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等瞭解到更多的, 關於周昉禎私人刻書的計畫後,郁容又覺得不確定了。
儘管是“學術期刊”這種旻朝尚未出現過的“高大上”形式, 按當前之情勢, 一開始大概只有他們倆寫的文章。
那麼問題來了。
以他倆的文筆,寫出來的東西……會有人看嗎?
就算是私人刻書,也得講究利潤吧, 萬一發行了沒人買,不就純粹是倒貼錢,又費心費力做白工的行為?
想到這些現實問題,郁容忍不住潑起了冷水:“周兄的設想無可挑剔,只是……”猶疑了一下下, 到底說出口了,“素聞私人刻書耗資頗巨。”
就差直問這人有沒有錢了。
周昉禎成竹在胸:“書資一事, 自有謝大東家應援。”
“謝大東家?”郁容不確定地問, “是……謝先生?”
周昉禎扯起嘴角:“正是,謝大東家善心可嘉,表示會大援私人刻書一事。”
郁容默了。
這傢伙還真是……
說起來,周昉禎的性格, 其實挺不錯的,不像其面相給人感覺的那樣陰鷙。
但不錯歸不錯, 大抵是出身不一般, 對謝東官這樣市儈氣十足的行商,明顯有些看不上的。
現在,居然一口一個“謝大東家”……現實啊!
不知道是不是郁容表露出的異樣太過明顯了, 周昉禎不自在地掩嘴輕咳,語氣微弱:“小郁大夫可知‘東林西謝’?”
郁容搖頭。他只曉得“南帝北丐”……哪裡不對?
“我也沒聽過。”
郁容:“……”
意識到自己的說法有歧義,周昉禎連忙解釋:“現在知道了,在堰海最出名的兩大商戶即‘東林西謝’,謝大東家就是‘西謝’的當家。”
“原來謝先生這麼厲害?”
郁容十分驚訝,回憶了一把謝東官的種種作為,實在難以相信。
其實他挺喜歡那位胖子客商的,只是,對比一下頗有幾分光風霽月之感的匡大東家,謝東官表面看起來也太……小家子氣了。
別的不提,作為地方豪富,他身邊不跟個什麼小廝也就罷了,使用的代步工具,老馬老得仿佛只剩最後一口氣,馬車又小又破,著實不符合“東林西謝”這一聽就不明覺厲高大上的名頭啊!
撇開表像,郁容覺得謝東官其人,看似狡詐但心存仁善,膽小怕事同時不乏義勇之氣,人品沒得說。
周昉禎點頭道:“人不可貌相,我之前倒是著相了。”
郁容聞言忍俊不禁。
突然覺得,這一趟出門,儘管遭遇了種種不好的事、噁心至極的人,但能於萍水相逢之間,結識這位心志高遠的山長之子,以及內外不符、言行不一的胖子客商……不啻為一樁奇緣妙事。
“那便說定了。”說罷了謝東官,周昉禎將話題轉移回到了私人刻書一事上,“小郁大夫你慢慢琢磨,待回到新安府,屆時我必將登門拜訪,順道取書稿。”
郁容啞然了半晌,暗歎了一口氣,下定決心:“必不負周兄之美意。”
反正,照系統的任務,他遲早得邁出這一步,文筆這東西,總能慢慢練出來。連周兄這麼差的文筆,都敢出書並有立言之志,他又如何畏手畏腳?再不濟,還有他家文采斐然的兄長,尋求幫忙也是可以的。
談妥了刻書一事,周昉禎沒急著離開,坐在旁邊捂著嘴,一副沉思之態。
郁容收拾完了手上的活,偏頭就看到對方這副樣子,不由好笑,問:“周兄還有疑慮?”
周昉禎回過神,語氣猶豫:“既是私人刻書,是否得用別號?”
郁容一下子被提醒了,發表文章的話,用自己的名字確實挺不好意思的感覺,用“別號”就跟在現代網路上披馬甲一樣,寫得不好也沒那麼羞恥感。
周昉禎繼續道:“我本名為紅,外族家複姓東方,原想別號取二者……”
剛覺得渴了的郁容,拿起茶盞喝了口清茶,水還沒咽下去,猛地被嗆到了。
周昉禎關切地問:“小郁大夫可是身體不適?乍見秋涼,易外感寒邪……”
咳了好幾聲,郁容總算平復了過來,忙道:“只是不小心嗆了水,”遂是面色複雜,“周兄打算取號……”難以啟齒,“東方紅?”
