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莫名有些慌, 郁容下意識地又掙了掙。
這回,禁錮他的雙臂放鬆了力道。
“兄長你……”
要說的話尚未出口, 便聽聶昕之先一步說了聲:“陰陽之水。”
簡簡單單四個字, 聽在郁容耳裡,不由神色大變,失聲驚呼:“兄長哪裡被傷到了, 快快,讓我驗查……”
前一句話卡在喉嚨裡沒說完,下一句亟不可待地就脫口了。
支使著迅速從人群中跑出的兩名護衛,他果斷吩咐:“取清水,越多越好。”
見到年輕大夫略顯失措的樣子, 聶昕之沉靜開口,安撫道:“容兒莫慌。”
郁容未言。
忙著為男人檢查傷勢, 他哪裡顧得上講話, 心裡則是又急又怒……
如何不慌張?!
陰陽之水,聽著不明覺厲,好像很厲害似的,事實上也確是厲害。
陰毒之極的一種毒藥。
與一般毒藥有些不一樣, 準確地說,其是一種腐蝕性的毒性液體。
所謂“水”者, 主要組成是硫酸!!
郁容尋常看書時有個習慣。
哪怕看的是稗說野聞, 但凡有提及新奇的毒啊藥物的,如得閒暇,便會半是自娛半研究, 驗證其真偽及可行與否。
陰陽之水正是他在某本江湖日誌裡看到的。
彼時,順嘴和聶昕之探討了下,被告知確有這種毒物的存在……儘管其殺傷力,不到書中所說的那般,可怕到玄異的程度。
卻也是頂頂的厲害。
陰陽之水淋到皮膚,傷者骨肉漸至枯焦,毒邪蝕心,痛不欲生;
直接因此毒死亡的不多,往往是中毒者不堪忍受痛楚,主動求死。
便是長於治毒的醫者,往往對這一類“水”束手無策。
經由一番仔細研究,郁容大膽推斷,陰陽之水是那些道士們煉丹煉出的副產品,醫者尚未對其有正確的認知。
慣性思維是先化毒解毒,疏忽了硫酸的腐蝕性。
故此,救治一旦失卻良機,硫酸濃縮灼傷皮膚,混合與“水”中的毒素趁機侵體。
進而侵蝕肌肉與骨骼,待到毒素入心,五臟肺腑的機能隨之遭受破壞。
中毒者即使不求死,最後也會因器官衰竭,於痛苦之中死亡。
潑陰陽之水,其惡劣更甚于現代新聞上報導的,潑濃硫酸的行為。
性子素來溫和的郁容,簡直想罵爹:
怎麽不管哪個時代,都有這種神經病的傢伙存在?!
“容兒,”聶昕之再度出聲,“稍安勿躁。”
冷淡如故的語氣,奇跡地讓情緒險些失控的年輕大夫,勉強穩著了心態。
遂拋開紛亂的思緒,無心追究适才發生了什麼事,郁容當機立斷採取急救措施。
視線不經意地掃了一圈。
場面十分混亂,若非幾名護衛拔刀威懾,怕躁動的人群早沖到攤位這邊了。
幾人在痛號,應該是被陰陽之水濺到了皮膚,傷勢粗略估計,遠不如被潑個正著、後背的衣服整片浸了“水”的聶昕之。
幸而,前去調集差役疏導人流的護衛,恰在這時,帶著人正巧趕至。
及時控制起慌亂的人群。
郁容一時根本顧不上其他人。
手上動作,迅速不失小心,揭開男人的衣服。
到底沒真忘了另外幾位受傷者,他一面忙碌不停,一面嘴上吩咐——
“阿大去看看其他人,但有被潑到陰陽之水的,取大量清水、反復沖洗患部,完了我這正巧有藥水與藥油,內服的解毒藥……”
說話之間,一心二用,自系統商城購得能中和掉殘存酸的弱鹼溶液。
藥油,以及對症的解毒片。
不幸中的萬幸,陰陽之水的硫酸濃度尚不到濃硫酸的程度。
可怕之處在於其混合其中的毒,一旦接觸了陽光即會產生變化,會加快稀硫酸裡的水分蒸發速度。
若不儘快並妥當處理,隨著水分蒸發,稀硫酸濃縮之後便會腐蝕皮膚。
郁容猛地咬了下唇。
自他反應過來,前後不過幾個呼吸,聶昕之的衣服,隱見碳化。
便揪著衣襟,十分粗暴地直接將衣服扯碎丟開。
還好還好……
看到男人暴露的後背,郁容緊繃的神經總算沒繃斷。
