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不需我陪你?”
郁容搖頭, 道:“不是說好了嗎,我一個人去……”
聶昕之沉默了少刻, 輕道:“我不放心。”
郁容不由得笑了:“有什麼不放心的, 又不是小孩了。”
聶昕之垂目不語。
郁容輕咳了聲,伸手勾著男人的後頸,用力地在他嘴上親了口:“半個時辰, 最多半個時辰,我就出來。安校尉也說了,裡頭很安全,那位無法傷到我的。”
聶昕之終於松了口,囑咐著:“他若說了甚麼, 無需思慮過甚。”
郁容微笑著頷首,遂放開了男人, 後退一步, 轉身跨過門檻。
兩人這一番互動,非是什麼生離死別的,不過是……
一名郎衛在前引路。
郁容走在戒備森嚴的小院裡,沒多久抵達了目的地。
房間不大, 卻是通透,微風穿堂而過, 便是夏天, 待在屋裡也不覺得熱。
根本不像是關押犯人的地方。
當然了,這裡本就不是牢房。
“犯人”亦非一般的犯人,而是數十年前, 聲名赫赫、威懾天下的英王。
曾經的逆鶬衛指揮使,輔佐過三代帝王,在先帝親政之前攝政近十年,在今上登基之初也曾盡力協助穩固朝政……何止是個安朗犀所評價的“頂厲害的人物”。
不提他做過的事,光說其活的年歲,六月初六正是其八十大壽,在這個普遍只能活到四五十歲的時代,堪稱稀罕至極了。
郁容想不通,這樣的人,曾為國為民付出良多,為什麼會幹出人祭這樣喪心病狂的事來?
人祭之案已塵埃落定。
其實與郁容也沒什麼關係,但……
即便他振作起來,不再沉湎於頹廢之中,白天還好,忙著無暇胡思亂想,到了夜晚,每每沉睡,夢裡時不時會出現一片火焰。
人祭的哭號,經常將他直接“吵”醒。
才知,耿耿於懷,到底意難平。
於是便有了這一趟的“探視”。
到了地方,郁容忽而遲疑了,有些迷惑,就算看到了那位英王,又能如何?
死的人已經死了。
不等他退縮,一道老邁的嗓音搶先響起了:“小娃娃不是想見我一面嗎,怎的又不敢進來了?”
郁容心裡一定,抬腳跨門而入——來都來了,看看再走也不礙事,心裡著實有太多疑惑。
首先規規矩矩地行了禮,不管對方之後如何,現在仍是旻朝的英王。
“抬起頭來,我瞧瞧。”
聽這語氣,特別和藹可親,郁容不再猶豫,果斷抬頭,目光落在了癱坐在“輪椅”上的老者身上。
便微微一怔。
其人面相,既不像他一開始想像的,那樣猙獰可怕,當然也不慈眉善目,有一種尊容威嚴的特質,感覺……
和聶昕之有些像,或者反過來說,聶昕之像他。
第一時間讓人聯想到老年版的聶昕之。
不過顯然,這“老年版的聶昕之”話比正版的多得多,語調也完全不一樣,帶著笑意:“容姿粲粲色鬱鬱,無怪乎勺子歡喜。”
郁容聽了覺得莫名不適,稍稍遲疑,木木地回了句:“……不敢當。”
英王見他這樣,沒怪責失禮,笑了笑,語氣一轉:“小娃娃見我所謂何事?”
郁容悄然深呼吸了一口氣,努力忽視不舒服的感覺,張口便欲直言:“是為……”頓了頓,“死去的那些人。”
鼻腔溢出一聲哼,英王說道:“你指的是溫病者,或者人祭?”
郁容坦然道:“二者皆有。”
英王看著有些不舒適的樣子,靠著輪椅的上身挪移了一下,面色疲倦,口中漫不經心:“溫病者當死,人祭是為大業,有何疑慮?”
郁容微微張大眼:“溫病者尚有救,人祭……何為大業?”
英王仍是滿不在意的口吻,倒是十分耐心,說明著:“溫病者有救又如何?救了一個,傳病十人,一疫死傷成千上萬人。”
“所以……”
“所以直接斷了禍源,”英王截斷了郁容意欲說出口的話語,“殺盡了也不過是數百人。”
老者輕描淡寫說殺幾百人的樣子,讓郁容著實難受。
英王大概察覺出他的不適,語氣溫和地問:“一人換百人,殺百人救萬人,如何不美?”
郁容不自覺地蹙起眉。
英王也不求他回答,繼續說:“至於人祭,都是些鄉野小民,整日汲汲營營,多一個少一人,於我旻國有何二樣?”
