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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宅十餘畝》第80章
第80章

  天風未暖, 細雨輕寒。

  郁容站在簷廊下,微眯著眼, 目光越過後院, 眺望著田地之間人們勞作的景象。

  所謂“幹打壟、濕插苗”,雨生百穀,正是種瓜點豆、移苗插秧的好時節, 是農事最忙之季……

  也是易感風寒濕邪之時。

  想起在京城匡萬春堂分號看到的客戶回饋資訊,郁容驀地轉身,直往前院的藥室而去。

  既有銀翹解毒片以解風熱證,這一回他打算製備一些主治風寒證的藥物。

  便選取了天朝自古沿用至當今的經典方劑。

  一是川芎茶調散。

  是為散劑,製作簡便。川芎、白芷與羌活皆為君藥, 薄荷、荊芥為臣藥,佐以甘草等, 花點功夫將藥材碾碎, 研磨細末。病人只需將藥末混入清茶,飯後服兩錢,食用幾頓,即可祛風邪、鎮頭痛。

  一是九味羌活片。

  工序複雜, 是為現代中成藥片劑。主要組成成分與川芎茶調散相近,去掉薄荷與荊芥, 加味地黃、黃苓與蒼術, 顧名思義“九味”。

  兩種藥品,相似的功效,走的是不同路線。

  川芎茶調散是為上門尋醫的村民莊戶們準備的“平價藥”, 除卻藥材成本,沒什麼賺頭。

  九味羌活片則是打算交予匡萬春堂推廣的新品。

  如今會製備片劑的,此世間只有郁容一人,又因制片劑耗時耗力,僅靠他一人難以大規模生產……即便取用的是最尋常廉價的藥材,成藥亦因居奇,而昂值價貴,自然而然走的是“精品”路線。

  經營之事,郁容不打算插手,不過……

  細讀了匡萬春堂的“資訊回饋”板,他知道,便是價格居高不下的“精品”成藥,捨得花錢的大有人在,市場需求迫切,當前他能提供的中成藥,不僅在數量上嚴重稀缺,藥品種類也太少了。

  如何量產這個問題先擱置一邊。

  郁容決定,在大家春耕農忙之時,他也不能閑著幹吃飯,浪費這大好春光,是時候著手研製實用又好用、品類多元化的成藥了。

  ——才不是因為好不容易攢積的貢獻度,由於兌換解蓖麻毒素的血清和注射器花完了,現在窮得叮噹響,所以需得發奮努力做任務。

  研磨好的川芎茶調散密閉儲存好,塞入成藥櫃子裡。

  轉而製備片劑。

  在制散劑之時,便將需要用到的白芷與甘草等藥物細粉順道磨好了。

  其餘諸味經由碾碎處理。

  再度啟用回流提取及滲漉裝備,羌活、川芎等提出揮發油,藥渣混合黃苓漉液,以白酒為溶劑,取得藥物清膏,加地黃水煎,濃縮稠膏,與藥物細粉混勻,乾燥制粒、拌入揮發油,用壓片機壓制成片。

  九味羌活片即製成。

  窗外,風停雨息。

  郁容正拿著一粒成藥,仔細辨別,只見糖衣色勻,未有裂痕,輕撚之後,手感不見黏連,就外觀而言,是為合格的成品了。至於具體的藥效,有過多次的製片經驗,遵從的又是系統給出的標準完美的製備手法,基本上在品質方面沒多少疑慮。

  才將成藥分裝完畢,就聽到門板被敲了幾下。

  不疾不徐地鎖好藥品櫃,郁容一邊舒展著勞乏的身體,一邊走向門口。

  “郁哥哥,外面好多鴨子。”

  聞言,郁容跟上小河,沒走幾步便出了柵欄門,入目是好幾十隻呱呱嘎嘎的一片鴨鵝。

  明哥兒與鐘哥兒各守在兩邊,防止鴨鵝們別亂跑。

  郁容微愣,旋即朝西走了幾步,站在小道上即望見一抹紅色身影,漸漸走遠。

  遲疑了一下,終是放棄追過去的打算。

  “阿若可留了什麼話?”