泛著古銅色的皮膚,表面是一大片的紅,得虧聶昕之尋常穿得嚴嚴實實,衣服足夠厚,勉強隔斷了陰陽之水直接接觸到皮膚。
但也不是放心的時候。
皮膚泛紅,說明已經沾染了毒水,必須以最快速度處理。
護衛極快地取來了大量的清水。
也算走運氣。
這一片攤位多是兜售展示花草的,附近存放了好幾大水缸,缸裡裝滿了井水。
郁容一霎時清空了大腦裡所有的雜念。
無暇多想,甚者顧不上擔心了。
冷靜、鎮定,投入到急救醫生的角色當中去。
解陰陽之水的劇毒,方法得當,說簡單也簡單。
重在緊急處理“水”中之酸。
毒之本身其實是慢性的。
只要皮膚沒出現腐蝕性損傷,“水”之毒的毒素附著在膚表,一時之間不得侵入腠理。
故而,救治的手法十分粗暴直接。
就如郁容囑咐阿大的,以大量清水沖洗,配合著弱鹼溶液的使用,待到陰陽之水被徹底沖乾淨了,再塗抹一層解熱祛毒的藥油。
其後內服解毒片,針對的不是毒本身,是以防治炎症的。
不久。
一大批官兵趕至,迅速穩著了場面。
在場之人,除卻受傷的,全數被暫時扣押,挨個質審。
郁容倏而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情不自禁地舒了一口氣。
沖洗完畢,塗了藥油。
能做的全都做了,若無意外,只需跟進觀察個六七天,沒出現什麼特殊反應,便無需擔心。
然而,這回急救的物件是兄長,郁容難免患得患失,怕自己一個失誤就……
哪怕系統明確顯示沒有問題。
脫離了醫生狀態,郁容不由失了幾分持重,憂心忡忡:“兄長覺得如何?”
赤著膀子的聶昕之,自始至終面色不改,應道:“無妨,容兒莫怕。”
郁容默然。
如何不後怕?
以聶昕之強悍的意志力,在被潑到毒水的第一時間就痛得發出悶哼,陰陽之水的威力可見一斑。
這還是隔了一層衣料。
要是陰陽之水直接潑在了露在外的部位,如頸脖、手背等,皮膚一旦出現灼傷,救治就沒這麼迅速有效了,再如何挽回,毒素造成的創傷難以修復。
思及此,郁容一瞬只覺怒火中燒。
到底是什麼人,又是為著什麼,做這樣惡劣到沒人性的事?
如果不是兄長將抱在懷裡,說不準自己一個猝不及防,被毒水潑了個正著。
實際上以聶昕之的身手,其便是帶著他一整個人,想躲開潑灑而來的毒水,可以說是輕而易舉。
這男人卻是傻乎乎地硬挨著。
不僅是保護他,也在最大程度上,擋著了撒向人群的毒水。
事實上,真正因毒水受傷的,只有寥寥數人,傷情遠遠不如聶昕之,皮膚上濺到幾滴,雖有一兩個人出現了灼傷,好在傷口極小,處理得及時且用了藥,侵體毒素因著劑量極小,不至於造成特嚴重的後果。
“我竟不知,兄長居然這等犧牲自我的精神。”
郁容輕輕開口,聽著像是嘲諷,其實不過是……心情複雜,一時不知該怎麼說,話一脫口味就不對。
聶昕之雲淡風輕地表示:“何談犧牲。”他凝視著年輕大夫懨懨的面容,語氣難得有了溫度,“我如不擋下,許是有多人被潑個正著。”
“所以兄長就不顧及自己了?”郁容的語氣是鮮有的激烈,“你若……萬一,讓容如何自處!”
聶昕之沒立即回話,單手將略顯激動的人,緊緊攬入懷中,在其額心親了親。
“兄長……”
郁容不太適應這般激烈的心情,被這一親,情緒漸漸淡了點,卻是幾分無力,不自覺地歎息:“要是再遇到……”
頓了頓,“再遇到”這話感覺不吉利,他雖不迷信,但一時也沒了繼續說下去的興頭。
聶昕之這時接過話:“容兒會難受。”
郁容下意識地說:“兄長平白遭此這一遭罪,我如何不會難受……”
話語忽是頓住。
沉默了片刻,他輕聲問:“你的意思是,怕那些人受傷,我會難受,所以乾脆便捨身救人?”
