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破舊的馬車沒有駛到鎮子上, 卻在某一處山莊門前停下了。
郁容眯著眼,看向不遠處的高門樓, 感慨了聲:“好氣派的山莊, ”粗略一觀,比聶昕之在堰海這邊的莊子規模大得多了……就是有些不懂,他們為什麼來這兒, 遂問,“該不會是謝先生你的別莊吧?”
謝東官輕嗤了一聲:“沒的浪費錢。”
所以,這不是他家了?郁容疑惑地望向胖子行商:“那這裡……”
謝東官答道:“東林西謝知道不?這就是那個‘東林’家。”
郁容點了點頭,在堰海待了小半年,聽過不少當地的見聞, 譬如,所謂“東林西謝”, 倒不是真的一個在堰海之東, 一個遠在西邊,據說兩家靠得挺近的。
但是……
他不解,直言問:“我們來這裡做什麼?”
謝東官乾咳了幾聲:“林家欠我一大筆銀子,我想要回來。”
郁容默了少刻, 輕笑:“謝先生是不是剛從這兒出來的?”
謝東官打著哈哈:“就知道瞞不過小郁大夫你。”
郁容頷首,語帶了然:“謝先生‘請’我等來此……莫不是想讓我和兄長, 相助你取回欠款?”
這人膽子小得很, 說不準一個人弄不過家大勢大的林家?
轉而覺得不太可能,到底“西謝”與“東林”可是齊名的,就算其只有一個人, 做生意又不是黑社會火拼,講究什麼“單挑”或“群毆”的。
不給某人繼續胡亂猜測的機會,謝東官忙道:“哪裡的事,小郁大夫你和這位……”每每說到聶昕之,仿佛都帶著一種膽戰心驚的意味,“哪能這樣跌份兒?”他直接說明,“斗膽帶你們來這邊,是因為……”
胖子客商左看右看一圈,壓低嗓門,神神道道地開口:“我覺得林家有點‘鬼’。”
郁容不經意地蹙眉:“什麼叫‘鬼’?”
謝東官繼續小聲說明:“我在莊子裡待了五天,死了四個人。”
郁容一驚:“怎麼回事?”
謝東官搖了搖頭:“我也不知。”
郁容垂目思索,半晌,目光複又投向胖子客商:“沒有報官?”
“報了呀,”謝東官說明道,“仵作查了,說是暴病猝死。”搖了搖頭,“五天四個人暴病而亡,說這裡頭沒‘鬼’就見了鬼了!”
郁容恍然大悟:“所以謝先生才連欠款也沒要,匆匆忙忙離開了林家?”
胖子客商竭力挽回自己的顏面:“也沒有匆匆忙忙,我家有急事……”頓了頓,清著嗓子道,“這不正巧遇到小郁大夫你們嗎?林家怎麼說也是謝家老交情,我就想請你們來看看,搞清楚到底是什麼‘鬼’。”
交情是小事,想有人陪著好壯膽,討回錢才是正經目的罷?!
郁容對這人的小心思推測了個大概,倒是沒太在意,不過……
“連仵作都沒查出來嗎?”
謝東官明瞭他的意思,當即表明:“不,我擔心的是,”目露些許惶恐,“像霍亂那樣。”
郁容怔了怔,緩緩地皺起眉。
“容兒。”一直不曾插話的聶昕之突地出聲,“無需多慮,一探便知。”
也是,事情沒明朗前,沒必要自己嚇自己,而且……
儘管冬季不是沒有出現疫病的可能性——當年白鷲鎮就出現過傷寒——但,沒什麼天災人禍的,溫病應該不至於如此頻繁爆發罷?
郁容看向男人:“兄長的意思是,我們要去探一探?”
感覺怪怪的,自己是大夫,又不是偵探,轉而想起自家兄長為逆鶬郎衛,遇到這類神鬼之事,倒是不好袖手旁觀。
這頭,聶昕之尚未回答,謝東官在一旁就趕忙接話了:“要得要得。”
郁容瞥向胖子客商:“我和兄長就這樣直接進莊子沒問題?”
謝東官道:“有我帶著,隨意進出,而且……”肉呼呼的臉皺起,“就怕林家的人沒心思招呼。”
“既如此,”郁容問,“謝先生何不等林家之事平息了,再登門拜訪?”
欠款什麼的,林家有如斯家業,還怕賴掉嗎?
謝東官歎了口氣,倒沒隱瞞:“我也沒說假話,林家跟我老交情,確實不太放心得下。”語氣微頓,遂補充說明,“你當這幾天死的是誰?除了一個跟我一樣做客的,第一個死的就是林家老當家,還有兩個能幹的小子……要真有什麼‘鬼’,林家人死光了,我找誰要債去?”
謝東官說得這樣明白了,郁容二人沒再多糾結,便以“子侄輩”的身份,與之一起踏進了山莊的門。
倒不是好多管閒事。
林家死了這些人,確實蹊蹺,如果是有人作祟,官府之人坐鎮卻查不出來,聶昕之作為逆鶬衛,路經此地總得查探一番;如果是像謝東官懷疑的,是什麼傳染性疾病,郁容作為大夫,理當該盡些力……
大義什麼的且不提,謝東官算是患難之交的朋友了,順道幫個忙,本也無可厚非。
遂進駐了山莊。
除了一開始狀似熱情、實際上心神不寧的管事,前來迎接三人,將他們安置到了住處後,郁容就沒再見到過林家第三個人。
從正門到客居的偏院,竟是連個掃地的小廝都沒看到。
確實……
挺“鬼”的感覺。
天色十分晚了。
謝東官招呼了聲,便獨自去主院,先行去拜見他的老交情,林氏當家。
郁容目送著其人身影消失在回廊之間,半晌,偏頭看向自家兄長,語帶驚奇:“居然連送茶水的都沒有?”
