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耳邊, 各種令人不適的聲音交錯,胖子客商無法自控的哭叫, 周昉禎克制不住的嘔吐, 以及……
火舌間,活生生的,被焚燒的“祭品”所發出的哀嚎。
慘無人道!
手腳冰涼, 身體是難以自製地顫抖……說不清是怒火,抑或悲痛,交集錯亂的心情仿佛下一刻即要衝破胸腔。
強忍著嘔吐的欲望,郁容猛地閉上眼,不敢再往火焰處多看哪怕一秒的功夫。
深深、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保持著最後一絲的冷靜,默默地喚起了系統。
【是否確定使用唯一一次系統救助服務?
提示:需支付代價隨機(不可預估);
請謹慎使用此項功能。】
郁容不敢睜眼, 卻無法遮罩鼓振在耳膜之間, 交錯起伏的哀鳴之聲。
聽到系統的提示,他沒有絲毫猶豫,在心底默念:是。
——以他之能,以幾人之力, 既無法突破成百上千之軍士的圍剿,也不可能將業已燃燒在火焰裡的那至少數十個人, 及時救出。
無能為力。
只有求助系統這一條路徑。
【宿主8674972確認使用系統救助服務。】
機械的提示, 不過是幾句話,耗費不足幾秒的功夫,卻仿佛, 漫長到天老地荒的程度。
焦心如焚,郁容自覺快要忍耐不住了,忽聽系統音響起,恰如天籟之聲——
【經檢測確認,活人祭違背本位面倫理綱常。是否確定對受害者進行人道救援?】
郁容不假思索地選擇:是。
【警告!警告!】
【四十九名受害者已無生還可能。生命法則不可違背,人道救援施行失敗。】
郁容驀然張大眼,看著西南火焰越發旺盛,耳畔的嚎哭聲卻衰微到快聽不清了……一陣嘔意,再也無法自控了。
“咳……”
咳出的不是嘔吐物,而是紅殷殷的鮮血。
——求助系統的代價,因為救助失敗,所以只是保持一個月的虛損狀態。
無暇在乎。郁容扶著樹幹,強撐著不讓倏然虛弱的身體摔跌下去,忍著陣陣心絞痛,克制不再繼續咳嗽出聲。
沒忘記,他們所在的處境十分危險。
郁容尚能保持一點理智。
周昉禎與謝東官鬧出的動靜太大了,沒多久便引來了巡邏的官兵。
一行四人,或是被嚇破了膽,或是嘔吐過了頭,或如郁容這般,個個手腳發軟,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已沒了逃跑的心力。
十數名軍士,將老樹圍著,每人手執長戟,戟頭直指樹上四人。
要不是郁容他們所處的位置高,怕不一下子被穿成串了……得虧,弓箭手不在這。
“稟報都頭。”
處於“虛損”狀態的郁容,費力地靠著老樹枝幹,聽到下頭有人跟領頭者報告:“那人是欽賜的成安郎。”
都頭忽是一揮手,小兵們各個收起了武器。
“你們……”
都頭剛一開口,就聽到數道箭簇之聲破空而來,厲聲呵斥:“什麼人?!”
“徐都頭,好久不見。”
郁容愣了愣,忍不住咳了一聲,低頭看去,影影綽綽的,辨不清來人的面目。但聽聲音,是他幾分熟悉的逆鶬郎衛,安朗犀。
在安朗犀說話之間,另有十數個執弓箭的郎衛,四散開來,將這裡的軍士們包圍。
“安校尉,你來此作何?”
安朗犀直言:“我奉指揮使大人之令,前來清理門戶,跟我走吧。”
徐都頭笑了:“幾日不見,安校尉居然也學會了說笑……莫不是忘了,我等只聽英王殿下之命。”說罷,語氣一轉,“看在昔日同僚份上,便不追究安都頭你擅闖之罪,天貺祭儀不宜中斷,恕我不能招待,請回吧。”
這邊,好不容易緩過勁的周昉禎,湊在郁容身邊,低語:“這些人……全是逆鶬衛?他們這是內部反水了?”
