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距離郁容他們離開小客店, 其實已經過去了差不多兩個半時辰。
據附近村民說,由於前些日子的暴雨, 前方很長一段官道淹水數尺深, 又有一些被狂風刮倒的樹木擋道,原本駛往小鎮的馬車不得不繞道而行……小道難行,好在天空烏雲退散, 陰轉半晴,因此車馬行得不急不緩。
現在調頭往回趕,那頭有人病死——關鍵在於,系統特地給了提醒——卻是不能再閑悠悠地走了。
郁容靠著車壁,心神不寧, 一邊琢磨著簡潔到一目了然的系統提示,一邊回顧著那周昉禎的小廝的病情。
小客店的房間濕熱潮悶, 其昨夜貪涼, 露宿在簷廊之下,故而寒邪入體、運化失常,導致腹部絞痛、上吐下泄……病情比較嚴重,所以得急救回陽, 溫中散寒,服用四逆湯。
回顧了一遍後, 郁容確定自己的診斷沒有出錯。
況且, 他走的時候,四逆湯已經生效,病情回轉……這短短的幾個時辰, 發生了什麼變故,導致病人居然死亡了?
“容兒且稍安勿躁。”
聶昕之的聲音忽而傳入耳中,沉著平和的語調,一時便安撫了郁容略顯浮動躁急的心態。
“……是我著相了。”
這男人真是敏銳,明明除了要求折返,他什麼也沒說,對方仍是察覺出不對。
郁容深呼吸了一口氣,紓解著心裡的憋悶:“我有些不安。”
聶昕之寬慰道:“但遇疑慮,當如劈竹,自應刃而解。”
聞言,郁容的心情愈見放鬆了,遂失笑道:“兄長煲的雞湯我喝了。”
很快再難笑起來了。
回返的路,車馬已經走過了一遍,又因太陽曝曬,道間泥水幹了一些,便省事而省時了,只耗費了前一趟半數的時間,就趕回了小客店。
客店大門敞開,掌櫃的與其子皆不在。
掛幡被風吹得呼呼響,堂屋昏晦,內裡有些破陋,不見人影……不禁讓人心底油然生出一陣荒涼,明明是夏日白天,卻莫名覺得絲絲陰寒。
郁容可沒那麼多纖細的心思,跳下馬車,跟他家兄長交待了幾句,便先行疾步進了小客店。
找了一圈沒見到人,猶豫了少刻,終是朝著刻意被忽視的靈堂而去。
“吱呀”一聲,郁容推開老舊的木板門,下一刻,目光投進了靈堂,遂是微微一愣。
屋裡是一具棺材,三個人……準確地說,是兩個活人蹲在那,一左一右,圍著放平在地的死人跟前。
聽得動靜,其中那位名叫周昉禎的青年,轉頭看向門口:“……是你?”
視線掠過白麵紅唇的紙人,郁容三兩步走到死去的小廝身邊,同樣俯身蹲下,直接問道:“他如何……去了?”
不再努力維持微笑的周昉禎,面容看著冷厲,氣質十分陰鷙,嘴上卻是有問必答:“你走後不多久,阿魯的病情突然又嚴重了,當時我沒在……聽阿難說,阿魯服用了剩餘的半劑四逆湯,待我歸回,他忽而發起了癲,遂見轉筋,不多久呼吸難繼,就猝然亡死。”
郁容怔了怔:“轉筋?”
周昉禎點著頭,語氣幾分猶疑:“阿魯怕不是寒證,表見外感寒邪,實則伏熱內中,薑附是為燥熱之藥……”
沒再往下說。
郁容卻知道其未盡之言,阿魯是熱證服熱藥,誤用而死。
“可否讓我看一看他的身體?”
郁容指著用麻布覆身的阿魯,徵詢著周昉禎。
對方沒有拒絕:“隨意。”
謝了一句,郁容從袖裡抽出薄紗,薄紗隔著手,掀開了麻布,仔細辯看著阿魯的死亡徵象。
四肢果見轉筋,兼具水腫之象,面色發紺,頸靜脈怒張……
郁容暗自松了口氣,問:“阿魯想是素來便脾胃寒虛,肝腎也有恙?”
周昉禎微微點頭:“你如何得知?”
郁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是辯證而知。”便語氣一轉,面色肅然,“四逆湯並非誤用,阿魯應是突發心衰,救治不及,因而暴亡。”
周昉禎皺眉:“為何突發心衰?”
