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郁容嚇了一跳, 集中注意力于自家兄長的傷勢,他一個沒留神, 漏聽了兩個字, 誤以為羅裡長說虎子死了。
待他緊趕慢趕地出了客房,跟著老者去了某間廂房,看到床上出氣多、進氣少, 幾近沒了意識的小孩兒,陡地反應了過來,虎子只不過是昏厥。
跟之前吃了迷藥,昏昏沉沉的樣子不同,适才已經醒了過來的小孩兒這一回是燒過頭, 神志不清了。
“大夫你看這到底……”羅裡長心急如焚,不太確定, “是不是麻疹?我瞧著又覺得不像。”
廂房擠著好些人, 一家人圍著虎子一個。男性倒勉強算鎮定,女性各個抹起了眼淚。
麻疹嗎?
郁容聽得這一聲詢問,沒有遲疑走近床側,對小孩的病情仔細辯證了起來。
體溫高得嚇人, 小孩的臉上在極短的時間內,出現了血皰與紫斑, 看起來著實嚇人。
怪不得……
這一家人會毫無遲疑請他這一路過的大夫給孩子看診。
病情來得又急又猛, 若是跑出去找大夫,再回來施救,怕是有些來不及了。
望聞切再問了羅家人幾句。
行醫經驗十分豐富的郁容, 此時心裡已有了底,不過小孩兒的情況十分嚴峻,不敢稍有放鬆。
“不是麻疹。”他先出聲安撫著羅家人,“很可能是之前人販子接連幾天下的迷藥出了問題。”
虎子娘一點兒沒被安慰到,聽他這麼說,嚇得眼淚漣漣:“這可怎麼辦,虎子這、這……”
女子抽噎的模樣,十分可憐。
郁容趕緊補充:“不要擔心,虎子這症狀只是看著嚇人,我給他針紮幾下,等下再喂他點藥湯就夠了。”
羅裡長不放心地問:“虎子這到底是怎麼了?”越發地憂心忡忡,“大夫你兩手空空的,沒帶藥吧,村子上也沒賣藥的。”
借著袖子掩飾,郁容取出三棱針,沒忘記回答著老者的問題。
“虎子怕是有些稟賦不耐,藥毒內侵乃至急發熱證……”
說著,對上一家人空茫的眼神,他突地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含蓄了,換了個說法,解釋:“有一些人對藥物敏感,對這樣的人來說,往往能治病的藥,反而跟毒無異……何況迷藥多是峻猛之藥,藥毒蘊積在體內,吸入的藥物過多,累積到一定程度,毒素就爆發,看起來就像麻疹一樣。”
羅家人依舊似懂非懂。
羅裡長確認地問:“所以,虎子不要緊?”
怎麼可能不要緊?
好在這樣的情況自己能應付得過來,郁容也就不平白讓人家擔心了,道:“虎子的情況不算複雜,單純是熱毒,我給紮個針應該就能緩解。不過藥也得吃。”
頓了頓,他對羅家一家人說:“沒賣藥的話……這附近總有金銀花藤子,山梔子,或是竹葉吧?對了還有綠豆,綠豆也能入藥。”
羅裡長不敢相信:“就這些?”
郁容點了點頭:“虎子的情況,能瀉熱解毒就可以了。”忽而想到什麼,又問,“牛角有沒有?不拘黃牛、水牛或者犀牛的,碾碎成粉末,用它最好。”
羅裡長面上一喜:“有的有的。”
郁容便是松了口氣。
儲物格裡成藥不少,可種類也不是那麼的齊全,沒什麼正好針對熱毒性藥毒的解藥。藥材除了如乳香、沒藥這類極珍貴的,當前所需的普通藥材反倒沒有。
遂吩咐了一通,教這家人取什麼樣的金銀花藤、竹葉等,完了他便開始給小孩施針。
虎子的情況說緊急,確實得立馬急救。
同時,就像剛跟這家人說的一樣,其症狀不算複雜。
藥毒蘊積,熱毒入營,故而出現了血皰、高熱這些症狀。
論治之法無外乎為清營、透熱,遂以解毒。
對此自有一套針刺之法。
便取穴八邪、八風及耳尖,點刺三穴放血,祛熱解毒;配穴大陵,寧心安神,清營涼血;再有曲池等穴,主治熱病,對皰疹有良效。
針刺是急救妙招,比諸多藥物起效得快,但針刺不當,後果不堪設想,故而郁容一直以來,不管是現實裡,或者在虛擬空間學習,針對這方面的強化訓練,一直沒怎麼間斷過。
幾年下來,除了製藥,他針刺的手法是越來越嫺熟了。
約莫一刻鐘後,虎子的氣息明顯平緩了不少。
算是暫時穩住了病情,要徹底治好藥毒之證,差不多得用上一旬的時日。
內服湯藥,外敷藥膏。
藥膏是治藥毒形成的血皰紫斑,現在沒藥材,一時半會兒倒也不急。
湯藥是臨時拼湊的方子,比起正經的清營湯確有不足,治療的效果略差了,大抵會讓患者恢復得慢一些,倒沒什麼大問題……縣城距離不遠,回頭讓這家人去買些藥,再湊齊方子也不礙事。
到底是小孩子,郁容不怎麼放心,一直待到羅裡長按他要求煎好了藥,喂著小孩兒喝下,其體溫略有下降後,這才離開了廂房。
羅裡長家是三進的院子。郁容出了一道院門,就見男人負手站立在丈餘外。
天已麻麻黑了,不知對方等了自己多久……
有些觸動,可更多的是——
“兄長,你的胳膊不想要了?”