郁容懨懨地搖著頭。
他哪裡知道怎麼回事,也無心探究。目光怔怔,向著西南方,火焰如舌,吻舐著夜空,“祭品”的慘叫聲已經偃息了。
忽而想到什麼,郁容打起精神,沖著安朗犀喊:“安校尉,快去救人。”
大屋那邊,至少有七八百個附近村民。
他怕……
安朗犀當即安撫道:“公子且安心,我們的人已經將這裡控制了。”
郁容松了口氣,霎時間,仿佛被抽走了身上最後一絲氣力,全身虛軟,若不是位置上佳,怕是這一鬆懈,便直接栽倒下去。
徐都頭呵斥:“安朗犀,你好大的膽子!”
舌戰之時,雙方交鋒。
顯然,安朗犀這一方徹底佔據上風,響起了幾下金戈聲,便將徐都頭及其手下數人,盡數制服。
“不如你徐都頭膽子大,”安朗犀語帶不可置信,“居然拿活人……”
徐都頭冷哼:“幾個遲早會死的人罷了。為了英王殿下,就是再來幾百上千人,亦算不得什麼。”
安朗犀默了默,忽道:“英王年事已高,指揮使大人已接他進戒禁院安度晚年了。”
徐都頭聞言氣急:“你們!這是忘恩負義!”
“恩?義?”安朗犀輕聲念著,似乎不想再跟對方辯解,對著手下人下令,“將他們押回去,聽候指揮使大人發落。”不管那徐都頭再說什麼,仰頭沖著樹上的人說,“抱歉,讓公子受到驚嚇,是我等來晚了。指揮使大人被絆住了抽不開身,一時趕至不及,所以……”
郁容搖了搖頭,他無權指摘這些人,只是……
“英王是誰?”
安朗犀有問必答:“英王是官家的叔祖,即指揮使大人的太叔祖,是逆鶬衛前前任指揮使,亦是隆宣初年之攝政王殿下。”
郁容愣了愣:“所以那些官兵……”
安朗犀語氣沉重:“在指揮使大人上任前,英王實際執掌逆鶬衛,接近五十年之久。”
頓了頓,他繼續說:“原是極厲害的人物,為我旻國做了諸多益事,故而在軍衛之中聲望極高,當年指揮使大人執掌逆鶬衛……原有左中右三衛,中衛是為英王的擁躉,他們對指揮使大人難以心悅誠服。其後……”
簡述了一段逆鶬衛的往事……當然肯定是能被郁容知道的。
“原中衛名存實亡,現今已不同以往,花費了數年,指揮使大人才算真正掌控了逆鶬衛。”
郁容沉默。
安朗犀仿佛知道他的心緒不平,繼續解釋:“英王年歲已高,這兩三年……”頓了頓,含糊帶過,“指揮使大人一直在暗中調查,這一趟堰海之行,原是得了一點消息,只當此地有些異動,誰也沒想到……”
這位鐵錚錚的硬漢,說到這裡也無法再說下去,長長地歎了口氣,似乎有些茫然:“英王殿下不該是這樣的。”
默默地走著,郁容不語,直待看見前方,無數官兵——分不清是逆鶬衛,還是英王的人——氣氛緊張地跑行著,不由得心情繃起。
“公子安心,都是我們的人。”
吵吵鬧鬧,郁容只覺額角突突地疼,忽地問:“死了多少人?”
安朗犀有些難以啟齒:“總共一百零三……”
“一百零三?”郁容不敢相信,“不是四十九?”