郁容沒有直接回答,只道:“四逆湯是為回陽救逆,阿魯之前才會好轉,但……”神色有些難看,語氣難免沉重,“陽藥救急,因其固有體虛,終轉熱證,不宜再服四逆湯。”
周昉禎恍然大悟:“想必正如你所言。”
郁容遂沉默了片刻。
按理說,就算寒證轉熱證,阿魯多喝了半劑的四逆湯,可能會引發一些不良反應,卻不至於因此引發腎心衰竭,暴斃猝死。
繼續檢查著阿魯的屍體,他一邊在心裡不停地盤算推斷,一邊難以自控地懊惱。
只覺,自己著實疏忽大意,這個時代的醫者診病只以寒熱辯證,他明明受過現代的醫學教育,居然忽視了一病或有前後不同的情況,貿然以寒證斷診,著實不該!
儘管在事實上,郁容受到了周昉禎的“誤導”——也不能說誤導,對方之前的辯證不算錯誤——只是真的相信了對方“略通醫術”之話,留了幾味藥,未觀病之後續,就這麼放心地離開了。
現在看來,周昉禎“略通醫術”之說法……
好像也沒錯?
對方確實是“略”通醫術。
斂起紛亂複雜的心緒,郁容集中注意力,對阿魯的病進行辯證。
人已死了,事情沒那麼簡單——系統的提醒絕對是一種警示。
郁容不自覺地低語,念念有詞:“起病卒然,上吐下瀉,干擾於腸胃之間……手足厥逆,更甚者轉筋,見於酷暑陰雨之季,是……”
倏而住嘴。
周昉禎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便見其神色怔忡,下意識地接了句:“揮霍繚亂,乃……天行時疫。”
霍亂!
神經暫態繃起,郁容力圖保持著冷靜。
霍亂也有很多種,傳統中醫所說的,突發嘔瀉之證,譬如急性腸道炎什麼的,都算霍亂。如果是這一類傷寒之霍亂,病源、輕重,與現代醫學所指的真霍亂並不一樣,至少,在傳染性與可怕程度上,傷寒之霍亂比真霍亂要小得多,治療與預防也相對簡單一些。
然而……
郁容默默拉起麻布,為阿魯蓋好。
阿魯患得之霍亂,有轉筋之證,還有併發症。
怕就怕……
霍亂的病證極為複雜,郁容有點不敢確定,心情浮動之時,無意瞄到那具棺材,心中一凜,隨即不再猶豫,果斷用上系統鑒定。
半掩的木門忽而嘎吱地響起。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去,郁容愣了愣,遂是臉色驟變,一時將周昉禎與死去的阿魯拋在腦後,當即起身,朝著門口疾走而去,口中急聲喚道:“快出去!!”
聶昕之頓住步伐,一步往後,退至了門外。
郁容跑到門口,一隻腳正抬起即將跨過門檻,驀然又退回了:“兄長,你儘快離開此地。”語氣又急又快,“別忘了以雄黃、明礬以及蒲根和降香消毒。”
“發生了何事?”
郁容面上愈發冷靜了:“霍亂。”
是最壞的情況,霍亂弧菌引發的真霍亂,哪怕在天朝現代,仍為甲級傳染病。
聶昕之罕見地皺起了眉。
見他嘴唇微動,想要說什麼的樣子,郁容連忙出聲:“這回怕是比前次傷寒之疫更嚴重……兄長是為逆鶬郎衛,應當即調派人手,儘快採取預防與隔離措施,否則……”
在他原本的世界,每每霍亂大流行,死的何止成千上萬人。
“隨我一起離開。”
郁容搖了搖頭,系統既然提示了他,想必在這一帶已經有其他人感染了疫病。
旻朝此先從未出現過真霍亂,參照天朝當年的經驗,醫戶不得正確辯證、治療之法,恐怕會出現諸多誤診的情況。
誤診的代價是人命。
于公於私,他不能置之不顧。
“兄長自去做你的事,”郁容想了想,說,“據聞此地方圓數裡沒有藥局醫鋪,勞煩調集一批藥物……附姜苓連桂,薄荷、朱砂、甘草、冰片,還有剛才說的雄黃、明礬那些,有多少要多少。”
聶昕之沉默少時,終是點頭應了聲“好”,囑咐道:“道生先務本,保重好自己。”
郁容微微一笑:“兄長放心。”再不濟他還有系統……誒?