聶昕之微頷首。
郁容怔怔地看著他,半晌,忍著五味雜陳的心情,不由再歎:“兄長謬也。”
他還沒偉大到犧牲自己、成全別人的程度。
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他確實希望能救人便盡力去救。
但這不意味著,在同樣有生命危險的情況下,要求聶昕之冒險。
若,慷兄長之慨,滿足自個兒“濟世救人”之心……
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笑虛偽至極嗎!
“兄長如何覺得,那些不認識的陌生人,對我來說比你更重要?”
郁容低聲反問,不等對方回應,又搖了搖頭,無論如何,兄長所作所為是為了自己,他沒資格“指責”,但有立場“勸誡”,便是話鋒一轉,道:“以後,兄長莫要再這般……好嗎?救人量力而行就行了。”
像今次,若不是種種巧合,加上極大的幸運因素……聶昕之的下場,恐是不堪設想。
“如真遇兩難,我寧願兄長保護好自己,這天下所有人加一起,也比不上兄長一個……”
郁容一時情不自禁剖拆著心。
聶昕之靜靜地聽他說,忽是將人壓在身下。
郁容難得用上從系統那學到的技巧,靈巧地掙脫了對方,不給其反應機會,赤腳跳下玉床,幾步後退,拉開了兩人距離。
對上男人黑沉沉的雙目,仿佛從其中看到了些許疑惑,他輕彎起嘴角:“我現在不高興,所以就別想了。”頓了頓,十分“殘忍”的宣佈,“在兄長後背之傷,徹底康復前,那種事便免了吧。”
聶昕之淺聲道:“背部無傷。”
郁容輕笑:“等不蛻皮了,再講這話罷。”
陰陽之水儘管被沖洗乾淨,但到底含了硫酸,在受傷的第三日,聶昕之被潑到的背部,出現了蛻皮現象。
確實不算傷,抹點藥油,待一段時間,皮蛻完了就沒事了。
郁容看在眼裡,心裡堵得慌。
努力摒除沮喪與不適,他面上仍在淺笑:“兄長安心休養罷,我去給你燉份清火解毒的涼湯。”
自顧自地說完了話,不待人回絕,人便趿拉其木屐,朝外走去。
沿著回廊沒走多遠,郁容便與校尉安朗犀正面迎上。
相互寒暄。
郁容心知其來意,開門見山地問:“可是抓到了潑毒水的人?”
安朗犀點頭,說:“當日便追到了,但其身份非同尋常,王府護衛不敢冒犯。”
“那真是好大的來頭。”郁容低語了這句,遂是笑了,複問,“其身份如何個非同尋常法?”
安朗犀這回沒立馬回答,面露遲疑之色。
郁容以為他覺得為難,便不勉強了,畢竟自己也不真的是逆鶬衛的成員,遂在對方張嘴欲言前,轉移話題:“可是去找兄長的?”
潑毒水之人的身份與行為動機,聶昕之自然會告知他,不必急於一時就得知曉。
得了安朗犀的肯定回應,郁容給指了路。
“就在前面的清暑亭,安校尉直去即可。”
待郁容端著涼湯回到聶昕之身邊,安朗犀早就不見人影了。
桌上擱著一本密折。
“容兒看看。”
郁容不與男人生分,拿著摺子就翻開。
如他所料,是安朗犀及其手下查出的,有關潑毒水一事的真相。
“目標居然是……我?”
郁容不敢相信。
他怎麼不記得得罪了哪個,以至於人恨得要潑硫酸了?
哦,是有一個,兄長的爛桃花,但對方早被驅逐到鳥不生蛋的邊城,總不會……
沒必要瞎猜胡想,郁容不再磨蹭,一目十行,迅速流覽過摺子上的內容。
看完了,便是久久不言。
他……該說什麼?
又能說什麼!
原想著,目標是自己,便是自己牽連了無辜的路人,累及兄長在鬼門關前晃了一圈,還覺著內疚慚愧。
現在知曉了所謂“真相”,他就算想自責……也覺得根本是自作多情,無理取鬧吧!
潑毒水的人是蘇琦,一個極度陌生的名字。
其人是聶昕之親娘舅家的小表弟,也即他認識的保安郎蘇琅的弟弟。
郁容這才模糊有些印象,當年跟兄長認識沒多久,在白鷲鎮治傷寒時,聽到有人喚著“昕之哥哥”……就是那一位吧?
