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胖子客商絮絮叨叨的, 說了一大通,郁容是一個字也無法聽得進去, 只抓准了關鍵字, 沒有絲毫疑慮,急火火地沖出了客店。
旋即,他看到了停靠在樹下的馬車, 三兩個大跨步,跑到車邊。
掛席揭起,一米九的漢子縮手縮腳的,擠在逼仄裝滿了東西的小馬車裡,額頭破了皮, 青烏瘀腫的,泛著血跡, 臉色紅得不正常, 頸下皮膚出現了少許的蕁麻疹……眼睛緊閉,不省人事,昏睡的樣子卻甚不安穩,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兄長……”
低喚了一聲, 鬱容忍著眼底發疼的難受,差點沒被洶湧的酸澀衝破心理防線, 努力保持鎮靜的心態, 手上動作極輕,先摸了摸男人的額頭,感覺到滾熱, 便捉著對方的手腕,切脈辯證。
這一番動靜,沒能驚醒素來警戒心極重的逆鶬郎衛。
指尖感受到滾熱的體溫,力圖冷靜的郁容,控制不住地感到心神不寧。
膚燥,大汗,昏不知人,是為熱證……不對,還有蕁麻疹,應該是……
郁容覺得太陽穴突突地疼著,腦子像被漿糊堵塞了,混混沌沌的,失去了思考辨析的能力。
——為什麼會這樣?明明兄長吃了口服型疫苗……或者是藥吃得太遲了?該怎麼辦?如真是霍亂,哪怕有系統作依靠,他也沒有十成的把握救回人,如何是好?!
如何……
“鹽水來了。”
周昉禎的這一聲,瞬間讓他醒過神,複又冷靜了下來。
對,不管是什麼病證,觀其唇色泛白、乾燥起皮,必是脫水之症,須得補淡鹽水。
郁容接過周昉禎遞來的碗,原是為治霍亂調配的淡鹽水,小心翼翼地喂入男人的嘴中。
周昉禎站在一旁,琢磨了片刻,道:“他看著好像不是霍亂,臉色那麼紅,在發燙?是暑熱侵體嗎……也不是,起了疹子,四彎風?不對,四彎風是發作在四肢……對了,風痧?”
叨叨咕咕的,倒是讓腦子一片混亂的郁容,當即抓住了一根線索。
這時,又聽那紙上談醫的青年低呼了聲:“郁大夫,你的臉好紅,也起了一些疹子!”
郁容聽了一愣,抬手在自己的額頭上撫了撫,面部微微發癢……
遂是豁然開朗。
怪不得渾渾噩噩的,還以為自己關心則亂,頭腦發蒙了,才會思維渾混。
辯著自己的症狀,再結合聶昕之的病證,考慮到這兩天兩人所經歷的種種,確定不是霍亂。
可真是,被霍亂嚇得“逆亂”了腦瓜子……這是否為另類的“醫不自治”?
他跟聶昕之出現了相似的病證,很可能是因為過敏吧?
服用霍亂疫苗的緣故。
低燒,蕁麻疹,類似不嚴重的過敏反應,屬於正常情況。
不對……聶昕之燒得挺厲害。
因著過敏反應,頭腦懵忡的郁容不敢再耽擱,萬一誤診了他家男人……當機立斷再一次借用了系統之助力。
萬幸萬幸,心知古代醫療與衛生條件糟糕,他一直儘量積攢著貢獻度,就為以防萬一。
很快就確診了。
郁容和聶昕之發熱並起蕁麻疹,皆是霍亂疫苗引致的變態反應——在正常範圍內,熱敷補水,休息之後症狀自會紓解。
至於聶昕之,其之所以高熱,是因為在過敏的同時,受到日射,未時正是暑天地表氣溫最高的時候,過敏導致體虛,熱邪趁虛而入,便……
中暑了。
囧。
儘管過敏加中暑,情況也不容輕忽,到底不如霍亂嚴峻。
郁容倏而松了口氣,抬頭看了看樹冠枝繁葉茂,不時有微風拂過,聶昕之暫且待在這,比搬挪移動到客店內更好——即使服用了疫苗,他現在身體極虛,待在未經消毒的疫病區,仍是讓人不太安心。
思緒百轉千回,實際上不過是瞬息的功夫。
郁容感激地看向周昉禎,若非這人不經意的提醒,他頭腦一時不靈光,指不定得慌亂到什麼時候。
“沒事,吃些清熱解毒的湯藥便沒事了。”他邊說,邊繼續喂著聶昕之淡鹽水,“兄長是中暑了,待我給他針刺一下。”
周昉禎恍然大悟,頂著一張“絕非善類”的面容,口中說著關切的話語:“我能幫上什麼忙?”
