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烏泱泱的得有好幾十號人, 有的拿著鐵鍬,有的舉著鎬頭……擠滿了道路, 遂迅速分散, 堵住了牛車前後。
來者不善,其勢洶洶。
郁容第一時間以為遇到了劫道者。
就見一人兩手各握了把砍柴刀,靠近到車頭的位置, 遂是大聲嚷嚷:“虎子果然在上面。”
這陣仗……
郁容定睛細看,橫眉怒目的這一群人,多是麻衣草鞋的,看裝束像是附近村民,也就領頭的老者, 穿著一身棉袍,看起來稍微不一樣。
“你們, 你們這是要幹什麼?”趕車的老漢膽子倒不算小, 沒被這偌大的陣勢給嚇懵了,儘管有些驚懼,卻難掩氣怒,“大白天的搶劫嗎?”
這時, 有人快步跑到了車廂一側,貼近郁容的位置, 鎬頭威嚇性地朝他揮了過來。
正給小孩檢查體溫的郁容, 是半蹲半坐的姿勢,若要避開這突如其來、迎面而至的鎬頭,躲閃確是有些費力。
他鎮靜自若, 連動也不動一下……有武力值不科學的男人在,再來幾十個村夫,他也不懼怕。
果見,聶昕之輕巧地攬著年輕大夫站起身,反手之間,另一隻手就將那鎬頭繳獲了。
嚇得舉鎬的人連忙後退了幾步。
似擊石火,迅如電光,一切發生得極快。
“如有擅動,即如此車。”
伴著聶昕之這聲話落,是“鏗”地巨響,鎬頭直接砸開了半壁的牛車。
其勢赫赫,好大的威風。
郁容眼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這幫持械的村夫有沒有被唬住暫且不知——他只曉得一點……
拉車的大黃牛被嚇瘋啦!
被鎬頭砸壞了一半的牛車,哐嚓哐嚓劇烈地顛簸起來。
趕車的老漢一個沒坐穩,被掀下了馬車……幸而,好像摔得不嚴重。
郁容卻顧忌不到別人,只覺得頭暈目眩,腳底一震一顛的,好似下一刻就會脫離車板面,人都要飛出去的感覺,根本站不住。
大黃牛發狂地四處亂衝撞。
壞了一半的牛車被這一頓橫沖猛撞,似乎就要散架了。
“快跑!”
“牛癲了!”
“哎呀!”
耳邊各種亂嘈嘈的驚嘑尖叫,郁容只覺一陣一陣的失重感襲上頭,眼睛下意識地緊閉。
……在車來車往,交通擁擠至極的現代,他都不曾磕過碰過,如今到了古代,居然會遭遇“車禍”,也太倒楣了罷?
始作俑者,他家兄長真真“坑爹”!
一瞬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充斥著大腦,郁容旋即便聽到耳畔男人的低語:“容兒抱緊。”
模模糊糊地應了聲“嗯”。
“等等,兄長,”郁容語氣又急又快,“孩子,還有……”
那對人販子夫婦。
一口冷風猛地灌入喉嚨眼,嗆得他猛地咳嗽起來,生理性的眼淚潤濕了眼睫。
陡覺天旋地轉。
身體嗽地——“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另一人結實的身體上?
頭腦有一霎的黑暈。
郁容遂感覺到自己被迫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忽地聽到一陣震天動地的撞擊聲。
心存驚憂的年輕大夫睜開了眼:“兄長,鬆開我罷,我沒事了。”
又是一陣手忙腳亂。
待郁容收拾好心神,被男人拉起站好,迅速環顧了一周,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
聶昕之帶著他跳車時,一隻手將小孩提溜了下來,他倆都被保護得極好,沒受到一點兒損傷。
那對人販子夫婦,就沒什麼特殊待遇了,看樣子是被隨手丟下車的,受罪是肯定的,好在有一層不薄的雜草墊著,多少能減低一些衝撞罷,不至於出人命。
那些被大黃牛沖散的跟沒頭蒼蠅似胡亂跑著的村夫們好歹不過是虛驚一場,奔跑之間有人跌倒摔傷什麼的,總歸沒出現最可怕的後果,譬如被大黃牛踩踏、頂撞之類。
確定了人員安全,郁容這才有心思關注大黃牛的“下場”。
哪怕是半散架的車子,到底拖著了牛發瘋的行動,最後連牛帶車,沖進了不遠處的野樹林……
只剩下木架子的板車卡在大樹之間。
大黃牛……
昏頭昏腦地撞斷了一棵老樹。
樹是斷了,牛也暈死了。
前一刻的動魄驚心,險象迭生,頃刻間化作一個“囧”字。
都什麼事!
莫名其妙遭了這一通莫須有的罪,簡直是禍從天降……不對,才不是“天”的責任。
郁容下意識地瞥向他家兄長,遂是一怔,將自己保護得毫髮無損的男人,額頭與下頜都磨破了皮,滲著血,再看他胳膊肘,幾分不自然地彎起,貼在腰腹間。
“兄長,”哪還能有心思吐槽了,郁容心慌地問,“你受傷了?”
聶昕之淺聲安撫:“無妨。”
“都流血了……還有你的手,該不會骨折了?”
