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儘管不確定是否真的有人靠近這邊, 郁容仍是不由自主地走出了房屋,站在柵欄門前, 朝莊子那邊眺望。
馬蹄聲漸漸清晰了。
郁容微眯著眼, 沒多久便看清了領頭之人,失望之情自心頭一閃而過,下一刻, 注意力被幾匹馬後的板廂車吸引了。
“見過小郁大夫。”
郁容側身,往後退了幾步,沖領頭者拱了拱手:“安校尉。”
也是老熟人了。
“在下奉指揮使大人之命,送這一車南蕃土產,”名叫安朗犀的校尉說, “便作今年年禮了。”
聞言,郁容一時無心探究板廂車裡的東西, 眉頭不經意地輕蹙:“年禮?他……昕之兄年前回不來了?”
安朗犀道:“正是如此。”語氣微頓, 補充了一句,“指揮使大人只是被繁瑣之事絆了身,還請小郁大夫安心。”
郁容對校尉笑了笑,沒再追根究底, 語氣一轉,對一眾郎衛作著邀請的手勢:“還請諸位進屋再敘。”
“不必麻煩。”安朗犀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 “待小郁大夫你查驗了年禮, 我等須得當即返京。”
邊說著,邊打著手勢,支使手下們將板廂車裡的東西一一抬出來。
郁容便沒強求, 目光聚焦在所謂“年禮”上,想到某個男人一貫的“德性”,他對這回的禮物當真是又好奇又擔心。
好奇什麼無需細說。擔心的是,一個猝不及防又被嚇著。
結果,果然被嚇著了……儘管事先作了心理準備。
滿滿幾大竹籠的……“五毒”嗎?
蛇、蜈蚣、蟾蜍、毒蜘蛛、蠍子。單獨任哪一樣,郁容見了,都不覺得害怕,關鍵是這密密麻麻滿籠子的,全是毒物,得虧他沒有“密集恐懼症”。
便這樣,也有點犯噁心。
見鬼的南蕃土產!
安朗犀端著一張正氣浩然的面孔:“指揮使大人托在下詢問,小郁大夫你可還喜歡這份年禮?”
郁容沉默了片刻,擠出一個和善的微笑:“很驚喜。”
還好,全是死物,俱已加工成乾燥體了。
“如此便好。”
安朗犀松了口氣,沒聽出這聲“驚喜”裡的言不由衷,一本正經地邀功道:“這裡皆是我旻國難尋之物,只因活物不宜運載,故此製成幹物。”說著,他示意手下打開一個封閉的木箱,箱裡是一個酒罈子,“此為指揮使大人親手為你捕捉的蛇王之王,南蕃獨有的‘過山風’。”
過山風?是他想的那個過山風?真是厲害了,我的兄長!
除了過山風,還有……櫻紅蜈蚣?混在一堆蟾蜍中間的,似乎是箭毒蛙?蜘蛛實在分辨不出具體品種了,蠍子裡有一些特別像最毒的金蠍……
無法確定每一樣毒物的名稱,郁容的心情從一開始的哭笑不得,到現在,難掩幾分憂心。
“昕之兄實在太亂來了。”
粗略地掃視了一圈,全是劇毒且攻擊力極強的毒物,隨便被咬一口,稍有拖延,以現在的醫術,怕得玩完了。
安朗犀渾然不在意:“小郁大夫請你不必擔心,指揮使大人從不做無把握之事。”
才怪!
郁容抿了抿嘴,他不是特長於辯論的人,想說什麼又不知該如何說,只是一想到那男人為了討他歡心,便冒這般危險,心裡便跟堵著一堆淤泥似的,憋悶。
憋悶到犯起了嘔意。
安朗犀後知後覺,察覺到這位年輕大夫情緒的異常,遲疑了一下,解釋道:“並非指揮使大人故意以身涉險,南蕃多山林,俱是瘴癘之域,諸多毒物皆為行路之障。”
郁容默了,一點兒沒有被安慰到的感覺。
安朗犀說完便發現自己表達有誤,忙補充說明:“出了瘴癘之域,便再無毒物之險。”
賭氣沒用,某人又不在近前。郁容輕歎了口氣,問校尉:“不知安校尉是否將再赴南蕃?”
安朗犀頷首:“面聖之後不日即返回南地。”
郁容默默盤算著時間,道:“也得三五日的功夫?”
安朗犀複又點頭。
理清心裡的不虞,郁容微微一笑,道:“我有回禮,欲請安校尉代為轉交給昕之兄,不知待你面聖之後,可否再見一面?”
安朗犀表示沒問題:“前往南蕃必經此地,屆時在下會再來拜訪。”
郁容舒了口氣:“便勞煩安校尉了。”
“客氣!”
兩人交流完畢,其餘幾名郎衛將所有的“年禮”卸好,俱數安置在了藥室前的半廳裡。
遂以安朗犀為首的眾人毫不留戀地辭別了。
郁容站在“年禮”跟前,默默平復著心情,半晌,留意到有一個大木箱裡的東西尚未細看,想了想,便走過去伸手打開了箱子,便微微一愣——居然是一箱子的血竭。
想是,燭隱兄找到了麒麟竭的下落了?