郁容溫溫柔柔地問出聲,心情是十分的不爽。
說好的讓這傢伙補眠,結果跑這兒來裝樹樁嗎?還有,背著手看起來確實很有“領導”范兒,可別忘了胳膊先前差點給摔折了。
聶昕之默默地將手拿到身前。
郁容暗歎,三兩步走近前,對男人微微笑:“走罷,回客房。晚飯估計得再過一個時辰,先休息會兒。”
聶昕之應了一聲,沒受傷的右手搭在了年輕大夫的腰上。
郁容黑線。
這傢伙太不講究場合了,怎麼比自己這個現代人還開放?
算了……
光線這麼暗,院裡沒有第三個人,隨這男人高興就好。
回客房的路上,郁容語帶憂慮地開口:“虎子的藥毒之證怕不是一天兩天即能好的……”
自打霍亂那一次,因為沒太留心,乃至周昉禎的小廝病死了,他之後對待自己的病人,多少有些謹慎過頭的感覺。
盡職盡責本是應當,可這一回到底跟平常不一樣。
後天就是除日了……
難道真的留在這陌生的羅山村,跟萍水相逢的羅家人一起過年嗎?
“無需過慮。”聶昕之淺聲安撫,“理縣我有一小院。”
郁容:“……”
差點忘了,他家兄長是地產房產遍佈旻國的壕。
遂笑開,他道:“這樣的話,如果除日趕不及回家,咱們就去理縣縣城過年?”
一兩天的時間,足以保證虎子的病情能完全穩定下來,不出意外的話,無需他守在床邊不離寸步,理縣距離這兒也不遠,真有什麼個情況,也能及時應對。
聶昕之輕頷首。
郁容只覺心情一下子明快了,下一刻又有些糾結:“我這個醫者,是不是太不合格了?”
大醫精誠,就不說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精神了,病患在前,他卻斤斤計較過年一事……即使有很大的原因,在於這是他跟兄長在一起過的第一個年,難免希望可以非同一般。
聶昕之平靜地回答:“天下良醫,莫過於容兒。”
郁容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吃驚地張大眼,側首上上下下打量起男人。
半晌,他忍不住問:“兄長你……真的這樣以為?”
聶昕之道:“理當如此。”
“……”
良久,郁容輕歎了一聲:“防禦大人若聽到兄長這樣的說法,怕是會哭暈了。”
聶昕之顯然不懂他的意思,默了少時,贊同地點了點頭:“然。”
郁容聞言,撲哧一聲,笑得開懷。
•
是夜。
察覺到同床的動靜,郁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天還沒亮吧,兄長?”
聶昕之低聲道:“此地有異常。”
郁容暫態驚醒了:“什麼異常?”
“不知。”
郁容:“……”
兄長這是職業病犯了?
怎麼到哪個地方,都覺得這裡不正常,那個有異常的……
這大半夜的,就不能好好睡個覺嗎,鬧啥子鬧!
不想,聶昕之不僅自己“鬧”,還鬧起了閉眼打算繼續睡的某人,將人輕抱了起來,表示:“容兒隨我一起。”
“困……”
“你繼續睡,”聶昕之這般說著,手上忙活,給睡思昏沉的郁容穿起衣服。
“別鬧,真的好困啊,我的哥哥!”
聶昕之的動作戛然而止。
郁容暗自松了口氣,闔著眼,醞釀著睡意……可能是今天被“車禍”給嚇了,精神特別疲倦的感覺。
“再叫一聲。”
郁容的思維慢了半拍:“嗯?”
聶昕之重複道:“再叫一聲。”
郁容費力地掀開眼皮,依然懵忡:“你說什麼?”
聶昕之耐心地說了第三遍:“容兒再叫我一聲。”
叫……
被這一番鬧騰,郁容徹底清醒了,總算意識到男人是什麼意思。
“……”
這都什麼毛什麼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