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阿若和誰成……結契?
看到喜柬上的另一個人名, 郁容愣了愣,遂是驚訝極了。
餘長信?
那個傳銷頭子?
好吧, 說傳銷離譜了。
不過……
郁容不經意地蹙眉。
餘長信其人如何, 他不好亂作評價,觀其思想與行為,算是有抱負、也不墮于空想的志士了。
可站在阿若朋友的立場, 總覺得……其並非良配。
“容兒因何煩惱?”
“只是疑慮。”
郁容將手裡的喜柬遞給男人看:“阿若居然與餘社頭在一起了,他們倆的年齡相差也太大……”不小心瞥到男人看不出表情的面容,連忙補充,“感覺餘社頭都能當阿若的爹了。”
……誇張了。二人的歲數相差確是整整有一屬。
聶昕之沒說什麼,微點頭表示他在聽。
郁容繼續:“餘社頭他……”話語頓了頓, 不知該怎麼說,想了想, 道, “余社頭大義,措置起偌大一個福居社,是為老弱孤兒之福音,”不自覺地輕歎, “我雖覺欽佩,卻擔心以阿若的性情, 過得太累。”
對待中意之人, 阿若完全是奉獻型的性格;
如此再遇上一個真正奉獻型的人物……要背負的東西或可能過於沉重了。
聶昕之靜靜地聽完,淺聲只說了四個字:“如人飲水。”
郁容微怔,倏而輕笑:“倒是我著相了。”
餘長信是什麼樣的人, 到底他不過是與其有幾面之交,如何自以為是,就覺得其與阿若不相配?
哪怕真的過得累,說不準阿若樂在其中不覺苦呢?
“不過……”
斂起紛雜的思緒,郁容不免還一個疑問:“此前我以為阿若對保安郎大人異乎尋常。”
聶昕之只道:“蘇琅業已娶妻。”
郁容點頭:“我知道啊,所以才……”
在某次多了嘴,跟阿若提起這一句,就怕他一頭紮進去,屆時傷心又傷身,畢竟在男男情事方面,阿若之所求與這個時代的普遍觀念格格不入。
話鋒一轉,他道:“就是完全想不出,他怎麼跟餘社頭湊到一塊。”
聶昕之語氣淡淡:“其少失怙恃。”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郁容卻是心有靈犀,意會到其言下之意,輕咳了聲:“戀父情節嗎?”
想想阿若的身世,年幼就孤苦伶仃的,大概確實挺缺愛的,否則,一開始也不會與洪大海搞一塊吧?
當年初相識,他們倆年歲都不大,故而郁容一直懷疑,阿若會喜歡男人,可能是洪大海哄騙的。
這樣一想,偶爾亂操心的年輕大夫,不由又擔心了起來。
儘管不該以惡意揣測餘社頭,但……
想想其年齡、閱歷,社會經驗等等,想糊弄一缺愛死心眼的傻孩子,不要太簡單了。
“兄長,不如我回雁洲看看吧?”
雖說,就算他跑回去“看”,也不代表真能做什麼。
郁容說著:“正好阿若的結契禮,與周兄的昏儀前後相差不到半個月。
“我先去看望阿若,順道與匡大東家、林三哥談談工坊的事,再回青簾小住上一二日。
“完了便往鄒良參觀婚禮,其後順水路直接回京……
“如何?”
聶昕之回:“一起。”
郁容當即拒絕了:“你最近不是正忙著嗎,可別為我的私事耽擱了公務。”
又不是小孩子,倆人好就天天黏在一塊兒。
聶昕之道:“允我一旬。”
“真沒必要,”郁容失笑,遂搖頭擺腦地念了一句,“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悶久了他也想一個人出去浪一浪嘛,偏偏在京中顧忌良多。
再者,大半年沒回青簾的家,儘管知道不需他擔心,仍是難免牽掛。
聶昕之默了。
郁容眼珠一轉,溫聲安撫:“反正待兄長忙完了,自會尋我不是嗎?不管是雁洲,或者鄒良,離京城都不算太遠。”
聶昕之聽罷,沒再吭聲。
郁容只當他默認了。
可惜,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
趕在郁容動身前,安朗犀找上了他,說其表姐提前發動了,馬上要生了。
這位校尉慌張失措的模樣,全然沒了一貫的穩重。
郁容見狀,無暇多思,整理了一下醫藥箱,疾步跟上其人的腳步。
“安校尉,這是?”
