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阿若!
說面善, 畫中人與阿若本人的面目其實沒多少相同,所以之前根本沒將二者聯繫上, 此時莫名想起了阿若的模樣, 就覺得吧,他與畫中人在氣質上有一兩分微妙的相似……是一種很虛無縹緲的感覺。
郁容下意識地皺起眉。
說起來這一兩個月的,他先是沉迷於藥劑的研究與實驗, 後趕上秋收,忙著給村裡人“授課”製備農藥,其後又到了自家藥材採收的時候,以至於好久沒見到過阿若了。
想到豬頭畫師的所作所為,心裡便不由得不安。轉而想起聶昕之的名冊上沒有阿若的名字, 又覺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便沒了幹活的心思,沒多少猶豫, 郁容就著水溝裡的水, 簡單洗淨雙手的泥巴,旋即起身往回走,有些心事重重。
但願是他多疑了。
然而……
又想到起碼有一個月,阿若沒上門取過潤油膏, 一旬前他新制好的藥物,還是派明哥兒送去了一罐子, 難免忍不住多了幾分思慮。
“再往前就掉溝裡啦!”
一道清亮的嗓音在前方突兀地響起。
郁容不自覺地頓著步子, 循聲抬頭,見到神采奕奕的少年郎,有些訝異——著實巧了, 正想著這人人就來了——旋即,心情微微放鬆了,看對方氣色紅潤,精神抖索,不像身心受創過的模樣。
“什麼眼神兒?”阿若挑了挑眉,“該不會幾天不見,小大夫你貴人多忘事,忘了咱是誰?”
郁容失笑,搖頭否認,略略解釋道:“確實好些天沒見了,所以才有些意外。”
“當誰像你這麼悠閒啊,我可忙著呢,哪有功夫老跑這頭閒逛,”阿若吐槽了一句,便是語氣一轉,開門見山說起了來意,“今天來找你也是有事。”
郁容表示:“你說。”
阿若就說了:“南河對岸不是長了許多葛根嗎,要不一起去挖?”
郁容自是記得那一大片的葛根,便道:“雖然現在挖也是可以,不過我覺得不如等到明年清明前採收比較好。”
阿若撇了撇嘴:“還明年,到時候早被人挖完了!”
郁容怔了怔,隨即暗笑自己傻了。
也是,葛根是好物,不說採挖了可以留著自家吃,賣給藥局也是一筆收入。這冬閒的,莊戶們沒事做,挖葛根除了太累了,可是零成本、純收益的活兒,留著那一大片的葛根不挖簡直是傻。
正好,家裡採收了那麼多的丹參,與葛根伍用極妙……關鍵那可是一大片現成的藥材,身為一名大夫,難免心癢癢。
便應下了邀請,回家取了籮筐,兩人一起去了南河岸。
埂上,熱火朝天的,很多人在埋頭挖葛。
郁容默了,怪不得阿若說到明年便挖不到葛根了,這些人簡直跟薅羊毛似的,恨不得翻土三尺。
其實留著這些葛根多長些年份才好。心裡這樣想著,手裡的牙钁果斷刨上了土——想要年份久的,等哪天閑著沒事,去小兒山或大惡山的找找看,此刻再不動手,怕只能撿大家挖剩下的細根了。
事實證明郁容想多了。
上手便遇上兩三尺的一根大葛根,直接被他一個牙钁給掘破了表皮——破皮的葛根不宜久儲,為了避免腐爛,回去就得深加工,製成飲片、葛粉什麼的才能保存得久一些。
郁容對自己頗感無語。
明明經過了系統的改造,他不缺力氣,平常處理藥材什麼的手法堪稱精良,說明也不手殘,怎麼在農活方面,就是比不上普通的莊稼漢。
連看著比他瘦弱矮小的阿若,挖葛根都利索得很。
暗自搖了搖頭,郁容耐心觀察了一下大家的做法,默默總結經驗……大半天過去,也就挖了完整的三根葛根,其中一根還破了皮。
看到大家滿籮筐子的收穫,他忍不住想扶額。
他真傻。為什麼一定要自己動手掘挖?完全可以當場從大夥兒手裡收一些葛根,儘管要花錢,但比去藥局買要便宜得太多了……說到底仍是大賺。
便果斷撂挑子,有這採掘葛根的功夫,不如回去多製備些成藥。
阿若見狀,嗤笑了一聲:“就說你不事生產。”
說罷,轉頭卻將自己採收的葛根盡數白送人了。
郁容推辭不得,便在心裡記下這份人情,想著回頭鑽研出更好用的潤油膏……咳。
“你可別想多了,我就是心情好,閑著找點事做。”
便學雷鋒做好事?郁容暗道,面上透出些許好奇,問:“可是遇到什麼喜事了?”
阿若聞言,笑得矜持:“我快和海哥結契了,到那天可能會擺一兩桌酒菜。”
郁容不自覺地張大雙目,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笑著說了聲:“恭喜。”
話說,他不知道男男具體是怎麼結契的,像男女成親那樣嗎?
疑惑卻不便直問,他遂問:“不知到時候……我能否去觀禮?”
阿若哼了聲:“你當我今天來幹嘛的?”
當你來做好事的。郁容在心裡回答,嘴上複又問:“確定了吉日嗎?”
“還沒。”阿若說明,“年底時間有些緊,不一定來得及。不是臘月,就是正月十五之後。”
郁容聽罷,微微點著頭,忽又想起了那個豬頭畫師,糾結了一把,到底沒忍著,試探地問:“你認不認識一個男人……二十六七歲的樣子,臉上有塊紫黑胎記。”
“是那個王八蛋!”阿若怒目圓瞪,“你在哪看到了他?告我我去揍他!”
