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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宅十餘畝》第98章
第98章

  時至深秋, 堰海的氣候又比新安府冷,這個時節, 泡溫泉是一件讓人感到身心皆舒爽的樂事。

  先行在浴室裡將自己清洗了一遍的郁容, 散著頭髮,隨意地披著一件保暖的外衣,趿拉著木屐, 踩過地板,拉開門便看到正襟危坐的男人,不自覺地微笑:“兄長……”

  見其眉目半垂,微微低頭看著什麼,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對方拿在手中的物件。

  燈火昏昧。

  郁容眼力極佳, 看清楚了那是一個香囊,粉粉的顏色, 精緻的花型, 一看就是女性用的。

  “……”

  視線上移,盯著男人淡漠的面容。

  心裡莫名憋悶。

  察覺到屬於另一個人的視線,聶昕之抬目看了過來,香囊仍拿在手上, 神色冷然。

  郁容輕步走過去,勾了勾嘴角:“香囊?兄長去一趟界身巷倒是收穫頗豐……”

  “容兒。”男人忽地喚道。

  郁容保持著微笑。

  聶昕之說明:“此物原置放於你藥箱之內。”

  慢了半拍, 心氣不順的某人, 陡地明白了對方言下之意。

  “微笑”保持不住了,郁容飛快地回想了一遍自己在界身巷清河坊的所作所為,忙開口:“兄長且聽我解釋。”

  聶昕之平靜地注視著他, 嗓音低沉:“我在聽。”

  見到對方這樣的反應,郁容張了張嘴,驀地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了。

  其實也沒什麼,他去清河坊原也不是玩樂,但……

  想到剛剛自己的誤會,還沒弄明白“真相”,心情就克制不住地不爽,以己推人,尤其這個“人”是超級護食(趙燭隱語)的傢伙,倏然之間便不想“解釋”了。

  心裡是格外地柔軟,郁容湊近男人,主動環抱了過去,真心實意地說了聲:“抱歉,兄長,是我疏忽了。”

  行醫沒什麼,不過,但凡是男人,一提起煙花柳巷,說是去做正事……誰信啊?

  郁容知道,聶昕之是相信他的,但很多時候,“相信”不代表心裡就舒暢不在意。

  誰讓……

  這男人,不僅非常小心眼,控制欲也極強?

  思緒紛亂,郁容面上淺笑:“下回一定提前跟你招呼聲。”

  沒提是趙燭隱“拐騙”他的,反正估計那傢伙,好一段日子都不好受了。

  聶昕之靜靜地聽著他在說,凝視著那一雙桃花眼,目光始終不離。

  郁容轉了轉眼睛,遂是湊近對方的嘴,親了一口。

  果如他所料,殺手鐧一出,一切不成問題。

  沒有什麼問題是一個吻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親一口,三個吻不能更多了!

  不過……

  親一口的後果往往無法預估。

  “那個,兄長……”郁容的語氣略有些弱,“能不能先去泡溫泉?”

  沉默良久的男人終於出聲了,嗓音略帶沙啞:“過後再泡。”

  •

  秋日,總是傷感的。

  郁容坐在窗邊,手中書卷不經意地丟棄在一邊,目光凝聚在飄香的丹桂上,思緒天馬行空——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什麼?溫泉近在咫尺,他卻不能入池中泡。

  所謂溫泉小苑,待了整整一天,但有十個時辰耗費在了床上。

  然後,因為聶昕之有公事亟待處理,好不容易從床上爬起的某人,就這樣被打包帶回了城內。

  一陣陣古怪的、聞了就想吐的臭味,爭先恐後地直鑽入鼻腔。

  郁容下意識地捂著鼻子。

  神色憔悴,笑容燦爛的娃娃臉青年出現在了窗外。

  “好巧,小郁大夫。”

  鬱容忍著嫌棄之心,強迫自己拿下了捂鼻的手,沖來人微微笑:“可是燭隱兄又有什麼吩咐?”

  趙燭隱嘿嘿一笑:“就是挺久不見你……”陡地住嘴,少刻,語氣一轉,“是有事想拜託你,不知……”

  郁容頷首:“直說就是。”

  趙燭隱就直說了:“還是藍兒的事,她那個……病,真的無藥可醫?”

  郁容垂下眼,輕聲道:“心病難醫。”

  趙燭隱咕噥道:“不是說上醫醫心?”

  “上醫醫心”可不是用在這裡的。郁容心裡吐槽著,面上淺笑:“鬱某不過是只能醫病的下醫。”

  趙燭隱打著哈哈:“小郁大夫太謙虛了。”遂也不強求,“藍兒的病,我再想法子,”話鋒一轉,“上回你不是給開了什麼養生湯嗎,那個可不可以製成藥丸?”