望著眼前的酒肆,他不由得納悶。
安朗犀面色嚴肅:“事先未遞拜帖,不好貿貿然登門。”
郁容黑線。
所以呢?
火急火燎地叫上他,結果就暗搓搓地待在酒肆,隔了整整一條長街,偷偷打探從人家後宅傳出的訊息?
安朗犀大概也覺得不好意思,壓低聲稍作解釋:“表姐在淩家處境有些……我怕如有萬一,就拜託小郁大夫你出手。”
端詳著郎衛的神態,想到此人在他所熟知的一眾郎衛中,是少有的大齡未婚男青年,忽而心生些許同情。
暗歎了聲,郁容微微笑:“我倒是希望,用不到我出手。”
照這位校尉的說法,真等到他出手,想必那位元表姐情況就危險了。
別說他是什麼“婦科聖手”,便是在醫學發達的現代,婦人難產也意味著可能有生命危險。
安朗犀一愣,遂勉強勾起嘴角:“承你吉言。”
郁容不再多言。
許是受郎衛影響,心臟微微提緊,暗暗想著但願不要再有事了。
還好還好。
雖然吧,兩人待在酒肆,從下午直熬到次日淩晨,到最後,坐不住的安朗犀差點拉著年輕大夫,闖人淩家大門了……好消息及時傳來。
其表姐儘管在生產時略有困難,總歸還算順利地給淩家大胖小子。
郁容分析著安朗犀的神態,與含糊不清的說辭,心道那表姐以後在淩家的日子,許是會好過多了。
即便開放如旻朝,重男輕女也是常態。
說到底在這封建男權社會,女性是為男性的“附屬品”,哪怕旻朝女性的地位比以往高了,束縛也少了一些,但在人們潛意識裡,不平等的性別觀念依舊根深蒂固。
……扯遠了。
不管怎麼說,郁容為安朗犀以及其表姐高興。
只要人沒事就好,扯其他什麼亂七八糟的,都是虛的。
作為一名醫者,他熱愛自己的事業,同時也是發自內心地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失業”。
反正有兄長養著餓不死,咳。
——倒插門兼吃軟飯的小白臉,理所當然地接受了事實,很沒出息地在心裡歪歪。
瞅著傻樂得像是自個兒生了兒砸的郎衛,郁容忍不住抹了把臉,困倦得不行。
安朗犀自顧自笑了半晌,直待瞄到年輕大夫的動作,猛然之間意識到天太晚了,忙是揖首感激,語含歉意:“勞小郁大夫空等了,屬下送你回王府……”
不等其說完,屬於另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容兒。”
鬱容忍著打呵欠的衝動,轉頭沖聶昕之一笑,遂對安朗犀道:“兄長接我了,安校尉也儘早回去歇憩罷。”
好歹他大多時候坐在酒肆,還有心情吃啊喝的,除了熬夜久了犯困,倒談不上多累。
這位校尉則不然,大白日裡的,自聽說其表姐發動起,根本就坐不住,不吃不喝的,從酒肆樓上轉到樓下,樓裡與大街來回轉,堪稱是身心備受煎熬,怕是早就疲倦得不行了。
見到自家指揮使大人的到來,安朗犀便沒堅持,沖二人再作一禮,退讓在旁邊。
郁容沒滯留,說了聲告辭,便搭上兄長的手,坐上馬車歸家了。
“安校尉為何……”
路上,某人到底按捺不住八卦之心,問他家男人:“一直沒成親?”
想問安朗犀與其表姐的事,到嘴轉變了話鋒,畢竟這個時代女人的名聲重要,還是別亂說話了。
聶昕之顯然很願意滿足他家容兒的好奇心,簡短解釋:“刑克。”
“啥?”
郁容有聽沒有懂。
聶昕之補充道:“其八字兇猛,不宜合昏。”
郁容汗顏:“兄長,你這是宣揚封建迷信。”
聶昕之也不知聽沒聽懂,繼續認真地為其說明:“安朗犀嘗有五位未婚妻。”
郁容暫態被轉移了注意力,驚奇地“咦”了一聲:“然後?”
“其一指腹為婚。”
郁容心裡一緊,他不是不知曉刑克的意思,莫非……
安朗犀的那位未婚妻夭折,或者乾脆沒能生下來?否則哪裡會有其後四個未婚妻。
聶昕之說:“大夫誤診,實為假胎。”
郁容:“……”
哪來的庸醫!簡直誤人啊。
想想可知,這樣的結果,對原本歡喜的兩家人來說,是如何的刺激。
安校尉也是倒楣。
話說回來,指腹為婚著實不靠譜,就算不是假胎,萬一對方是男娃呢?