郁容下意識地應道:“煎一劑祛暑湯即可。”
祛暑湯不僅祛暑散熱,配方裡的甘草、黃連、金銀花等,皆有解毒或抑菌的效用,恰好能同時治過敏反應,消解蕁麻疹。
周昉禎點頭,嘴裡又念著:“祛暑湯,清暑之熱黃連也,利濕者竹葉,益氣用甘草之法,陽暑需養陰,麥冬之屬……”
郁容取金針的手忽是一頓——果真腦子昏了頭,居然敢相信紙上談醫的傢伙,別說對方認不准藥材,就算認准了他還擔心劑量別失了誤——便忙道:“不需勞累周兄,我想起來了,藥箱底層有一個天青色藥瓶,內裡是專用於祛暑解毒的藥膏。”
“我這就去拿藥箱。”
周昉禎說著轉身回了客店。
郁容張了張嘴,終是沒叫著對方。
算了,周兄只不過是不識藥物而已,他都說得這麼清楚了,按理對方不至於拿錯了藥瓶。現在,他還是先給自家男人扎針吧。
聶昕之中暑之症偏重,遂取穴百會,以清頭散風、開竅而醒神志,再者人中,亦是清熱熄風、回陽救逆,又取曲池、委中等,可解熱證,也能消除蕁麻疹。
針刺尚未結束,周昉禎取來了藥瓶。
少時。
郁容收針,打開藥瓶一看,檢查了一遍,確定是清涼油沒錯,便取膏塗抹在男人的太陽穴處。
“……容兒?”
對上男人惺忪的雙目,郁容猛地放鬆了緊繃的神經,眼前突地花了一下,腳步遂是一個不穩,下一刻便被人及時攬抱。
“你病了?”聶昕之眉目微斂。
郁容緩過了勁,感受到撫在臉頰上的手,不自覺地微微笑了:“病的是你,我的兄長。”
居然中暑了,太挫了!
好罷,其實是他自己太挫了……忽略了從未服用過西藥的人,有可能會出現過敏之症。
這樣想著,郁容頓覺廢然低落,笑容繃不住了,有氣無力道:“抱歉……”
聶昕之自是不可能怪責他,一心只關注他的身體:“你在發熱。”
郁容努力振作起來,道:“服一劑清熱解毒的湯藥即可。”說著,離開了男人的懷抱,“兄長且在此歇憩,”順手抽出塞在車壁的扇子,放到對方手上,“熱就扇一扇,我先去煎藥。”
針刺與清涼油緩解了聶昕之的症狀,但祛暑湯最好還是得喝一喝。
他倆都過敏了,正好借祛暑湯祛“毒”。
“你真厲害。”
郁容聽到周昉禎的讚美,苦笑著搖頭:今天發生的一切,讓他覺得自己太糟糕了。
“醫非細事。”他不由得喃喃地說了這句。
周昉禎深以為然地點著頭。
便是一邊煎熬著湯藥,一邊調整自己的心態。
有時間自怨自艾,不如思慮改錯糾偏,如何讓醫術更進一步。正如兄長所言,遭遇疑慮,即如劈竹,難事若節,一一破之,自迎刃而解。
一劑湯藥煎成,郁容的心態總算複歸平和,跟聶昕之一人喝了一碗藥。
見男人的情況好轉了許多,為其清理了摔倒落下的傷腫,便再度將注意力放回霍亂疫情之上。
這才有心思聽那胖子客商繼續絮絮不休。
自稱名叫謝東官的胖子客商說起他救聶昕之的前後經過。
昨夜下雨,他駕車沒能走多遠,就被堵塞在官道上,還是遇到一名好心的村民,借宿在了對方家裡。今天一早朝前方小鎮趕去,和郁容他們一樣,路不熟,又遇阻道,繞了一圈才到了小鎮,卻不想……
郁容微訝異道:“重兵把守?”
