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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宅十餘畝》第113章
第113章

  郁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男人的額頭。

  聶昕之複問:“如何?”

  “不如何。”郁容淡定地回。

  男人遂又開口了:“容兒不歡喜?”

  若非確定知曉這傢伙發著高熱, 尋常也絕對不會問出這樣的話,光聽其平穩的語調, 還當他意識清醒, 思維“正常”得很。

  “我為什麼歡喜?”

  郁容覺得這一問一答太沒營養了,卻還是給了頭腦不靈光的傢伙以回應。

  病中的聶昕之比平時多了些許刨根究底的精神:“為何不歡喜?”

  郁容囧了,簡直是車軲轆話來回說, 想離開吧又掙不開身,到這時才發現這男人的手勁有多厲害。

  輕歎了一聲,他不得不耐心地安撫起心智變幼稚的男人:“金屋太俗氣啦,黃金多閃眼。”

  聶昕之聽進去了,好似思索了一會兒, 再問:“容兒喜愛為何?”不等對方回話,語氣不確定, 自顧自地道, “真珠何如?”

  真珠?

  郁容愣了一愣,陡地失笑,嘴上跑馬:“嗯,真珠不錯, 比黃金好。兄長可是要為我建一座真珠屋?”

  聶昕之靜默了少刻,才又出聲, 有些苦惱的模樣:“府中庫存之真珠, 尚不夠建起一座殿堂。”

  還殿堂呢!

  郁容笑吟吟地表示:“那太糟糕了,我喜歡真珠,最喜歡的是南海的深海真珠。”

  在旻朝, 深海南珠是為最珍貴、最稀罕的珍珠。

  聶昕之徹底沒聲了。

  郁容偷笑著,遂感受到隔著一層衣物,對方分外高熱的體溫,擔憂暫態回歸,便在沉浸於……沮喪之中的男人發上撫了撫,湊近親了親那灼燒的嘴唇,嗓音溫柔:“兄長慢慢想,我去為你煎藥。”

  “為我?”聶昕之忽問。

  郁容一怔,便見其嘴角含笑:“對,為兄長你。”

  話音甫一落,他便覺察到禁錮自己的力道減輕了許多,心情頓時哭笑不得。

  搞掂了纏人的男人,郁容直往藥房而去,回想著剛才給聶昕之的辯證,很快就想出論治之法。

  主要是第一次出痘的成人得水痘,風險性比小兒要大得多,雖說水痘可待自愈,怕就怕引發諸如肺炎、腦炎等嚴重併發症,尤其是男人的體溫實在高得嚇人,不採取施救措施,著實于心難安。

  好在病證看似緊迫,倒不複雜,是為熱度熾盛型,之前配的藥物,以及水澄膏及時派上了用場。

  斟酌又斟酌,郁容取出戥子,配上一劑的升麻葛根湯。

  此方對熱毒諸症,尤其針對水痘、麻疹等有奇效,可直接滅殺或抑制病原,正適宜聶昕之這種身熱、皰疹初發的病狀。

  升麻葛根湯以升麻與葛根為君藥。其中升麻治熱病斑疹、散熱透疹,葛根解肌退熱、生津祛火,再加臣藥赤芍藥,以和營涼血,佐以益氣解毒兼調和諸藥的甘草……諸味藥材相伍用,清解蘊熱,透散皰疹之毒。

  考慮到聶昕之疾症來勢洶洶,郁容遂對原有的藥方進行了加味,諸如石膏清熱,丹皮涼營,生地滋陰,再加少許蘆根與麥冬,以補充津液損耗。

  牽掛著臥房裡生病後變得愈發不安分的傢伙,郁容配好了藥,叫來了粗通藥理的石砮,拜託其幫忙煎藥,便細細囑咐了一通,緊趕慢趕地回了房間。

  看到不穿外衣、端坐在床側的男人,心情無語,又難掩幾分心疼,他不由問道:“兄長怎麼不躺下歇息。”

  聶昕之緩緩出聲:“等容兒。”

  郁容聞言,絲毫沒覺意外,好笑又好氣,終於化作一聲歎息,三兩步趕到床畔,伸手想扶男人:“躺著罷,我陪你。”

  聶昕之卻是避開了他的手。

  郁容疑惑:“怎麼了?”

  聶昕之過了好一會兒,才慢聲發言:“病氣會傳給容兒。”

  郁容怔了怔,心裡瞬間軟得一塌糊塗:“兄長莫擔心,我前些年才出過痘,不會再被傳染的。”

  儘管有醫學研究表明,出過痘的並非沒有二次感染的可能性,不過概率微小,確實沒什麼好擔心的。

  聶昕之沒再躲避,順從地躺到了床上。

  本想跟著躺下的郁容,眉頭忽而微凝,坐正身,騰出一隻手按在了男人的手腕。

  湯藥需得等上好一會兒才能用,可男人的情況真的有些嚴峻了。

  想了想,郁容輕聲說:“兄長,我給你紮下耳針如何?”

  即使在病中略顯“胡攪蠻纏”,聶昕之對他家容兒的要求,仍是有求必應。

  得了男人應允,郁容折回藥室,取消毒之用的燒酒,及紮耳針的毫針。

  天寒地凍的,便是臥房,溫度也低得很,針刺體穴,得扒掉衣服,怕會凍著了生病的人。

  耳針療法卻是更適合。

  所謂“耳者,宗脈之聚也”,人之耳關係著臟腑,五臟俱與耳有生理聯繫,中醫上有“耳珠屬腎,耳輪屬脾”等諸多說法。

  郁容先給聶昕之的耳部進行了局部消毒,取穴肺、下屏尖、神門三穴,遂以毫針刺入。

  聶昕之老老實實地躺著一動不動。

  郁容取下毫針,瞄到他這樣子,莫名想笑,便真笑出聲。

  聶昕之低語:“笑甚麼?”