聶昕之一本正經地繼續八卦:“其二是娃娃親,後被揭露,對方是男孩。”
郁容囧了。
他真就隨口……不對,隨意地腦洞一下,真不是烏鴉嘴。
聶昕之說起了其三、四、五。
其三是正兒八經的姑娘家。
可歎可惜,那姑娘體弱多病,好幾次大病差點沒了,經由高人指點,說其命太輕,紅塵不受耐,便去尼姑庵修行了。
儘管其沒真正剃度,女方家登門賠罪,安家長輩並非刻薄的性子,終究解除了二姓婚約。
第四任“未婚妻”,慎之又慎選定了一個健康的女兒家。
哪料,朝堂風雲變幻,那家人被攪入朋黨之爭,最後削去了爵位、官職,貶為庶民。
種種顧慮,親事終究作罷。
至安朗犀第五個未婚妻,安家也不搞什麼虛的了。
火速相中了一個身體健壯、出自書香門第,但與朝堂什麼的沒牽扯的好人家姑娘,聘禮什麼的業已送上門,不承想,那姑娘不樂意這樁親事,其生性在這個時代是少有的叛逆,卷著包袱跑了。
郁容:“……”
不敢相信,看著一表人才,秉性也算持重,脾氣更是不錯的安校尉,居然會這麼慘!
真真的“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這叫“八字兇猛”?別人刑克,克的都是對方,安朗犀全是被克的那個。
說了五門親事,全部泡湯,安家也是絕望了,便乾脆不管了。
不是安家長者不關心安朗犀,而是……
不敢再隨意為其定親。
於是,比趙燭隱還大上歲半的安朗犀,成了全軍衛裡有名的光棍第二……嗯,第一大光棍是聶昕之。
現在聶昕之脫單了,他這位光棍手下至今還是婚事老大難。
郁容不由得輕歎。
至此,哪怕兄長沒說明,他也算知曉為什麼安朗犀對其表姐看似特殊,卻沒那個緣分。
一方面這個時代,高門大戶的女兒家,往往在小時候就訂下親事;另一方面,安朗犀既看重其表姐,許是顧忌著所謂“刑克”吧?
聶昕之表示:“知魚樂否,容兒何必歎息。”
郁容聞言笑了:“是極是極,聶真理同學。”
“聶真理同學”很是正經地“嗯”了一聲。
郁容不由莞爾。
之所以歎,是歎安朗犀的遭遇太……驚奇罷了。
說“慘”不過是隨口之言,倒真沒覺得其人真可憐。
至少,郁容所認識的安校尉,活得有目標,每天積極向上,也是自在。
婚姻什麼的何必著急,放在現代,二十七八的大小夥沒對象的一大片,以安校尉的家世與本人的職業,想找個媳婦兒還不容易,歸根到底不過是想與不想的問題。
胡猜亂想一通腦補,眼看到了家,郁容斂起紛雜的想法,收起亂操心的心。
接近一整宿沒合眼,真真的困頓極了,等會兒補個眠。
睡足了起床再打點行裝。
今日是趕不及回雁洲了,休整好了待明兒出發也不遲。
反正,阿若的結契禮其實還有將近二十天的時間呢,再怎麼磨蹭都來得及。
若非自個兒亂擔心,根本不必趕這時間。
頭腦混沌的年輕大夫,一到家就犯迷糊了,洗漱都是聶昕之幫著打點,什麼時候睡著了根本不自知。
隱約好似一陣嘈雜,鼓敲著耳膜。
緩緩地睜開了眼,意識尚有幾分迷昧。
郁容木呆呆著望著床帳發了一會兒呆。
倏而坐起身,回想起模糊間好像聽到的動靜,不再賴床。
夏季著裝方便,少刻人便出了臥房。
“安校尉?”
忽而在臥房門外,看到衣衫不整、整個人焦慮異常的青年郎衛,郁容一時驚訝不已:“你這是……”
“怎麼了”沒問出口,便見對方猛地撩起衣擺,單膝跪地:“求小郁大夫救我表姐一命。”
郁容嚇了一跳:“發生了甚麼?她不是……”
生產順利得很嗎?
安朗犀咬牙:“那孩子……據淩家說是蛇胎,是為妖孽,便要溺斃,表姐死也不願,淩家竟恃強淩弱,將莫須有之罪名蓋在表姐頭上,如今不止那孩子怕是難保,表姐其處境亦是艱難。”
郁容吃驚。
這……好好的,一個晚上過去,怎的就發生了這許多的事?