有了之前“五毒”的衝擊,即使血竭珍貴越過黃金真珠,此刻他也沒多少激動之情。唯一的感想是,這東西來得正好。
郁容所謂的回禮,便是打算製備一些藥物,請安朗犀帶去南蕃。
有了這血竭,正好將金創紅膏的方子換一換。血竭主傷科,針對金創有特效,極適用聶昕之和他手下一干的郎衛。
心情恢復了淡定的郁容,沒有叫上學徒,一個人先收拾著五毒乾燥物……數量過多,堆積起來看著挺恐怖的,就別嚇人家孩子了。
乾燥物的處理手法挺不錯,暫時不需要他補充做些什麼,直接存放即可。
收拾完了,該鎖好的鎖好,才叫上幾個孩子過來幫忙。
只有三五天的時間,要製備足夠的藥物,得爭分奪秒。
考慮到聶昕之現如今的處境,郁容除了準備製備金創紅膏外,最主要要製作的有兩樣,一是為解毒、排毒所用的神仙解毒丸,一是為驅蟲蛇、避瘴氣的辟溫殺鬼丸。
首先製備的是辟溫殺鬼丸。
光聽名字挺神神道道的,其可熏百鬼惡氣,避疫、驅瘴,算是臘藥的一種,元日之際,男左女右佩戴一枚藥丸在身,或者有病人的人家在門口焚燒去邪,亦可少量口服。
聽著挺玄乎,能不能殺鬼不知道,事實上,驅蟲辟溫,預防一些疫病,倒是有幾分效果的。
想到安朗犀說的,南蕃多瘴癘之地,可不正需要這樣的丸藥,好以防身嗎?
郁容沒有採用傳統的方子,而是自己參照系統的藥典,作了改良——之前是覺得好玩,沒想到經他改過的方子被系統直接評測為良好。
便取雄黃、雌黃、朱砂等礦物類藥材,加入上回聶昕之送的空青,以及新換得的龍骨、虎骨等骨骼類藥材,十多味藥材研磨為末粉,丹皮、當歸、丹參、檀香、佩蘭等植物藥材,分量各不一樣,同樣取末,混入前些味藥物裡,烊蠟和榆粉合成大丸。
有過製備傳統的辟溫殺鬼丸的經驗,這頭一回魔改版的丸藥,做起來還算趁手。
郁容盤算著數量,確保二三十人每人能分到十丸以上,分三次將所有的丸藥做好,稍稍陰晾,待藥丸放幹,分別儲入消毒過的藥瓶密封好。
下一步要做的便是神仙解毒丸。
聽起來跟辟溫殺鬼丸一樣不怎麼靠譜,其實是專門針對蛇、蜈蚣、毒蜂或金蠶蠱毒的一門奇方,是從系統藥典裡找到的,效果沒有名字所說的那麼神奇,但應對一些急性毒確有紓緩之效,基本上能讓中毒的人吊著一口氣,在解毒之前,不至於當即斃命。
比之將近五十味藥的辟溫殺鬼丸,神仙解毒丸需要的藥材,要少了一半多,不到二十味,青靛花、白藥、山梔子等等,比朱砂、十年雄雞頭什麼的感覺要“正常”多了。
相對於前兩樣名字玄虛的藥丸,金創紅膏聽著更具“武俠”風,其效果到底是否跟傳說的金創藥一般,不得而知,反正耗費的主要藥材,是絕大多數醫戶難以承擔得起的。
比如君藥血竭,在旻朝民間已失傳,堪稱稀世之珍;再如臣藥乳香與沒藥,說起來等同黃金,其實也是有價無市;其他的佐藥,諸如天臺烏藥、血琥珀等珍貴藥材,無需再多提。
郁容用起來卻是毫不手軟。
南蕃多亂,自是刀劍無眼,這金創紅膏要弄就弄起效最快、生肌效果最好的。何況,主藥血竭原是聶昕之搜羅而來的。
——說來慚愧,他好像一直享受著聶昕之的付出,沒有給予過多少回報,如今對方身處險地,再不做這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著實于心難安。
安朗犀再次到來的時候,郁容已將這三種藥物全部製成,瓶瓶罐罐的裝滿了一大箱子。
除此,他在系統商城兌換了一些其他的見效快的藥物,比如退燒的、鎮痛的、消炎的,改頭換面分裝在藥瓶裡,和自製的藥品混在一起。
另外,專門針對聶昕之本人,他散去了八成的貢獻度,買到了一種十分不科學的名叫“追魂複還奪命丹”的神藥。據說,不拘受了什麼傷,或者中了怎樣的毒,吃了這枚丹藥,能讓必死之人吊一口氣,至少拖延個三五天的。有這三五天,說不準便找到了將人徹底救回的法子。
郁容非常懷疑其功效,不過既然通過了系統的認證,仍是一咬牙,天價購買了一枚追魂複還奪命丹——因為略微超出了位元面規則,被徵收最高比例的消費稅……得虧買家心善,沒把價格定得奇高。
肉疼了一下下,郁容沒有絲毫後悔。
所謂“千金散盡還複來”,貢獻度沒了可以繼續賺,也好過萬一……
萬一某個男人不小心遇到什麼意外,他到哪再找這麼合胃口,同時身材超級棒的未來伴侶?
安朗犀來了又走。
郁容站在簷廊下發了半天的呆,隱約緊繃的心弦,伴著那一大箱子的藥物南下,而不經意地鬆弛了少許。
“大、大夫……”
一個莊稼漢模樣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跑來,人距離柵欄門還有一丈多遠,提著嗓音急喊:“我家媳婦難產,求你快去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