  鐘哥兒回道:“他說這些鴨鵝抵押給您,等他掙夠了錢,再還欠先生的債。”

  郁容靜默了片刻,倏而輕歎:“我知道了。”

  遂看向地上這一大群吵鬧的傢伙,忍不住扶額。

  幾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五十來隻鴨子與十八隻鵝,俱數趕到後院的水氹。

  在水氹種植水蓮什麼的計畫,怕得就此擱淺。

  小河年齡小,按耐不住好奇心,問道:“養鴨的不養鴨了?”

  郁容輕應了聲:“不養了。”

  即便這些鴨鵝算是阿若全部的資產了,他卻不能不收。

  距他回青簾,已過去近一旬,阿若看著像是振作了起來,因著“欠下”了巨額的債務,便決定離開洪家莊去雁洲討活計。

  郁容一開始是不放心的。

  理所當然又被嗤笑“多管閒事”,隨即意識到,阿若大概是在家裡待不下去了——畢竟,洪大海就住在他家不遠——對方到底是成年人,只要不再想著尋死,確是無需旁人瞎操心。

  阿若本身能幹得很,去往新的地方,有個新的開始,不是壞事。

  遂寫了封信,拜託在雁洲有些關係網的林三哥,在阿若適應雁洲生活之前,暗中照拂一番。

  每個人都擁有各自的人生。

  活出怎樣的人生,終究只能憑靠自己。

  烏雲漸散,天際隱約露出一道霞彩。

  郁容不由得微微一笑,暫且放下了一樁心事。

  耳畔傳來童子喜悅的驚呼聲:“好多地踏菜……”

  郁容回神,順著小河的目光,看向鄉間小路邊沿的草皮,草皮之上散佈著點點暗黑透著深綠,水藻樣的……生物。

  “……地耳?”

  郁容忽是來了興致:“小河,去家裡拿淘簍來,咱們去撿地踏菜。”

  地踏菜,又名地耳,作中藥時叫地衣,平常不易見到,但逢雨後,經常在鄉間野地,河灘、草皮上生長而出,如不及時拾撿,被太陽曬一曬,便幹縮再難尋覓了。

  地耳形似木耳,口感也有幾分相近,比木耳更軟,吃在嘴裡十分爽口。

  其含豐富的營養成分,藥食兼用。

  有明目解熱、清神益氣之效,利腸胃,療火燙,治久痢、脫肛……藥用價值不凡。

  不過,地耳尋常的存在感太低,且旻朝的醫者尚未習慣將其入藥,郁容幾乎都忘了這一神奇物種的存在。

  如今遇上了,自得趕緊趁著太陽尚未露臉,盡可能多拾撿一些。

  撿地耳是件好玩的、充滿驚喜的活計。

  將顯眼之地的全部撿起了,想再找更多的地耳,就得“眾裡尋他千百度”了。

  忽而在掩藏的草葉間發現一片暗綠,一種喜悅之情便瞬間襲上心頭。

  郁容一邊拾撿著地耳,一邊在心裡盤算適用的藥方,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

  炒制、涼拌、打湯,地耳經由諸多手法烹製,堪稱風味殊異的一道奇饌。

  突地覺察出某些異樣。

  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在來人撲過來之前,腳步尤其靈敏,霎時避讓了開來。

  尚未看清對方的面目,如在電光火石之間,某個數日未見的男人仿佛憑空出現一般,突然就冒了出來,一腳將“突襲”之人踹飛了。

  郁容:“……”

  看到他呆愣的模樣,聶昕之伸手將人攬入懷抱,一隻手還在其後脊上輕撫了撫:“可是嚇著了?”

  郁容回神,略囧:“哪有那麼容易被嚇著。”

  他沒那麼嬌弱好不好!比起一些突發狀況,某人的神出鬼沒才叫真嚇人。不過……

  郁容彎起嘴角,露出一抹淺笑:“剛剛多謝兄長了。”

  儘管那一腳似乎用力過了頭,但對方的維護之情須得心領。

  聶昕之只道:“他是誰?”雖是一貫沒什麼波瀾的語調,莫名給人一種壓迫感。

  郁容卻心大得很,一點兒沒覺得什麼壓力,表情無語:“我哪知道,還沒看清楚,就被你來了那一腳。”

  說罷,推開了他家男人,朝趴在幾丈外的人走去,看對方蠕動著身體,半天起不來的樣子,不免生出一些擔心,儘管對方的行為欠妥吧,萬一併沒什麼歹意,卻被踹壞了……

  郁容倏地頓步:“洪大海?”