見男人轉身即將離開,他忙又喊了聲:“稍待。”
這時顧不得什麼價格了,毫無猶豫地兌換了幾枚口服型疫苗,便交予對方:“你先吃兩粒。”
差點忘了,聶昕之到底在這裡待了一整晚,之前還喝過這裡的水……誰知道病菌有沒有潛伏在其體內?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個藥,保險為上。
聶昕之吃了藥,又備上幾枚以防萬一,遂拆了馬車,打馬離開。
霍亂一事,十萬火急,必得調集逆鶬郎衛,儘早控制局面。
同樣服用了疫苗的郁容,留在客店,將少少的幾枚藥丸,分了周昉禎與他的小廝。
“這是什麼?”
“海外預防霍亂之奇藥。”
周昉禎相當心寬,絲毫沒懷疑,讓他吃就吃了,吃完了問:“你那郎衛哥哥走了,你怎麼辦?”
郁容抬目盯著他。
周昉禎扯了扯嘴角,越發有一種皮笑肉不笑的感覺:“你們說話那麼大聲,我又不是聾子,當然就聽到什麼逆鶬衛的。”
沒回答他的問題,郁容轉移話題,問了聲:“店裡其他的客人,還有掌櫃的他們呢?”
周昉禎沒追根究底的意思,回:“阿魯發作之時,嚇跑了那些人,倒是掌櫃的……好一會兒沒見了。”
想起了霍亂的厲害,兩人的神態不由凝重。
周昉禎當即叫上他的小廝,幾人分頭去找掌櫃的。
分別在柴房和主臥,發現了掌櫃的和其子,一個昏迷不醒,一個正在“發癲”。
郁容當機立斷,取了金針、刮痧板,先行急救。
“我的藥箱裡有藥,麻煩周兄煎上一劑燃照湯。”
周昉禎的表情愈見陰沉,嘴裡念著幾味藥名:“燃照湯?是黃連、黃苓、山梔……”
郁容不由得無語,卻也沒心思瞎想有的沒的,快速點頭:“正是這些,藥箱裡的藥材約莫勉強能湊上一兩劑。”
說起來,儘管真霍亂與傷寒之霍亂不一樣,但治療傷寒之霍亂的藥方同樣對真霍亂有效。
不過,霍亂之病證極為複雜,當年傳入天朝,不同醫家因其辯證問題爭論不休,甚至直接分成主寒與主熱兩大派。
實際上,治療霍亂,最重要的不在於,或者說不只在於辯寒熱。
關鍵是先救急,再解“毒”。寒熱證錯綜複雜,病情變幻莫測,一味選用溫中固陽或是清涼解熱的方法不可取。
就像阿魯的情況,用四逆湯沒錯,錯在於將其病證當成普通的傷寒,沒能在病證轉變之後及時救治。
如今掌櫃的病證與阿魯一開始不一樣,須得先行清熱活血,之後再解“毒”,若病證轉換,亦得用上姜附湯溫陽固脫。
郁容這邊給掌櫃的紮完了針,就見周昉禎拎著藥箱跑了過來。
“吳萸是哪個?”
郁容:“……”
周昉禎木著臉:“你這裡還有花椒吧,他們太像了,我分辨不出。”
郁容默了默,取過藥箱,自己配藥,半晌之後,終究忍不住,問:“周兄既懂醫術,為何不識吳萸?”
周昉禎倒是不遮掩,直道:“我確實讀過不少醫書,也有心從醫之一道,只是……種種緣由,鮮有踐行效驗之機。”
“原來如此……”
郁容果斷打消了讓這個人幫忙的念頭。
紙上談醫,誤人誤己。
救醒了掌櫃的,郁容才從對方嘴裡撬出了一些訊息。
不久前,一位天督外商路經此地,病死了。
掌櫃的怕事,見對方又不是本國人,便趁著夜色,找了個荒地,將人埋了。
哪料,沒過兩天,他家過門兒媳婦沒多久的兒媳婦,突然病倒了。對方本身身子偏弱,吃了一兩劑湯藥,便撒手沒了。
郁容聽了他的說法,心裡實在憋得慌,尤其聽到掌櫃的說,村裡陸續有人出現嘔瀉之證,簡直……簡直想罵人。
“小郁大夫!”
郁容正忙著用偷偷在系統商城兌換來的藥材,配製預防、治療霍亂的藥物時,就聽到這聲陌生的喊叫。
有些奇怪。
在這遠離雁洲的地方,居然有人知道他是“小郁大夫”?
便循聲看去,不由得愣了愣。
來人有些眼熟,是昨晚跟掌櫃的吵鬧的胖子客商。
胖子客商神色焦慮,不等郁容問開口,急急忙忙就開了口,說:“你那哥哥,從馬上栽下來……”
“你說什麼?!”
冷意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根本無心聽完對方的言語,郁容當即丟開了手裡的東西,又驚又急地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