郁容忍不住道:“那都是人命。”
英王歎了口氣:“所以才好作人祭啊。”
這個人……
根本就是反社會吧?郁容有些無法想像,這樣的人怎麼輔助三代帝王的——有這樣的攝政、輔政者,旻朝居然延續到現在,國力蒸蒸日上,而沒被民怨推翻,簡直太不科學了。
英王像是自說自話:“不過是一百三十九人,換我一命不合算嗎?”
郁容忍無可忍:“那是一百三十九條人命,您只是一人。”
像是看到無理取鬧的小孩一樣,英王用著非常包容的眼光,注視著郁容,語氣仍是平和:“我活著,旻國才是今日之旻國。”
郁容直道:“官家是英明的聖君。”
英王聞言笑了,沒有駁斥,反而贊同地頷首:“曉明這個帝王做得確實不錯,但,”他搖頭,語氣可惜,“聶家的人,多是短命,活過三十的沒幾個,高宗皇帝壽長,駕崩時年六十六,可憐孩子俱數早夭,留一個五歲大的文昇,若不是有我攝政,這旻國的江山早改姓了。”
郁容:“……”
英王繼續說古:“可惜文昇不到四十三,也去了,太子比他早半年就離世,留下不滿十四歲的曉明。曉明今年三十六了,天天抱著藥罐子,御醫說難過四十,他家大小子跟昭賢太子一個病,十二歲還不定能不能……兩個小的,倒是健康,四五歲、七八歲,太小了,萬一曉明……”
英王搖頭:“若我不在,這旻國怕要不了多久就改姓了。”
郁容覺得難以相信:“所以……您人祭換壽是為了旻國?”
英王笑著糾正:“錯了,不是換壽。”見對方一臉懵懂,轉而問,“多訶羅耶教的神是什麼?”
郁容不知道。
英王又道:“可知我聶家先祖由何而來?”
郁容遲疑道:“天命降於鳳?”
英王欣慰一笑:“那你該知,鳳有涅槃重生之能。”
郁容:“……”
英王道:“多訶羅耶的神正是六月初六鳳凰化身。”
想到這位是六月六大壽,人祭又在六月六天貺日,郁容不可思議地做出推測:“您的意思是您即是……神?”
英王笑而不語。
郁容默了,半晌,道:“您既然是神,何需人祭換壽?”
英王耐心糾正:“神之長壽何需人祭換的?”
郁容:“……”他有些暈。
英王解釋:“只是,我今年八十了。”
所以呢?
“九九為大圓滿,世間之事何得圓滿?”
那不是僧教的說法嗎?跟什麼多訶羅耶教有關係?
英王說:“我若想繼續留守聶氏江山,即如鳳凰涅槃得以新生。”
可鳳凰涅槃燒的是自己。
算了……
郁容不想再深究,因為如英王這樣的人,再不合理的東西,只要是他相信的,都能編出一套道理。
自己真不該跑這一趟。
正常人如何與神……有共同語言?
英王見他一直沉默,忽道:“沒法理解?”
郁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便含糊地應著。
英王笑了:“你知道這一代小輩誰最像我?”
郁容有不好的預感。
英王直言道:“是勺子,”說著,他讚歎,“此先尚覺他行事有失果決,如今看來倒是頗有我當年之風範。”
郁容無言以對,心裡第一百次後悔不該來這一趟的。
英王大概是年紀大了,一時說著盡興:“現在我也放心了,曉明要是沒了,有勺子在,這江山只會是我聶家的。”
郁容:“……”
曉明如果知道他叔祖一直咒他早死,大概要多吃幾瓶補天大造丸回補精氣罷?
“容兒?”
甫一踏出院門,就看到候在那裡的聶昕之,郁容腳步微頓,倏然聯想到英王那張老朽的面容,又憶起了對方說的那句勺子極像他的話。
聶昕之抬手撫在愣神之人的臉頰,語氣冷冷淡淡的,隱含著不容置疑的關切:“無需多思。”
郁容倏然回過神,因為英王的話憋得心臟發疼的難受,霎時間紓緩了許多,勾了勾嘴角,微微搖頭:“我不會再自尋煩惱了。”
英王說錯了,勺子才不像他。
不管曾經如何威名赫赫,那位活到八十的老者,如今不過是個……瘋子。
聶昕之不同,也許他有些不可言說的毛病,但骨子裡,是正常而溫和的男人。
“英王殿下前些年生了一場大病。”聶昕之忽然說,“後遇天督傳教者,便信起了多訶羅耶教。”
郁容歎道:“這種信活人祭的邪教,早該取締了。”
聶昕之應了聲:“且安心。”
郁容笑:“我沒什麼好不安心的。”
仰頭看著天空,忽而釋然了,只覺得神清氣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