郁容心裡一跳:“怎麼……”
阿若想也沒想直接說道:“那鱉孫子偷看我洗澡,被我發現了,拿鐮刀追了他十幾裡路,還是給追丟了。”
郁容:“……”
囧囧有神。
要不是那豬頭畫師實在太噁心人了,他都想為其抹一把同情的鱷魚淚了。不過……
阿若干得好!
“不過,你怎麼問起了他?”阿若狐疑地看向郁容,“該不會……”
郁容見他誤會的樣子,忙解釋著,稍稍修飾了下真相:“那人意圖侵入我家,被石砮發現了,逮著去見官了。”
阿若面露解氣之色,冷聲道:“便宜他了。”
郁容笑了笑,放下了心裡的一絲隱憂。還好,是他想多了。至於說,阿若被畫入春那個圖裡……反正面目根本不一樣,不是連他也沒認出來嗎?何況,那些圖全被聶昕之的手下收繳焚毀了,沒什麼好擔心的。
這般想,還是告知了阿若春圖的事,儘管可能會抹了對方的面子,他認為,作為當事人是該有知情權的。
阿若當即氣炸了,要不是郁容實在說不出畫師的下落,怕不得再度拿起鐮刀去砍人了。
郁容目送著阿若氣呼呼地走了,半晌後舒了口氣,不管怎麼樣,總歸不是最壞的那種情況。
便徹底放下了這樁心事,回屋叫上石砮一起,幫忙搬運兩大籮筐的葛根。
加上阿若白送的,一共收了有小百斤的葛根。
便在地窖清出了一片空間,撒上厚厚的一層細沙——沒破皮的葛根儲存起來不算麻煩,直接以沙子堆藏便可。
破了皮的鮮葛,得儘快進行炮製,否則哪怕大冷天的,沒那麼快就腐敗了,也會影響到其藥性藥效。
炮製葛根的古今手法有很多,最直接方便的,便是在淨制後切塊片,烘炕乾燥。
於是,一家子人吃了飯,各個忙活著起來。一個去打水,擦洗著鮮葛,一個拿起了銼刀,將洗淨的葛根去掉鬚根,銼掉粗皮。
力氣最大的石砮取來榔槌,清洗乾淨,大力砸起了葛根。
作為大夫兼職吃貨——好像哪裡不對——的郁容,沒有採取相對省事的炕術。
砸碎的葛根加水糅合,洗出粉,再用棉紗布過濾,分離得到澱粉,待白日裡晾曬,便成了葛粉。
工序複雜、麻煩了許多,加工出的葛粉卻可食藥兩用,兩全其美……沒毛病!
連夜加工了葛粉,這頭還在晾曬著,那邊丹參採收完畢,又得加緊處理。好在沒破損的丹參,直接生曬即可,用不著過於複雜的工序。
趕在第二場冬雪來臨之際,原藥材全部加工完畢。
數量太多了,只靠一個人,短期內根本用不完。
其他幾味倒還好,製藥時用得著。
丹參屬於貴重藥材,弄好了幾種丹參酒後,郁容平常就不怎麼用上它了。製成成藥什麼的也沒必要,通脈舒心類的藥品市場不大。
就想了個絕妙的法子,留一部分備用,剩餘的好幾百斤,拿去與匡萬春堂兌換別的藥材,譬如不容易獲取的三七,以及礦物類、骨骼類的藥材。
系統的種子優良,種出的丹參品相相當好,匡萬春堂樂得全部吃下,雙方算是互惠互利。
陽光稀薄,屋頂上的雪尚未化盡。
半廳內,左右各燃著一火盆。
少了一面牆及閘的防護,火盆的作用微乎其微,不過是圖個心理安慰。
郁容也沒在意,身上裹著聶昕之送的羔裘,裡頭還塞了一件薄棉衣,感覺不到什麼冷意。
桌上籃筐裡放著一堆的龍骨,他正一塊一塊地辨別著,再分門別類進行儲存。
——龍骨包括了不止一類動物的骨骼,便是同一種動物不同部位的骨骼也有不同,入藥之時須得有些講究。
突兀響起的爆竹聲驚擾到了專注工作的少年大夫。
郁容頓住了手頭上的工作,側耳傾聽了片刻,爆竹聲持續了好一段時間,瞥到正好經過簷廊的鐘哥兒,便叫著他,好奇問:“可是誰家在辦喜事?”
鐘哥兒果真知曉,回道:“柳樹家的二姑今天出門。”
稍微花了一小會兒功夫,郁容回想了起來是哪家,經常跟杌子那一幫小孩玩耍的柳樹他是有些印象的,跟他們家倒是沒多少來往,好像那戶人家從沒在他這兒看過病或買過藥。
“是這樣啊。”朝鐘哥兒點了點頭,他沒再多思,道,“你玩你的去罷。”
鐘哥兒便往正屋去了。
郁容繼續檢查龍骨,少刻,忽是停下了手裡的活,不自覺地歎了口氣。
聽著爆竹聲,陡地憶起阿若說要結契的事,到現在還沒定日子,怕是要等過了正月十五。
結契啊……
莫名便想起了一個多月沒有訊息的聶昕之。
“也不捎個信……”
郁容不經意地嘀咕出聲,他可記得那男人說,南蕃現在亂得很,總覺得那麼幾個人潛過去探查情況,還是挺危險的感覺。
心神有些不寧。
郁容微蹙著眉走神,下一刻,忽是起身,雙目陡地發亮。
好像……
沒聽錯的話,似乎有馬蹄聲正在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