安朗犀猶豫了一下,說:“活人祭前後燒死了五十八人,其餘的是……感染者。”
郁容怔了怔:是了,他們被關著的時候,就聞到了……火燒的味道。剛剛那四十九人,不可能是第一批。
其後,安朗犀仔細地說明了一番。
郁容總算弄清楚大概的事件。
英王以及心腹,近年瘋狂迷信天督傳入的多訶羅耶教,適逢其八十大壽,由於御醫斷定活不過年底,不知怎麼便想出了人祭換壽之法。
霍亂原本是巧合。
說起來卻與這件事不無干係——來自天督的傳教之人,其中有一人不知因何得了霍亂。
此次,真正引發霍亂之疫的病源,不是被小客店掌櫃埋屍的天督外商,他只是倒楣,與那名早一步病死的傳教者有過往來……因此,前方小鎮的疫情比小客店所在的村子,早一步蔓延了。
至於,活人祭與霍亂之間真正的聯繫……
據說一開始,英王對活人祭尚有些遲疑,結果霍亂死了不少人,他就打定了主意。
一方面派人將得病的人殺了,處理乾淨,以防止疫情繼續擴散;
另一方面,讓人按照生辰八字抓人,從沒得病的人中,選出“祭品”。
這才出現了人祭燒死了五十八人,剩餘的四十多人,跟小客店掌櫃一樣,因其生病了,便被直接殺了之事。
似乎沒有邏輯。
邏輯即是——
英王及其心腹認為,霍亂是一種預兆,是警示。
得了霍亂的人,被“鬼毒”纏身,不得好死,殺了他們是解脫。
沒得病的人,遲早會被“鬼毒”感染,不若活祭了,也免其遭受霍亂之苦,死後不安生。
郁容無法理解這個邏輯,險些氣笑了:“這是什麼鬼道理?!”
不如直說,借著霍亂之亂局,殘害人命,以活祭的手法“換壽”。
人祭居然還給祭出了一大通的道理,簡直、簡直是……
無恥之尤!
安朗犀明顯也很糾結,半晌,才悶聲回答:“我也弄不明白。英王的想法,誰也不懂,如今指揮使大人正在審……跟他密談。”
郁容垂下眼,不想再說一句話了。
那四十九個人,眼睜睜地看著被火燒死了……他卻無能、無力,無所作為。
或許,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安朗犀帶人來得不算太晚。
據說天貺祭儀,有一套規矩,按照時辰與人數,需得分批活祭。
第一批九人,第二批正是郁容看到的四十九人,第三批更有八十一之多……如不是逆鶬衛派出了數千兵力,怕是根本無法阻止這些人喪心病狂的行為。
不知道該不該慶倖,英王及其心腹做這些事,沒怎麼費心隱瞞。
這片山林,也非什麼機要之地,不過是根據測算,乃人祭的“地利”之所。
那些人臨時弄了個營地,搭建祭台。
所以安朗犀他們能這麼快找到這兒。
所以,郁容他們靠著系統指引,還能四處亂跑。
說到底,英王大概自以為能為所欲為,所以行事無所顧忌罷!
英王是怎麼想的、怎麼做的,郁容無能干預,無法理解……
他只知道,自己僅僅是看到人祭的現場,便連覺也不能睡得安心了。
吃不下,睡不著,又由於求助系統付出的代價,身體一度虛弱至極。
跟著安朗犀去了逆鶬衛臨時駐地後,便渾渾噩噩的,躺在床上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
迷迷糊糊睡著了,耳畔驀然就響起了那些人的哭號聲,心臟倏地一緊,蘧然就醒了,遂對著灰濛濛的帳頂發呆。
郁容知道自己的狀態不對勁,但是……
渾身充斥著無力。
連呼吸都分外費勁的感覺。
“唰啦”一聲,營帳被人從外拉開。
眼前陡然明亮的感覺,讓郁容不適地閉了閉眼。
“容兒。”
這聲熟悉的喚叫,讓郁容迷蒙混沌的意識,驟然清醒了三分。
“抱歉,是我照顧不周……”
郁容費力地扯起嘴角:“幹兄長何事。”
聶昕之將人小心地抱入懷,低聲道:“我帶了這裡的特色梅花糕,可想吃?”
