿成殘,當時三爺要見的正是那官爺,事後,那官爺忽然暴斃
,有人謠傳那官爺是為子報仇,與海賊勾結,事後遭人滅口。聶七發
起狂來,六親不認,姑娘可千萬不要與他有關連啊。」
餘恩怔然。「怎會如此?七爺完全不像啊..。」她喃喃道。
「他吃齋唸佛以償其罪,所以改變了點吧。」
餘恩看了看眾人驚懼的臉色,再回頭瞧一眼已消失蹤影的聶匕,
想要舉步追上前,遲疑了下,問道:「原因呢?」
「什麼原因?」
「七爺會打人,事出必有因,應該查清楚再作定論啊。」她鼓起
勇氣說道:「聶家都是好人。」不知如何解釋,只拋下一句:「他若
胡亂打人,也不會將我自鬼門關前救回來。」語畢,便急急追向前去
。
「作菜之人,首重心思細密,果然不錯。」王熙朝雙臂環胸,滿
意的點頭說道:「怎麼我來南京這麼久了,都沒有發現她呢?」
「她姓苗呢,該不會跟苗冬芽有關係吧?」王熙中哼了一聲,舀
一碗梅花雞湯入口,睨看雙生弟弟。「你對她倒是有好感。」
「惺惺相惜吧,我想。」他接過碗也喝一口,臉色微變,隨即兄
弟兩面面相覷,九九不再言語。◇◇◇
三月天的天氣說變就變,從細雨紛飛到雨勢漸大。
單薄的身子有些發冷。原本,是想要追上聶七的,偏偏他行路極
快..他不是不懂武嗎?怎麼跑得如此之快,轉眼閒便不見蹤影。
「會不會回府了呢?」此念一生,便要往回頭路走,拐進小巷,
看見熟悉的身影,餘恩大喜,叫道:「歐陽公子..」
嘴忽地被人摀住,熟悉的氣味撲鼻,她的心一驚,彷彿回到那一
夜,惡魘再現。
原追步上前的歐陽回過頭去,看見一閃而過的身影。
「好像是苗姑娘呢..。」他喃喃,後知後覺的回憶方才見到苗
餘恩的身影以及...
「啊!有人劫走苗姑娘了,爺!」話才說完,前頭的聶問涯立刻
轉過身。
「你說什麼?」
「方才好像有個男人..是了,正是當日我看見的那名男子,苗
姑娘叫他一聲大師兄啊!」
身影疾快掠過歐陽身邊,他一呆,聶問涯所站之地已是空無一人
。
慢半拍的,歐陽臉露駭然之色,叫道:「快!大彭廚子,快回府
稟告四爺,七爺發怒了!快來救命啊!」話未完,提氣死命往前追去
。
冷汗滑落臉上。不是沒有看過七爺發瘋的樣子,上一回七爺打到
難以克制,連帶他這個插手之人也斷了肋骨,這一回...他恐怕完
了,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