聶昕之低眉,不知在思慮著什麼。
郁容不由喚道:“兄長?”
“無事。”聶昕之安撫。
郁容微微一笑:“兄長有什麼想法,無需顧慮我,儘管放手去做。”
聶昕之一時沒再作聲。
郁容對他瞭解甚深,直問:“可是發覺了什麼蹊蹺?”
聶昕之微微頷首,沒有隱瞞。
“需得查探嗎?”郁容躍躍欲試,“可要一起?”
聶昕之果斷打消了他的念頭:“我一人即可。”頓了頓,“此間暫無危險,容兒且安心稍待,不出兩刻鐘我便歸來。”
郁容道:“兄長自去打探,不必掛牽我。”
他也是堂堂男子漢好不好?用得著這麼不放心嗎?就算遇到危險,他可是練了兩年的武藝,有利器防身,有暗器和藥物以備萬一,再不濟,生死關頭還能求助一回系統嘛!
聶昕之囑咐了聲:“萬事小心。”
郁容失笑:“這話該說我提醒你的。”
遂不再優柔寡斷。
待聶昕之眨眼間沒了蹤影,郁容輕輕地歎了口氣,暗自搖頭——
兄長真是太小心了,直把他當成照顧不好自己的小孩一樣。
哪有那麼巧,男人一離開,十幾分鐘最多半個小時的功夫,他就遇到什麼應付不了的危險之人……
“好俊俏的小郎君。”
乍然聽到一聲詭異的嬉笑,郁容頓時驚回了神,循聲看了過去。
一襲暗灰,如水墨渲染一般,於沉沉暮色間,來人漸漸顯現了身形。
下一刻,一張……奇詭個性的面容,驟然放大在郁容眼簾之間。
蒼白的面孔,在第一時間攫奪著他人的眼球,氣色慘澹到近乎透明;
黑沉沉的眼眸看不見一點光色;
單看五官,十分的俊美,透著一股異域風情的美感;
一雙紅得發紫的嘴唇,與慘白的臉色呈鮮明對比,妖異到了極致……
這是個男人。
郁容:“……”一瞬間差點見到了白無常。
儘管對方並非一身白。
“白無常”不但長得鬼裡鬼氣的,行動之間也是悄無聲息的,神出鬼沒。
在郁容愣神的一刹那,他便湊近到其頸項之間,然後……
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真好聞。”
郁容當即黑線了,感覺,好像遇到了變態?
腳步微動,下意識地想避開。
卻避不開。
往左,那人出現在左,往右,右邊突地冒出一張慘白的大臉。
默默平復著加快的心跳,郁容面上鎮定,溫聲相詢:“不知這位……有何貴幹?”
“不叫‘這位’,”“白無常”答非所問——依舊貼得極近,不管郁容怎麼躲,也無法躲開他——腔調奇奇怪怪的,“我是白荼。”
白兔?
我還黑貓呢!
在一瞬的走神後,郁容立馬拉回了跑馬的思緒,按捺著糾結的心情,口吻儘量淡定:“白先生你……”
一句話尚未說完,白荼出聲就截斷了他的言語,輕輕柔柔的語氣,莫名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我把你娶回家吧。”
郁容第一反應即是反駁:“我有男人了。”
說罷,自己就囧了。
卻聽白荼輕笑出聲:“那又如何?殺了就是。”
郁容:“……”
對方武力值太高,讓他躲避不及。
慘白的臉遂貼得極近,迫得他不得不竭力偏開頭……脖子差點扭斷了。
“白先生的美意,鬱某心領了。只是,”眼看打也打不過,跑也跑不了,郁容只好一邊等待著他家兄長的救援,一邊與這神經兮兮的傢伙周旋,“君子不奪人所好,君子亦不強人所難。”
白荼輕哼:“誰是君子了?”遂是語氣一轉,欣喜異常,“原來你叫鬱某嗎?真好聽,我叫你某某怎樣?”
不僅是變態,怕不得還是個弱智。
郁容不由得頭疼了,感覺快要應付不過來了。
白荼自顧自喊著:“某某,隨我回南疆。”
郁容立馬道:“抱歉……”
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字眼,卻不知觸動了對方哪根神經。
便見白荼臉色驀地一變,笑意瞬間消泯盡去,眼神冷冽如刀鋒。
真真的翻臉如翻書。
霎時間,不知從哪冒出來的一隻大蠍子,就出現在郁容的視野之內。
尖翹的雙尾看起來十分詭譎……距離他的面容不足半尺。
白荼“把玩”著毒蠍的雙尾:“某某再說一個‘不’字,小心它就會咬你呢!”話鋒倏地一轉,語調柔和似微風,“小心你藏在袖子裡的東西,千萬別真露出來哦。”
暗器握在手中的郁容心裡一凜,不敢輕舉妄動。
倒非真的懼怕了對方的威脅。
不過是……
拜前些日子的潛心研究,他幾乎能肯定那雙尾大蠍子非尋常毒物,而是尚且無法辨明種類的……一種蠱。
蠱術邪蹊,容不得他不嚴陣以待。
白荼見了,忽而笑彎了眼:“某某不說話就是默認咯?”手掌翻動,雙尾大毒蠍轉眼就失去了蹤影,他喜形於色,伸手就想抱上年輕大夫的腰,歡歡喜喜道,“走,咱們回南疆成親。”
郁容:“……”
簡直想崩潰——
到底從哪裡跑出來的神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