  郁容回:“可以,只是……沒必要製成藥丸。”

  “有必要有必要,”趙燭隱忙道,“湯藥難以下嚥,藥丸服食方便,偶爾出門也好隨身攜帶。”

  郁容想了想,便點頭:“我試著製備個三五瓶。”

  正好這一兩天不那麼忙。

  趙燭隱卻道:“三五瓶太少了,不如一次性制個十幾二十瓶,你也省事。”

  郁容盯著這個戀愛腦不靈光的傢伙,默然了少時,才道:“是藥三分毒,再者,成藥放久了容易變質。三五瓶足夠了,待她吃完了這些,血虛之證便能好轉,日後注意調養即可。”

  趙燭隱小雞啄米般點著頭:“你說得對,小弟想左了。”

  郁容暗自搖頭,瞄到這傢伙一臉春心蕩漾的表情,不由默了,忽而想到差點讓他誤會了自家男人的那枚香囊,心情有些複雜。

  偏偏,娃娃臉青年還在絮絮叨叨:“你說,我將藍兒接去京城如何?”

  郁容無語,直接問:“尊夫人作如何想?”

  趙燭隱奇怪地瞅著他:“夫人如何想?”沉吟了片刻,恍然大悟,遂失笑,“小郁大夫你思慮過頭了,夫人她賢慧淑雅,可不是那種愛爭風吃醋,小肚雞腸之輩。”

  郁容被梗了一下,忍不住又問:“那藍姑娘……她是樂戶之身,你接去了京城又該如何安置?”

  趙燭隱稍作思慮:“藍兒的身份確實麻煩,納入府中卻是不成的,”他眼睛一亮,“便安置在京郊的別苑,再交予她些許營生,無需再以賣唱為生。”

  郁容瞪大眼,不由得反省,難道自己的思想,真的不適合這個時代潮流?

  “你的意思是,兄長‘小肚雞腸’?”

  大家認識這麼久了,熟悉到說話無需太顧忌的程度,郁容憋不住,就直接拿聶昕之作類比了。

  趙燭隱乾巴巴地辯解:“老大怎麼小肚雞腸了?”

  郁容輕笑:“不過是讓我去樂坊給人看病,你卻那麼小心翼翼……”

  趙燭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得汗顏:“這是兩回事,老大是男人。”

  吃醋這種事,男人女人不是一樣?不懂得這傢伙的邏輯。

  郁容不是愛與人辯論的性格,更不愛插手管人家的私生活,發現在這方面,三觀與對方十分不一致時,乾脆果斷地轉移了話題——

  “燭隱兄适才從哪來?”

  渾身的臭味,嚴重損傷到自己的嗅覺。

  趙燭隱苦著臉:“茅廁。”

  確定不是掉茅廁坑裡了?

  尚未問出口,就聽對方繼續訴苦:“我已經打掃了整整五天的茅廁,鼻子都給熏壞了。老大真是……”語氣陡地一變,“英明!”

  毫無所覺的郁容聽了,當即意會到什麼,轉頭看向門口,不出意外看到男人的身影。

  “來此所為何事?”

  趙燭隱一本正經道:“老大你交待我的任務俱數完成了。”

  聶昕之微頷首。

  趙燭隱見了,神色一喜。

  聶昕之複又開口,沒頭沒尾一聲:“西南營。”

  趙燭隱聽懂了,瞬間哭喪了臉,還得強打起精神,說:“趙是領命。”

  灰溜溜地走了。

  “他又來煩你?”

  郁容笑著搖頭:“也沒什麼,讓我幫忙製藥。”

  聶昕之沒再多問。

  想到剛才跟趙燭隱的閒談,郁容對他家兄長說道:“燭隱兄說,要將樂坊那位姑娘接去京城。”

  聶昕之毫不在意:“隨他去,容兒無需憂慮。”

  郁容失笑,他真不是憂慮,就是感覺……想不通?

  “燭隱兄說他夫人賢慧大度。”

  聶昕之瞭解他的意思,語氣淡淡:“聯姻重在利。”

  郁容一愣,遂扶額:也是,拿現代自由戀愛結婚的思維來思考這個時代的男女關係,有些欠妥了。

  不過……

  還是覺得燭隱兄對待其夫人,及紅顏知己藍姑娘,都有點渣的感覺。

  算了。

  鹹吃蘿蔔淡操心,糾結別人的私生活,也太無聊了。

  不對!

  郁容囧了,他原本之所以關心趙燭隱的感情問題,起因是那只香囊……怕對方一腔熱情付諸東流。

  結果說著說著,居然把香囊給忘到腦後了。

  下一回見面再提醒一聲吧。

  想到此,郁容又糾結了。

  怎麼提醒也是問題。

  總不好跟燭隱兄直說,你家紅顏知己想跟我暗度陳倉,結果被你老大給搶先發覺了?

  “為何愁悶?”

  感覺到眉角的溫熱,郁容陡地一個激靈,回過神,若無其事笑著說:“哪裡有什麼愁悶,我在琢磨藥方子,養榮丸的制法相當講究,一時有些拿不准。”

  可不能提及“香囊”這個字眼。

  否則……

  風華正茂的年歲,日子還是不要過得太頹廢了!

  “若有瑣細之事,盡皆吩咐小廝打點。”

  郁容應了一聲,不跟自家兄長客氣:“肯定會讓他們幫忙處理一些藥材的。”

  養榮丸內含十六味藥物,又得提取藥液,又需切碎研末,又要浸膏……一個人當然忙不過來。

  說罷,郁容倒真琢磨起了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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