謝東官面色驚恐:“我費盡周折才打聽到,說……那邊死了好多人。”
胖子客商膽小得很,嚇得駕車往回趕,恰恰就看到從馬上栽下去的聶昕之……原本不想管的,哪料這男人“撐著一口氣”攔截了他的去路,拜託他載帶其回客店找“小郁大夫”。
說到這,謝東官抱怨不已,不小心瞄到歇憩在一旁的聶昕之,便又訕訕地住嘴了。
儘管確實強人所難了,郁容仍是對其感激不盡,將最後一人份的口服型疫苗,贈與了胖子客商——當然,這一回他很是注意了過敏反應問題。
聶昕之身體素質好,紮了針、喝了藥,天將黑未黑時,便徹底恢復了過來。
過敏反應也完全消失了。
倒是郁容,臉上的蕁麻疹還頑強地堅挺著。
——他真不知道自己居然對霍亂疫苗過敏。
倒是周昉禎幾人,跟聶昕之一樣從沒吃過西藥,卻是活蹦亂跳的,絲毫沒有不適反應。
總體而言,系統出品的東西,便是由於個人體質原因,出現不良症狀,卻不至於真的出現大問題。
花極大代價兌換的疫苗,口服之後,至少在一旬半個月裡的,不需太擔心感染疫病了。
於是一行人忙活了起來。
之前兌換的藏在馬車裡的藥材,暫且能應付眼下的情況。
聶昕之當然察覺得出藥物的來歷不對,卻絕口不問。郁容不太想說謊,便乾脆不作解釋……反正,馬腳漏了太多次,不差這一回。有些事不能說,大毋庸置疑,他對自家男人已是極為信任了。
小客店在驛路邊,常有往來客人,為防止感染到更多的路人,便摘去了寫著“食宿”的掛幡。
幸運的是,小廝阿難在距離小客店幾裡外的丘陵,找到了石灰石。
聶昕之帶著不情不願的胖子客商,和阿難兩人,跑了幾趟,挑回了幾百斤的鮮石灰。
——男人下午出了狀況,郁容一時不放心,便決定留其觀察一晚,只要確定身體無礙,即可明日趕早,乘著太陽未升起,去最近的逆鶬衛據點,調集人手……不算耽誤事。
反正,看前方小鎮的現狀,既有重兵鎮守,說明疫情已有人著手處理了。
新鮮石灰是最簡單而行之有效的防治霍亂之方法。
繞著小客店,包括前後一截道路,聶昕之等人足足撒了幾百斤的石灰……是為消毒。
然後是處置病源,因疫病死去的幾人屍體。
找到了天督商人的屍身挖出,同樣是經過石灰、雄黃等消毒,果斷燒了。
當郁容發現埋屍的地方距離水源不遠時,簡直想回小客店,抓著掌櫃的脖子罵人。
也不管什麼當地風俗了,將那新嫁婦以及阿魯的屍身俱數仔細處理。
聶昕之帶領幾人忙於做防治措施時,郁容由周昉禎打下手,根據霍亂的不同病證,將藥材清點了一遍,便開始配製藥物。
村子裡有不少人被感染了,須得儘快治療。
“一家之中,一裡之內,或闔境皆然。”
——醫書裡關於霍亂的描述,郁容不敢輕忘。
這還是傷寒之霍亂,而非情況更嚴重、後果更可怕的真霍亂。
如不想看到這一裡之內,屍橫遍野,必得爭分奪秒。
治霍亂,當抓准病機,如遇胃閉,不問寒熱,皆可以避瘟丹應對。再有一種效驗極佳,針對寒證熱證皆有良效的急救回生丹,用朱砂、薄荷等入藥。
當然,霍亂不是那麼好治的,一個方子、一種藥就能應對所有病證……不過是癡人說夢。
且,現在人手不足,製備成藥一時來不及。
郁容便主要參照天朝醫家最常用的手法,綜合寒熱,以薑附救急,溫中固脫,連苓清熱養陰,桃仁、紅花解毒殺菌,蠶矢湯針對轉筋……將不同方劑的藥物配好,再根據病人具體辯證,調整起來快捷又方便。
一整宿的,幾人忙得軲轆轉。
天沒亮,聶昕之再度離開了。
郁容儘管有些許不放心,但也不可能阻止什麼,別的不說,如不儘快調集藥材,靠著系統怕也堅持不了多久。
便將消暑的、將熱的,種種藥物,俱數備了一份,讓男人隨身帶好。
——其實聶昕之行事還是極靠譜的,但現在情況特殊,郁容昨天又被嚇到了,這才有些……緊張兮兮的。
緊張歸緊張,該做的事必須得做。
這頭男人走了,小客店的兩位元病患情況穩著了,郁容便帶上藥箱,繼續去村裡挨次給人看診。
周昉禎和阿難守在小客店以防萬一。
那膽小的謝東官,也不知怎麼想的,昨晚被聶昕之支使著幹活,背後還在念叨著要跑,一大早聶昕之走了,卻沒真偷著跑了。
顛顛的,跟著郁容前後,特別積極主動,幫忙打下手。
“不好了。”
郁容剛從村子出來,正要回小客店,就見胖子客商迎過來。
“許多官兵來了。”
郁容倒是淡定:“那不正好嗎?”
說明當地官府沒有不作為……更甚者,官兵興許是聶昕之帶來的?
謝東官“哎呀”一聲:“好什麼好呀,他們將那黑心掌櫃和他兒子拉出去了,說要砍腦袋啊!”
郁容聞言一驚:“怎麼會?”
當年白鷲鎮傷寒之疫,縣官也不過是隱瞞疫情,至少採取了隔離措施,個別鬧事者鬧得厲害,才砍了腦袋,還不至於……不問情由,直接將好轉中的病人給殺了。
“還有咱們,”胖子客商焦慮地抓起了頭髮,“照領頭的官兵說法,是一個也跑不掉的!小郁大夫,不如……咱們趕緊走這邊偷著跑吧?“
郁容微微搖頭。
謝東官急得跺腳:“你這人怎麼這麼死心眼!”
郁容默默看向小客店的方向,只道:“他們過來了。”
想跑也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