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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宅十餘畝》第166章
第166章

  這叫什麼來著, “天涼蘇破”麽?!

  前一刻的憤慨暫態變成了囧然,郁容默了默, 盯著男人嚴肅的面容, 端詳了半晌,眼神微妙。

  一時之氣過去了,心情漸漸平復, 其語氣便弱了:“抄家可不是說著玩玩的事兒。兄長要不考慮清楚?蘇氏的勢力……”

  話語微頓,他沒好直言,換了個委婉的說法:“到底天下人皆知,不光蘇樞密使是你的親大舅,蘇家更是太皇太后娘娘的娘家。”

  問題是人太皇太后老人家還健在, 雖然已經神志不清了。

  要不是有這般大靠山,蘇家能蹦躂的這麼歡嗎?

  故此, 郁容並非幫著蘇家說好話, 是怕兄長別真是一個衝動……

  霸總的人設太傻叉了。

  聶昕之當然不是傻叉,耐心地聽著對方說完,簡短作了解釋:“佈局多年,已至收官, 此次行刺,正適合作個引子。”

  郁容愣了愣, 遂輕咳了咳。

  好罷, 當兄長跟他一樣不懂謀術呢?

  轉而他驚奇道:“原來兄長早就盯上了蘇家了?”

  聶昕之沒否認,道:“蘇家交遊廣泛,三公六曹皆有濟援, 汲引者眾,已成朋黨,其勢之大,有裂土分茅之態,先皇在世時,便已容他不下。”

  郁容恍悟,不自覺地追問:“那蘇家怎麼到現在還……”

  聶昕之語氣淡淡,只說了一句:“先皇是孝子。”

  顧忌到年事漸高的太皇太后,輔政的英王又與蘇家牽連頗深,先皇最終沒有大動蘇家。

  郁容理了理思路,大抵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先皇駕崩,當今聖人還是個半大的毛孩子,加之外有北戎之危,不暫時借靠蘇家——其實主要是英王的勢力——怕是皇位更不容易坐穩了。

  官家只能隱忍不發,待親政攬權,驅逐外患,再慢慢佈局,一點點斬去蘇家盤根錯節的勢力。

  若不是英王倒了,蘇家的好日子怕也不會就此到頭。

  想通了,郁容不由輕歎了聲:“官家也是難做。”遂是疑問,“英王殿下為何對蘇家這般的另眼相待?”

  聶昕之漫聲道:“許是愧疚罷。”

  有八卦!

  郁容一時拋開複雜繞腦的朝堂紛爭,好奇得心裡癢癢,便心虛地壓低嗓門,忍不住問:“為甚愧疚?”

  聶昕之但有所知的,絕不對他家容兒隱瞞。

  輕描淡寫地說了陳年往事。

  緣於一場風花雪月。

  沒老成瘋子的英王殿下當年也是風姿瀟灑、一表人才,跟彼時蘇家的嫡子好上了,之後因著聯姻,果斷拋棄了對方。

  那嫡子也沒怪他,不僅不怨不恨,還在一次刺殺事件裡,替英王了擋刀。

  英王活下了,蘇家嫡子卻死了。

  為此權勢滔天的英王,便與太皇太后一起,成為蘇家背後的兩大靠山。

  郁容聽罷,囧囧有神,想了半天不知該說什麼。

  大概就是所謂“槽多無口”的感覺?

  暗自搖搖頭,槽多無口便也就不吐槽了。

  英王再怎麼有毛病,到底不是他該說嘴的。

  郁容滿足了好奇心,便不再去糾結什麼蘇家了。

  裡頭的道道太多,想多了腦殼疼。

  蘇家是好是壞,哪天抄家,他都不關心,只要那些自以為是的傢伙,別再惺惺作態,給兄長惹事、添堵就好。

  郁容歎聲道:“兄長可真是勞碌命,說好了養傷,官家也讓你休息個個把月的,這才幾天就待不住了。”

  聶昕之靜靜地聽著,遂回:“容兒安心,背後之傷無傷大雅。”