周昉禎當即轉移了注意力,歎息了一聲:“怕是不宜。”
確實不適合,太“出戲”了有沒有。郁容暗道,口中不解:“如何不宜?”
周昉禎含蓄說明:“紅見東方,”自顧自搖頭,“不妥不妥。”
郁容稍作思索。
紅見東方……指代太陽?或者,破曉?
想到聶家子弟取名從日字,好像確實有點不妥當。
其實在旻國民間,取名或用詞,不像前朝那樣動輒犯忌諱什麼的,不過個別用詞,還是得注意。
譬如東方紅,意義非同尋常,確實不宜做別號。
郁容撇開臉,忍不住偷笑。
“……便告辭了。”
誒?
周兄怎麼突然就要走了?他還想知道對方到底準備取什麼別號呢?
郁容壓下嘴角,回頭看去,這才發現天賦技能為神出鬼沒的男人,不知何時進屋了。
周昉禎和謝東官有一個極為相像的特質,便是對聶昕之都有一種莫名的畏懼。
郁容心知這一點,也不為難他,起身相送:“周兄慢走。”
周昉禎拱手:“還請小郁大夫留步。”
“此人如何又尋你?”聶昕之語氣十分平常。
這男人小心眼又犯了。郁容腹誹,也不刻意隱瞞:“他在籌畫刻書一事,徵詢我的建議罷了。”
聶昕之頷首,沒再追問。
郁容便又想起別號一事,忍不住笑開。
“笑甚?”
郁容一五一十說道:“周兄原想取別號為東方紅。”
聶昕之直言:“不妥。”
郁容對這人的反應略感意外:“嗯?”
聶昕之說明:“犯了官家名諱。”
官家名諱……誒,等等。
郁容試探:“日出東方?”
咳,忍不住想接下一句“唯我不敗”。
聶昕之委婉道:“畢昴相躔,東方既白。”
那就是破曉……破曉之明。
官家果真叫曉明啊!
郁容倏然長舒了一口氣——總算不擔心被好奇心憋死了——話鋒遂是一轉,奇怪道:“不是有許多人名字含……明嗎?”
聶昕之耐心解釋:“單是一字,無妨。”頓了頓,“姓名為父母之賜,便有重合,官家亦不會追究。自取別號,需得顧忌。”
郁容了然,決定不再探究這個問題,轉移話題:“你說,我要是取別號,該取什麼?”
聶昕之幾乎不假思索道:“晏兒。”
原不過是隨口一說的郁容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著了。
他驚疑地看向自家兄長,語氣不確定:“兄長你說什麼?”
聶昕之理所當然道:“容姿晏晏,晏亦從日,極適宜容兒之別稱。”
郁容默了,感情取名廢會傳染啊?
燕兒,我還貓兒呢!
“如何?”
郁容瞪著男人,這傢伙一點兒沒覺得這名字古怪嗎?
“不如何,勺子、兄長!”
聶昕之沉默了。
郁容決心放棄思考什麼別號,清理完了自己的工作臺,便盤算起下一步製備的成藥。
一刻鐘後。
男人的嗓音響起:“匙兒?”
郁容一時沒反應過來:“啥?”
“別號。”聶昕之提醒。
郁容黑線,這傢伙,感覺這半天還在想這個問題啊?
不過……
這男人到底對“×兒”這種稱呼有多執著?太雷了!
“什麼意思?”還是憋不住好奇,郁容問了聲。
聶昕之道:“盛湯之匙。”
“……”
無語了一小會兒,郁容猛地笑出聲:“你是勺子我是匙?”
也不知有沒有明白郁容言外之意,聶昕之神色淡淡,點了下頭。
郁容樂不可支,念念有詞:“勺子?匙兒?”
撲哧——
勺子(傻子),匙兒(癡兒),餐具(慘具)成雙,還真是……
挺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