“不餓。”
“那便睡一會兒。”
“睡不著。”
聶昕之聞言不語,良久之後,忽問:“盡志而力所不能至,何解?”
郁容覺得自己大腦徹底鏽了:“不懂兄長說甚麼。”
聶昕之複又沉默,少時,道:“今日天色尚佳,踏青遊玩如何?”
郁容無精打采:“大夏天的,踏什麼青。”
聶昕之終是什麼也不說了,低頭在瘦了一圈的青年大夫額頭上輕啄著。
郁容不自覺地閉著眼,身上仍是一點力氣都沒有的感覺,可……
那種壓抑到極點,又惶惶不安的情緒,不經意地平復了許多。
心裡漸漸有了些許安寧。
“力能所及而怠之,又如何?”
郁容不由自主地輕笑出聲:“兄長到底想說什麼?”
聶昕之沒直接回答,卻是將人橫抱起,大步流星地朝帳外走去。
“……兄長?”
渾身無力的郁容掙扎了幾下便放棄了。
他知道自己這個樣子太不像樣……便隨這人高興罷!
“這裡是?”
站在高處,郁容怔忡地望著腳步匆忙、來回奔波的郎衛們,遠遠的,有幾個眼熟的身影。
數年前有一面之緣的金九針周防禦,有已經不是保安郎的蘇重璧,以及其他諸多國醫。
各個看起來忙得分不開身的樣子。
聶昕之語氣淡淡:“霍亂之疫,不確定感染者,約在數千之多,除被錯殺者,因病救治不及之人,已逾百人。”
郁容吃了一驚:“這麼多人……”
聶昕之靜靜地注視著他:“容兒可有救疫者之心?”
郁容微微怔忡,良久之後,苦笑:“兄長哪裡的話,我是大夫,怎麼可能……”
聲音漸漸小了。
“竟然這麼頹了,我可真糟糕。”
聶昕之輕道:“人祭一案,非容兒之過,原是我逆鶬衛失察之責。”
郁容搖了搖頭,聽著男人說話,居然漸漸釋懷了。
也許逆鶬衛是失察,也許自己確實無能,但……真正錯的,是犯下了這滔天罪行的惡人。
不過,為此頹廢,差點一蹶不振的自己,真的是太挫了。
“容兒?”
郁容回過神,沖對方淺淺一笑:“兄長帶的梅花糕在哪,我餓了。”
先吃飽肚子,稍作養精蓄銳,即該投入到防治霍亂疫病之事當中去。
人祭他無力阻止;
但得病的那些人,他卻能夠竭盡所能,救活盡可能多的感染者。
還好,只頹了一夜加大半天……沒能真正耽誤到正事。
否則,能救的人,因著他在這邊傷春悲秋,而不得及時救,才真是罪過。
“盡志而力所不能至,無愧於心。”郁容突地回答起聶昕之在帳內問的問題,“力能所及而怠之……怠者而誤醫,殺人也。”
聶昕之撫了撫他眉尾的一點痣,沒作評述。
“抱歉,讓兄長擔心了。”
難得,聶昕之這一回說的不是“無妨”,而是:“下不為例。”
郁容彎了彎嘴角:“沒有下次。”
拾整了心情,郁容自然而然再度將注意力放在了霍亂之疫上:“這麼多病人,醫者是不是太少了?”
聶昕之回答:“附近的醫者也在援手,另有國醫、醫戶在趕至途中。”
“藥材呢?”
“調來了一批,尚有不足,已譴專人前往覃安等地緊急調集。”
“這樣……治病有周防禦他們,那我就有空煉製避瘟丹了,你那些郎衛跑進跑出的容易被感染,光靠石灰、雄黃作防治怕是不夠……對了,我得將從……咳咳,海外治霍亂的方法俱數謄寫下來,也免得因為辯證爭議,延誤了治病的良機。”
聶昕之靜靜地聽他念叨,忽而將人抱起。
“兄長?”
“先行洗漱。”
被這一提醒,郁容才意識到,自己蓬首跣足,足具賢者之風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