  不知是不是自個兒思想太汙,郁容總覺著這男人說的話有另一層意思:傷勢無關緊要,自然不需要禁房中某事的。

  乾咳了聲,郁容故作厲色,道:“我是大夫,兄長的傷勢如何由我說了算。”

  聶昕之沉默,少刻,還是頷首以贊同。

  郁容見他這樣“乖巧”,滿意地微笑了,想了想,到底松了鬆口:“若真的要出門辦事,兄長就別穿之前的那些衣物了,換些輕薄透氣的。”

  沒辦法,逆鶬衛指揮使職責所在。

  處理蘇家的事,聶昕之不可能真的缺席。

  好在這男人的傷勢,確如其所言,無傷大雅。

  聶昕之“聽話”地點了頭。

  郁容勾嘴,張嘴正要再說什麼,忽是想起一件事,便是遲疑:“蘇家一旦被抄了,保安郎大人該何去何從?”

  聶昕之淡聲道:“一富貴閒人也能當得。”

  被貶成庶民嗎?

  郁容默然。

  即便蘇重璧本人可堪稱清流,但畢竟是蘇家子弟,所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蘇家沒了,他被削去官身,還能做個“富貴閒人”,恐是法外開恩了。

  “這樣也沒什麼不好。”郁容輕道,“我瞧保安郎大人,一心只想著做個普通醫者,沒了蘇家拘囿,或許能活得更自我。”

  當然心理上是不好受的。

  不過……

  這也是人家的事。

  諸多人與事太複雜了,寥寥言語說不清。

  正如兄長之言,世間種種,自有因果。

  他人就別鹹吃蘿蔔淡操心了。

  郁容關心這一聲,是因著對蘇重璧的印象不錯,不免心有可惜,且……

  他想起了阿若。

  好一段時間沒收到阿若的消息了,不知對方過得如何?

  斂起紛雜的思緒,郁容揚起笑,嘴上卻故作唉聲歎氣:“哎,我突然好擔心一件事。”

  聶昕之相當地配合,問:“怎了?”

  郁容回答:“我在想,百年千年後,史書上會不會留下兄長‘抄家王爺’的聲名?”

  聶昕之漫不在意,只道:“身後名有何懼。”

  郁容聞言,含笑一拱手,打趣著:“兄長胸襟灑落,著實令容自愧不如,佩服佩服。”

  聽著沒營養的話,聶昕之沒作應聲,抬起手,指尖輕觸這人笑唇微彎的唇角,緩緩摩挲。

  郁容淡定地拿開了“鹹豬手”:“別鬧。”

  靜以養身。

  大夏天的,還是少做些劇烈運動為妙。

  說著抄了蘇家,聶昕之第二日果真調集了一營的郎衛,將蘇家直接給圍了。

  這是郁容聽管事說的,沒能親眼看到兄長耍威風的現場。

  事實上,聶昕之直接要求他近日儘量待家裡,莫出門。

  因著之前潑毒水一事,郁容儘管根本沒遭到罪,卻被某真正受了傷的男人給“看”得更嚴了。

  對此,他沒什麼被禁止行動自由的不滿,知曉不過是兄長太緊張了。

  作為一個宅,郁容其實對出門沒多少執念,沒特殊需要,在家裡悶上幾個月也不覺無聊。

  哪裡有閒心無聊。

  為了“備考”,光“複習”就佔據了幾近全部的空暇。

  郁容之所以這麼慎重,是因為這一回,他想參加越大等級的考核……升級是附帶目的,更重要的是借機突破一下瓶頸。

  除此,他還代替比他更忙的男人,教課。

  剛被官家授予此重任時,郁容簡直不知所措。

  按照這個時代讀書人的標準,他就是個半文盲,讀過的經籍可能連盞兒都不如……尋常除了看醫書相關,就是看話本啊風俗志的,都不是“正經”的書。

  官家放心得很,只說看他心情隨意教。

  郁容不由得無語了。

  跟一幫小蘿蔔頭面面相覷,迎著大家好奇的目光,為了不墮長嫂……口誤,為了擔得起一聲“哥哥”,他只好趕鴨子上架。

  不想誤人子弟,郁容決定教導自己最擅長的東西:醫術。

  沒有教案,回憶著自己背過的經典,他清了清嗓子,念念有詞:“昔在黃帝,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敏,成而登天……”

  《黃帝內經》才背誦了一句,就被好動的盞兒舉手打斷。

  “匙兒哥哥說的是爹爹?”