可他與對方根本連照面都沒打過,為什麼那人會如此恨他?
原因是……
蘇琦跟他那個樞密使渣爹一樣,不知從哪知曉的當年秘聞,就覺得聶昕之是他親哥哥。
便一直對其極度仰慕。
郁容也是搞不懂。
蘇琦跟自己真正的親哥哥——當年甚至為了救他,沒顧得上同時落水的聶暄——的蘇重璧,關係不和到簡直像仇人。
怎的偏生對聶昕之這個非一母同胞的“哥哥”,如此另眼相待?
莫非也是朵爛桃花?
事實卻是他想多了。
蘇琦根本不知曉他和聶昕之的真實關係,之所以仇恨自己,緣於誤以為自己是兄長認下的弟弟——這麼說也不算錯,契弟也是弟弟嘛。
對方邏輯清奇,覺得自己霸佔了他的位置,搶走了他的哥哥。
郁容:“……”
那位蘇琦,真的不想和兄長玩骨科嗎?
促使蘇琦採取“報復”的直接因素,卻跟聶昕之無關。
其意中人是魏國府的百合郎,據調查,其向對方示愛不下於五次。
然而並沒有什麼用。
杜析看著再怎麼“娘裡娘氣”的,人家是百分百直男,不過弱冠之齡,家中妻妾美眷已是俱全。
蘇琦不知從哪得到杜百合對郁容“不一般”的消息,便是“新仇”加“舊恨”,一個衝動帶上提前備好的一瓶陰陽之水,跑去名花大會,想趁機潑郁容的毒水。
誰也沒想到,這人居然如此的……愚蠢!
人杜離打擊情敵,還知道拐彎抹角,耍詭計陰謀。
蘇琦是為蘇樞密使幼子,又不像蘇琅一樣“桀驁不馴”,被家裡寵得無法無天。
他想當然地認為,潑了毒水,毀了郁容,他“哥哥”和“心上人”就會回心轉意。
至於自己的行為已經觸犯刑律……
他是蘇家嫡子,律法算什麼!
王府一眾人早知蘇琦對聶昕之的特殊,所以在名花大會上,護衛雖察覺到其遠遠綴在二人之後,但也沒多想。
儘管幾名護衛,自請失職受罰了,郁容卻不覺得他們真有錯。
正常人誰會想到這樣的事,何況不管怎麼說,蘇琦的身份在哪,護衛們頂多監視著,防止他靠得太近,打擾了主子的雅興。
關鍵是,做壞事也起碼得放暗地裡,以蘇琦的身份,想找個替死鬼還不簡單?
事實證明,有的人就是蠢笨又惡毒。
郁容默默調整著心態,好容易才忍著爆粗口的衝動。
真真是無妄之災好嗎!
“容兒受我之累。”聶昕之這時出聲了,“是我之過。”
郁容回過神,當即道:“跟兄長有什麼關係,那蘇家人就是神經病……”
一時顧不得什麼樞密使的,滄平蘇氏的。
他劈裡啪啦一口氣說了下去:“那家人怎麼這麼煩,兄長你都不跟他們來往了,怎麼老是自以為是管你的事。”
聶昕之趕緊安撫要暴走的某人,將人抱在懷裡親親。
郁容深呼吸著,讓自己淡定,但是淡定不了啊。
“想想我也是跟蘇家犯沖。來這第一次遭罪坐大牢,真是莫名其妙,牽涉到他家那些亂七八糟的勢力……還有當初英王殿下的事,我聽說跟蘇家也掰扯不清?那個杜離,姓蘇的不敢正面懟兄長,就暗搓搓地搗鬼。”
他氣急:“這家人簡直是毒瘤,兄長你怎麼抄這個亂黨、抄那個貪官的,就漏了他們家?”
人都是有脾氣的好罷。
郁容細數自個兒遭遇的亂七八糟的事情,儘管不是蘇家正面做了什麼,但千絲萬縷,總是跟他家扯上關係。
比如遇到的人販子,地方那些不作為、更甚者狼狽為奸的胥吏,所依靠的勢力,投靠的也是蘇家。
真真毒瘤!
聶昕之靜靜地等待郁容說完了,遂淡淡出聲:“明天就去抄了。”
說罷還想繼續吐槽的郁容,驚訝地瞪大眼:“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