聶昕之抬起未受傷的的右手,在年輕大夫的發上輕撫了撫,低沉的嗓音隱含些許的柔和:“容兒莫要驚慌,一點皮肉傷罷了,你應是帶了金創紅膏,塗抹些許即可。”
身無一物的郁容,確有不少藥物存在儲物格,一時根本顧不得掩藏,胡亂摸了把袖口,拿著一個藥瓶,連忙道:“對,金創紅膏對跌僕骨折最有效了。”
說著就要給男人治傷。
聶昕之阻止了他:“容兒且稍待。”
郁容不解:“怎麼了?”
聶昕之沒有回答,轉移了視線,神色淡淡地望向大道。
郁容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微微愣了愣,就見之前那夥拿著農具作武器的村民,發現大黃牛暈死後,重新從四方匯合,有幾個受傷的被攙扶著。
大概被剛才那天外一出給嚇到了。
一開始不管不顧就要大家抓人的老者,面露忌憚,猶猶豫豫,想往這邊靠近,又不敢真到跟前來。
最倒楣的數讓他們搭便車的老漢,被幾個村民制住了。
老漢掙脫不得,痛號了起來:“我的牛,我的車啊——”
郁容聞聲,頓覺愧疚不已,若非他們“多管閒事”,不至於連累了這無辜老漢。
想到牛發瘋前的事,他心裡有了些猜測……約莫是誤會,結果搞出這一場的烏龍。
“請問老伯,”斂下紛雜的思緒,郁容主動上前一步詢問,“這孩子可是你家的?”
老者忙點頭,沒了之前的氣焰,說明:“虎子是我大孫子。”
隨後是簡短的幾句交流。
名叫“虎子”的小孩,走丟了其實有好幾日了。
虎子的祖父,老者是五裡之外的山村裡長,發動了一村的村民,這些日子在附近一直找尋,後來打探到了消息,就埋伏候在了這條道上,誤以為郁容幾人是拐賣小孩的人販子,這才有了一開始的“圍攻”。
言談之間,郁容確定了小孩是老者的孫子……至少是很親的親人。
解除了誤會,經過一番溝通,自是達成“和解”。
趕車的老漢被放了。
——人販子當然不會放過,幾個村民將被疼醒受了傷的夫婦五花大綁。
其後是好一番的忙亂。
昏死的大黃牛,好歹沒真死了,不知老漢怎麼弄的,醒來了的同時恢復了“神智”。
可惜,車完全報廢了。
郁容掏了碎銀,補償給老漢,遂與聶昕之,在那位裡長的盛情邀請下,去了名叫羅山村的村子。
人販子被控制了,不能自由行動,被拐的小孩子又找到了家人,自不必緊迫趕往縣城。
便順手推舟受了邀請,借個地方歇腳。
郁容心疼他家兄長,一天一夜沒休息好,剛買的水食沒來得及吃就遭此“橫禍”,主要在於,對方受了不輕的傷,雖是緊急處理了,他卻不放心。
找個安穩的地,全身檢查一遍,才能徹底定心。
聶昕之對郁容向來千隨百順,這一回對其決定自不會有異議。
“咱們歇一晚再走,”郁容走在他家兄長身側,說著悄悄話,“剛聽那裡長說,理縣有碼頭,可以包船,從這邊到雁洲,順風順水,多請幾個水手,一天一夜就能到家。”
馬車什麼的,男人受了傷,不方便趕馬,關鍵是……剛剛出了一場“車禍”,對乘坐牛馬車什麼的,一時心有餘悸。
船行慢歸慢,走的水路並非湍急的大江大河,勝在平穩。
聶昕之微頷首,仍舊是一副“俯首貼耳”的姿態:“聽容兒的。”
郁容聞言,輕笑了一聲,目光無意識地投往漸至眼前的村莊,略是驚奇:“這村子看著感覺不大,好像比青簾還富裕。”
只見這家家戶戶,房子齊整,俱數壘砌了一人高的院牆,儘管,磚瓦房也不算多,但真的比郁容見到過的絕大多數村子,看起來氣派多了。
自名姓羅的裡長聽到了他的讚歎,笑呵呵道:“羅山再過去有個寶山,村子上的人靠撿礦每天能掙大幾百的。”
郁容一時沒反應過來:“寶山?”
老者問:“有沒有聽過曹山礬石?”
郁容恍然大悟:“那座大山就是曹山啊?”
因著藥用常用到明礬,他對曹山這個名字還挺耳熟的。
老者道:“就是曹山,前兩年,在東山那邊還找到了鐵石……可不就是‘寶山’?”
“原來如此……”
交談之間,郁容二人來到了村子裡最“豪華”的大院子,即羅裡長的家了。
一對年輕夫妻,看到裡長抱著的孩子,激動地哭出來,撲上前叫著“虎子”。
郁容仔細辨認了一番,心裡悄悄松了口氣……基本上肯定,虎子確實是這家的孩子。
羅裡長一家對虎子的“救命恩人”感激不盡,請吃飯什麼的理所當然,還極熱情地留二人在家過年。
在這過年是不可能的。
不過被安排了一間客房,卻是正合郁容心意了。
應付完了羅家人,他連忙關緊門窗,讓男人脫了衣服,做起“全身檢查”。
還好。
雖然手臂之傷偏重了,聶昕之倒也沒說謊,除了皮肉擦破傷,身體沒什麼大礙。
郁容細細查了一遍,該擦藥的地方擦藥,男人的後背腰腹受了衝撞,沒怎麼遮遮掩掩,取儲物格裡的膏藥貼上。
“砰砰砰——”
郁容正給聶昕之治著傷,就聽房門被猛力地敲響。
是羅裡長焦急的嗓音:“大夫大夫,虎子死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