  緊隨其後的聶昕之冷聲道:“是誰?”

  問話的同時,再度伸手,緊緊箍著某位大夫的腰身。

  郁容黑線,這傢伙怎麼跟捉姦似的?

  他提醒了聲,語氣無奈:“阿若,你不記得?”

  聶昕之沒親眼見到過阿若,但……郁容才不信,這人沒把自己的人際關係給查得清清楚楚。

  聶昕之想起來了,遂沒再作聲,手臂的力道放輕了些,卻堅持沒有拿開。

  郁容懶得管他,反正附近沒什麼外人……談不上傷風敗俗吧?

  轉而將目光聚焦在勉強爬起、半跪不跪撐著身,坐地的洪大海身上。

  “阿若……”大概被聶昕之那一腳踹岔了氣,看起來十分魁梧強壯的漢子說話之時聲音極弱。

  郁容不自覺地蹙眉:“你是找阿若?”

  洪大海點頭,面對聶昕之,有些畏畏縮縮的感覺。

  “不在我這。”

  一想起阿若服毒後的樣子,郁容實在沒心思跟眼前這人掰扯什麼。

  洪大海語氣著急:“你知道他去哪了。”

  郁容沒承認也不否認,語氣淡淡:“你跟他是鄰居,他去哪了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我不知道……”洪大海表情失落,“他家門一直鎖著。”

  郁容搖了搖頭,不想再說什麼,偏頭看向聶昕之:“回家吧?”

  男人應了聲。

  “小大夫!”

  見郁容要走,洪大海慌了,伸手就想阻攔。

  聶昕之適時發聲:“趕走。”

  守在好一段距離開外的侍衛們,有兩人當即行動了起來。

  不想看到糟心的人或想起糟心的事,郁容頭也沒回,跟他家男人分享著剛剛的收穫:“知道這是什麼嗎?”

  聶昕之答:“踏菰。”

  郁容:“……”

  仔細想想,對方好像也沒說錯,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時代,很多東西的叫法都不一樣。

  “那人所謂何事?”

  慢了半拍,郁容才意識到男人問的是什麼事,一時啞然,這傢伙的好奇心怎麼忽然變強了?

  儘管有些糟心,他仍是將事情的大概經過,說給了聶昕之聽。

  “……我覺得阿若去雁洲發展也不錯,兄長覺得呢?”

  聶昕之自是郁容說什麼,便應什麼。

  一說起阿若與洪大海,郁容還是忍不住歎息了聲:“之前看他們感情挺好的,沒想到……”頓了頓,語帶疑惑,“他們在一起前,沒有就成親一事溝通過嗎?”

  聶昕之向來不在意無謂之人,淡聲道:“淺陋之人行庸俗之事,容兒何需為此憂慮?”

  郁容:“……”

  要是阿若聽到這人評價其為“淺陋之人”,怕不得又罵“傻大個子”……

  誒誒?

  傻大個子?

  隔了十多天,後知後覺想起這個稱呼,郁容撲哧笑了出聲。

  傻大個子不解地喚:“容兒?”

  郁容聞聲抬目,看到這張剛毅的面容,再觀其身高、氣質,本該覺得特別“男人”……此刻腦海卻被“傻大個子”刷了屏。

  樂不可支。

  聶昕之沒再詢問,靜靜地注視著這人開懷的笑顏。

  笑了好半天,郁容終於覺得自己這樣不厚道,隨手將淘簍擱置在桌子上,清了清嗓子,勉強找回了話題:“我知兄長不是淺陋之人——”

  說起來也奇怪,他對感情之事始終心存著疑慮與不確定,可哪怕目睹了其他人的悲喜劇,自始至終,不會為此聯想到自己身上,以至於懷疑聶昕之對自己的感情。

  不知不覺間,竟是如此信任對方了。

  他繼續說著:“聽聞諸多契兄弟為了傳宗接代,最終會各自娶妻……誒?兄長?”

  再度變成“沙袋”的郁容一臉懵逼。

  他做啥了,或者說啥了,這傻大個子怎麼莫名其妙就受到了刺激,跟發狂犬病似的亂“咬”人?

  不過……

  算啦!反正,與這傻大個子好些天沒見面,也真有點想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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