  郁容愣了愣,繼而發現,這個世界沒有“黃帝”的傳說,又跟“皇帝”同音,確是有些歧義了。

  他搖頭否定了盞兒的猜測,道:“此黃帝非皇帝,嗯……”解釋起來有些複雜,決定直接揭過去,“大家就當是個尊稱吧。”

  小碟聶昀細聲細氣地問:“真的有神仙呀?大兄前次才說神鬼都是假的。”

  郁容汗顏,發現這課有些難講下去。

  “噤聲。”還是大孩子盤子出面穩著了“班級”秩序,“大家少安毋躁,有疑問待匙兒哥哥說完了課再問。”

  郁容一面感激盤子暖心解圍的舉動,一面越發壓力山大。

  可以想見,等他說完了,這些好奇心比貓還重的蘿蔔頭,會有多少奇離古怪的問題。

  沒法,唯有硬著頭皮,繼續講了。

  果不然……

  一下課,趙家的小子趙曚首先質問:“上古之人真的都活到百歲?”

  郁容表示書上這麼說的,他也不太相信。

  然後是聶昀問:“上古真有人得道長生了嗎?”

  郁容黑線,這小碟好像對神神道道的事情特別感興趣,問這麼多他想幹啥,也要去修道?

  不等他回答,盞兒搶話道:“匙兒哥哥說,腎氣衰則發墮齒槁,爹爹說他每天掉好多頭髮……”

  喂喂!

  鬱容忍著不作驚恐狀,很想堵著小鬼頭的嘴。

  便在這時,管事站在門外敲了敲門扉。

  簡直是遇到救星啊!

  也不問管事有什麼事,郁容直接對小蘿蔔頭們道:“抱歉,大家,有急事,我去去再來,你們先自己讀著書。”

  吩咐盤子看照一下大家,郁容趕緊從“問題”孩子堆裡逃出來。

  離了“教室”走出好幾步,他倏而長歎一聲。

  如釋重負。

  應對一幫子稚童,真真是心累。

  郁容這時不得不有理由懷疑,官家將孩子們送王府讀書,其實根本是將這裡當成托兒所吧?

  “魏國府百合郎遞來帖子,意欲登門拜訪與公子一敘。”

  管事出聲稟報,截斷了郁容的暢想。

  他有些驚訝:“百合郎麽……”沉吟了少刻,想不出對方的來意,乾脆也不糾結了,道,“有請貴客罷。”

  近日京城的風向堪稱“山雨欲來風滿樓”,因著聶昕之擔心、也怕真出門就遇到什麼意外,他老老實實地縮在家裡。

  但不代表對誰都戰戰兢兢。

  反正是在戒備森嚴的嗣王府見客,真遇到什麼不軌之徒,郁容自身也會自保之術。

  ……咳,一不小心腦補太多。

  著實是事故遭遇得有點頻繁,有些小小的被害妄想,沒什麼好奇怪的麽!

  懷著各種猜想,郁容在會客廳與杜析見了面。

  這位“名花”百合郎,看到他的第一時間便見了大禮,嚇他一跳。

  杜析仍是一副浪蕩公子哥的樣子,神態之間卻是少了幾許輕浮,語氣莊重:“杜某耳聞名花大會行刺之事,累得小郁大夫平白遭了驚嚇,害得……殿下險些出事,真真覺著萬千歉意……”

  登門拜訪,原來是為賠禮道歉。

  郁容十分意外,當即溫聲安撫著公子哥:“杜公子何出此言,行刺之事與你有甚干係?便是沒收到杜公子的帖子,我和兄長本有意去集會遊玩。”