  郁容邊笑,邊搖頭:“沒什麼。”

  待到湯藥煎好,男人服食了半劑,氣息總算安穩了些許。

  郁容躺在病人身側,耐心地等待對方沉沉睡去,才輕手輕腳地起身離開了臥房。

  一通折騰,時辰已經很晚了,晚餐都沒來得及吃。

  好在廚房爐子上溫著熱飯熱菜,郁容隨意吃了兩碗,填飽了肚子後,重新忙活了起來,畢竟他家生病的兄長也未吃東西呢。

  水痘患者忌口良多,宜用清淡易消化,流質半流質的食物,當然,營養不可或缺。

  聶昕之不是尋常的患者,郁容自是方方面面考慮得周到細緻。

  如水痘之症,除了吃藥、針刺,宜用食療。

  便取薏仁、綠豆等,具有清熱解毒之效、藥食兼用的食材,熬煮成粥。

  薏仁與綠豆沒有提前浸水泡,想要煮爛相當耗費時間。

  唯有任爐火慢燒了。

  乾脆趁著這功夫,郁容叫上小河幫忙燒火灶。

  取了金銀花,入水以大火猛燒,熬汁濾液,涼卻之後拌入蜂蜜,即製成銀花露。

  ——是專門給生病之人準備的“飲料”。

  將盛好的銀花露送去臥房,擱置在床頭櫃上,郁容克制不住又撫上男人的額頭,湊近觀察其氣色,及面上的水花。

  心情稍安。

  想到薏仁綠豆粥不知還要多久才煮好,再跑藥房取了些銀花藤、板藍根以及蒲公英什麼的,讓石砮煎湯。

  這一回的藥湯,並非給病者服食的,而是待會兒洗熱水澡時以作外用的……畢竟,應對水痘,消毒與清潔是為重中之重。

  一整個晚上,郁容忙得軲轆轉,卻是心甘情願,任勞又任怨,只為了他家兄長能在最短時間裡康復。

  可惜水痘不同於一般病症,再怎麼治療,也不可能一兩日的功夫就能恢復。

  整整一旬,郁容幾乎是圍繞著他家兄長打轉,各種精心照料,終於等到對方身上水花結痂了。

  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

  好歹沒遭遇什麼“萬一”,病情沒遭遇惡化或出現什麼併發症,時日也未拖得太久。

  否則,即將到來的新年怕都過不安心。

  “容兒。”

  脖頸間,毛糙糙的觸感讓郁容倏然回過神,溫聲應道:“嗯?”

  聶昕之淡聲道:“口幹。”

  郁容:“……”

  瞄了一眼伸手就能拿到的水杯,他不由得黑線了——

  這到底是在養兒子呢,還是伺候他大爺。

  出了個水痘,直讓他家兄長腦子出了毛病。明明其身體上的病差不多好全了,某些“後遺症”卻越發嚴重了。

  暗自吐槽了一通,郁容手上的動作卻是溫柔小心……也許是另類的“口嫌體正直”?

  不經意間,悄然到了臘月二十七。

  幾天前就徹底痊癒,連個水痘的印兒都沒留下的男人,終於捨得離開郁容的臥室了。

  禁中來了急信,聶昕之需得當即回京。

  郁容“歡送”著他家兄長上路,只覺得倍兒神清氣爽。

  希望那傢伙再也不要生病了,明明跟平常一樣,悶不吭聲的,偏偏煩人又纏人,得人哄著寵著,真真是“小公主”,作死了。

  關鍵是……

  他不僅狠不下心不搭理,還腦抽地覺得這樣的兄長挺可愛的。

  唉——

  只能說,美色誤人。

  郁容長籲短歎,待得再也聽不見馬蹄聲,轉身朝家走去。

  從官道到自家小院,足有好幾裡的路。

  好在也不趕時間,他便踱著步子慢行。

  冬日景致凋零,四周盡是古藤老樹的,讓人難以自控地心生些許寂寥感。

  郁容倏地低歎了聲,被纏纏膩膩了大半個月,現在人走了,反倒有些不習慣。

  “兄長也真是的……”

  他嘀咕了一聲,未盡的話語留存在心裡:每回分別,那傢伙都想“拐帶”自己一番,這一趟回京,居然提也不提帶上自己,莫不是……一年之癢了?

  下一刻意識到在想什麼,郁容暫態被自己雷倒了。

  “小郁大夫。”

  郁容陡然回神,抬目看向前方,看清來人,當即斂下亂七八糟的想法,下意識地揚起嘴角:“貴客臨門,未及遠迎,真是失敬了。”

  貴客失笑:“小郁大夫總是這麼客氣。”語氣微頓,“是匡某失禮才是,未有提前告知便貿然登門。”

  又是一番客套話,郁容將人請進了家門。

  尚未坐穩,就聽匡英出聲了——

  “今日冒昧來訪,不為俗務,是想請小郁大夫你為我辯診一番。”

  聽罷,郁容略覺意外,只因觀這人氣色,看著挺健康的,遂不再多思,先行端詳起其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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