話說回來,那淩家聽起來牛叉哄哄的樣子。
安朗犀也是大家出身吧,其表姐為何在淩家備受欺淩的感覺,娘家人都去哪了?
疑惑叢生,然則非是詢問良機。
郁容將注意力放回所謂“蛇胎”一事上:“安校尉請起身,你所說的‘蛇胎’是怎麼一回事,拜託請仔細說明,我也好心裡有數。”
倒不是他不著急。安朗犀既然尚且有空等著他醒來,想是淩家那邊一時還能穩住,怎麼說這人也是逆鶬郎衛,品級不算太高,可卻是聶昕之的親信,騰出些手段臨時性保護自家表姐與外甥,想也不無可能。
邊疾步趕往活死院,邊聽安朗犀描述。
昨夜他二人各自歸家,不多久,給安朗犀報信的淩家小廝急忙忙找上門,告知其表姐生的兒子是為妖孽蛇胎,淩家鬧得雞犬不寧,其表姐與新生兒處境堪憂。
安朗犀轉述小廝對“蛇胎”的描述。
新生兒手足成爪狀,膚色通紅,渾身長滿了鱗片,層層厚如鎧甲。
嚇人之極。
因著小廝一開始只聽到嬰兒啼哭,隱約聽到喊什麼母子平安,惦記著憂心如焚的自家主子,慌慌張張就跑出來報喜信。
誰也料想不到其後急轉直下,居然出現這樣的變故。
沒管淩家什麼亂七八糟的後宅八卦,郁容凝眉沉思,一邊分析著所謂“蛇胎”是為何症,手上一邊忙個不停,收拾著醫藥箱。
安朗犀還在說:“屬下多年走南闖北,也耳聞過‘蛇胎’相關的異人異事。
“皆道‘蛇胎’是多行不義,鬼氣上身,孕化成妖胎。”
郎衛搖頭:“往常我只當是人云亦云的野聞,卻不想……
“表姐是為至善之人,如何多行不義?恐是淩家欺人之言,然,我那外甥確真是‘蛇胎’。
“屬下跟隨小郁大夫左右,算是開了眼界,便揣測這‘蛇胎’者,許是你所說的……”
他回憶了一下,道:“皮膚病?”
儘管尚未確定“蛇胎”的具體情況,郁容仍是安撫地沖校尉笑了笑:“你說得沒錯,鬼魅之說荒謬不經,所謂妖胎者,往往不過是……嗯,先天的病症,如得及時救治,有些能根治。”
但也有更多,如是基因缺陷類疾病,治癒卻是有心無力,頂多讓病情好轉穩定一些。
喪氣之言不好說出口。
郁容沉吟了片刻,道:“蛇胎者,聽安校尉之說法,倒是與我師父曾遇到的一病患相似。”
安朗犀聽了,面上頓時一掃頹喪:“當真?”
郁容微微點頭:“那人是後天得病,喚作‘蛇身’,正如安校尉所說的,是為一皮膚之疾病,我師父稱之蛇鱗病,在海外也有喚魚鱗病。”
安朗犀道:“我外甥便是蛇鱗病?”
“許是蛇鱗病,”郁容思索著說明,“其為先天蛇胎,更可能是魚鱗病樣紅皮病。”
安朗犀面色微喜:“小郁大夫既是知曉這類病症,可是也有治癒之妙方。”
郁容默了默,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話。
該怎麼說?
不管是他說的哪一種情況,以他之醫術,哪怕是回到現代,也無根治之法。
安朗犀十分敏銳,見其猶疑之態,臉上一點喜色漸漸淡去。
郁容當即開口:“無論如何,先去看看那孩子……至少,竭力醫治,能緩解蛇胎之症。”
起碼讓大家明白,蛇胎是生病了,而非妖孽轉生。
安朗犀勉強牽動嘴唇:“勞煩小郁大夫隨我走一遭。”
郁容點頭,提著一應物事準備齊全的醫藥箱,不再廢話。
二人火速趕往了淩家。
然而……
“砰”地一聲,大門當面關合,伴著守門小廝趾高氣揚的嘲諷:“哪來的阿貓阿狗,多大的臉,居然敢亂闖淩郡府!”
郁容摸了摸鼻子,覺著自個兒確實失禮,轉頭看向安朗犀——
這傢伙也真是,關心太亂,不走正規程式,他們如何能進得去淩府?
真真是急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