  杜析苦笑,只說了三個字:“蘇珩白。”

  郁容反應了一小會兒,才知曉他說的是蘇琦,便默然了少刻。

  蘇琦潑毒水一舉,倒確是與眼前這人有極大的關係。

  然而……

  郁容輕歎:“蘇小公子所作所為,尋常人如何能想得到,杜公子何須為了他陪個甚麼罪。”

  杜析道:“到底是杜某不妥,才使得蘇珩白他……失了神志。”

  郁容搖頭:“犯錯者不以為錯,無辜者何辜之有,杜公子不必因此內疚。”

  努力掩飾著對蘇琦的不耐煩。

  但自始至終,哪怕是無妄之災,他對杜析未有絲毫怪責之意。

  說罷,郁容微微一笑:“若杜公子著實于心難安,郁容便領受了這份賠禮就是,只望莫要為那等無謂之事耿耿於懷了。”

  杜析聽他這樣一說,面色眼見好看多了,沒再繼續糾結蘇琦的事,便是語氣一轉,恢復到初見面時的自來熟狀態:“此次登門,杜某是有一樣好物,想與小郁大夫分享一下。”

  心知這“好物”怕也是賠禮的一部分,郁容也不推辭,臉上露出配合的笑,帶上好奇之色:“不知是什麼樣的好物?”

  適當接受別人的“歉意”,或許反倒更讓對方心安。

  別看杜析是浪蕩公子哥,到底出身魏國府,高門子弟蠢到像蘇琦那樣的,還真是少到奇葩。

  再想想其庶弟之前犯到了聶昕之手上,獲罪被驅逐……便是對政治不敏感如郁容,多少也能覺察到甚麼。

  其是向嗣王府示好。

  想想最近,京城被聶昕之攪得天翻地覆的樣子,郁容暗暗好笑。

  杜析的示好,只要在合理範圍內,他受了便是,反正魏國府並沒有攪和進這一場動盪當中。

  如當真被捲入其中,區區一樣“好物”能改變甚麼?

  當然,郁容素來不是自作主張的性子,有很多事其實聶昕之提前跟他交待過。

  行事自有分寸。

  心思百轉千回,郁容遂見客座上,公子哥拿出一個精美小巧、一時看不出材質的四方小盒子。

  杜析掌心托著小盒子,道:“內中是為逍遙神丹,所用之藥皆是風波客自萬千里海外夷人那得來的。”

  他柔柔一笑,風姿堪稱“我見猶憐”:“這逍遙神丹算不得貴重,勝在一個‘奇’字,杜某知小郁大夫是為御賜保宜郎,便借花送佛,這神丹送予小郁大夫興許妙用更多。”

  逍遙神丹?一聽就不正經的感覺。

  郁容覺得有些微妙,稍作思慮,也不故作推辭,聽杜析講述到這逍遙神丹種種好處,他難免心癢難耐。

  一方面,興許真是他聞所未聞的妙藥,既是風波客自海外帶回,說不準是這位面獨有的物種,研究價值十分之高;

  另一方面,若是糊弄人的玩意兒,更得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免得流傳廣了,危害到眾多不知之人。

  見郁容果斷收了逍遙神丹,杜析神色越發放鬆,溫聲細語與這位年輕大夫就著種種“仙丹妙藥”閑敘了起來。

  郁容聽了,心知其對藥理方面,是典型的“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也沒什麼好在意的,術業有專攻嘛!

  遂是言笑晏晏。

  兩人畢竟不算熟悉,說了半個時辰的閒話,杜析便起身告辭。

  郁容略作挽留,挽留不得,便也沒強求。

  人際交往什麼的不就是這般套路!

  將人送出王府大門,郁容微微抬頭,眯著眼看向湛藍的天空。

  心想,去藥房看看,這兩天一直沒動過手製藥,居然有些手癢癢了。

  “容哥!”這時忽是一聲急喚。

  是好久不見人影的聶暄。

  “救命——”

  語氣之急,驚得郁容立時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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