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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宅十餘畝》第152章
第152章

  聶昕之及時輕撫著咳得厲害的年輕大夫, 嘴上回應著胞弟的“求救”:“失驚倒怪,作甚起模畫樣。”

  聶暄跑得太急, 便見氣喘吁吁, 扶著郎衛勉強站穩,禁不住也咳嗽了好幾聲,辯解道:“真不是裝神弄鬼, 咳咳,那頭有人掛枝自盡,我好意想去救他,就見其被厲鬼纏身……剛才幾人說得沒錯,真真的可怕。”

  郁容剛緩過一口氣, 正巧聽到“自盡”的字眼,不由一驚:“誰自盡?”

  “不認識。”聶暄就勢坐下, 平復著呼吸, 作著說明,“應該就是适才幾個莊戶說的秀才吧,瞧著就是個文弱書生……”不知想到甚麼,猛地打了個哆嗦, 直歎,“嚇人。”

  郁容依然弄不懂如何嚇人:“到底怎麼回事?那人……”“死了”的說法不好聽, 咽回腹中, 轉而問,“救下了?”

  “險些……”聶暄話語微頓,回, “人差不多失了神志,還是蘇十九手快,將他從樹枝上放了下來。”

  郁容舒了口氣,暗道沒死就好,看向身旁漠不關心的男人:“兄長,我們去看看?”

  儘管聶暄口口聲聲說著什麼“厲鬼纏身”……到底是青天白日的,魑魅魍魎如何能作怪?

  何況,有兄長在,其一身凜然正氣,定將兀那邪祟給鎮得灰飛煙滅!

  “可別。”

  忽是一聲急切的阻攔,開口之人卻非聶家的兄弟之一。

  郁容循聲看去,竟是豎耳偷聽他們談話的茶棚老闆。

  剛剛一群人散了,茶棚一時就餘下他們這一行人。

  老闆沒得忙活,便搭起了話,是好意的提醒:“幾位貴客雖是熱心腸,那陳三兒的事,還是別管為好。”

  這一說,把郁容的胃口給吊到了極致。

  “能否請店家詳說一番?”

  老闆搖頭:“到底怎麼回事,老漢也不敢亂講,能肯定的是,陳三兒腿上長出了那叫什麼……啊,對,是人、人面瘡!渾身一股屍臭,村裡村外全在傳,說是惡鬼纏上了。”

  “人面瘡?”郁容喃喃道。

  聶暄在一旁用力地點頭:“我剛親眼看到,那秀才膝蓋長著一張厲鬼的臉,眼鼻口俱全,確是帶著一股惡臭……”

  說罷,是一陣急促的咳聲,顯然被嚇得不輕的樣子。

  郁容眼睛一亮,說他“見獵心喜”極不妥當,心情卻是迫不及待,拉著聶昕之就說:“走,咱們去看看。”

  茶棚老闆“哎”地一聲急喚:“貴客……”

  郁容頓足,側首看向店家,微微一笑:“有勞店家好心提醒,還請安心,在下略通醫術,對‘人面瘡’曾有耳聞。”

  茶棚老闆聽了,訕訕地闔上了嘴。

  聶暄則乾笑:“容哥與老大去罷,我……我口渴,想坐著喝會兒茶。”

  郁容失笑,因著“厲鬼”一說而心裡發毛的感覺,倏然之間煙消雲散。

  ——既知是人面瘡,且不管是哪一種吧,反正肯定跟鬼祟無關,自然坦然了。

  他看向被嚇到的青年,沒強求對方跟他們一起,溫聲細語:“陽煦兄切忌再碰涼飲。”

  以那破爛身子,再來個幾回泄瀉,怕不得橫倒躺床上了。

  聶暄應了聲:“我省得。”

  無心再耽擱,郁容拽著對他百依百順的兄長,按照聶暄的指示,直往那陳三兒所在的地方走去。

  距離略遠。畢竟,做茶水生意的,總不好將棚子搭在離得茅廁近了。

  尤其這大夏天的,氣味被風一吹,能傳上個一裡遠,讓歇腳的過客聞到了,如何食得下茶飯?

  郁容邊疾步走著,大腦邊轉個不停。

  他第一次知曉“人面瘡”這個名詞,是在好幾年前,無意間翻看清代醫家陳士鐸的《石室秘錄》時,在論治奇症的篇章裡看到的。

  其描述帶著幾許神鬼的意味。

  說:除卻沒有毛髮,人面瘡五官俱全,讓人驚異的是,“人面”還能吃肉,諸藥用上皆能食掉,唯有貝母藥末,敷於人面上,即能令其痊癒。

  儘管神神道道的,文裡卻是否定了世人認為人面瘡是宿世冤譴附體討債的觀點,甚者提出了比貝母更好用的治療醫方。

  郁容當時可驚奇了,對著寥寥百餘字可勁兒地琢磨。

  一時琢磨不透。

  遂上網查尋關於“人面瘡”的說法。

  好嘛,醫家老祖宗們都不認為跟冤鬼有關,網上倒盡傳著神鬼之論。

  越說越邪乎。

  郁容跳過靈異的內容,看到了一個還算靠譜的解釋,說人面瘡實則是寄生胎。

  然而,他對著古籍裡的描述琢磨,只覺得這說法有些對不上。

  或者說,人面瘡與人面瘡也不是完全一個樣子。

  至少《石室秘錄》記載的“人面瘡”,肯定不是寄生胎。

  寄生胎俗稱“胎內胎”,是胎兒在母體裡形成的;

  古籍記載的人面瘡,卻往往是突發奇症,長於身體,常見生在膝蓋或臂肘上。

  考慮到老祖宗們著書的時候難免虛誇,郁容便從藥方著手,反推“人面瘡”的真實面目。

  從貝母的藥理作用考慮,其走的是肺經,有散結化痰之功能,治結核、癭瘤等。

  結核是病態的腫物,病因或起於風火,或是濕痰壅結而成;而癭瘤,即是瘤。

  郁容推測人面瘡應是生在膝部的瘡瘍,因著有“眼鼻口”,極可能是潰孔形成,類似人面的形態。

  古代迷信鬼神。

  不知者見了,可不就是大驚小怪,乃至謠傳,便越傳越誇張。

  又有文人一支筆,記載秘聞軼事時,常愛誇誕,就有古籍所言的,人面瘡能吃能喝還能陪聊天之說。

  根據典籍估測,人面瘡應就是諸如流痰或者附骨疽,所形成的。

  可惜,一直沒機會親眼見識人面瘡的樣子,郁容不能確定推斷是否正確。

  疑問埋在了心裡,每每想起時,禁不住就有些好奇——

  人面瘡到底有多像人面?

  故此,剛剛聽聞“人面瘡”的消息,他一時難免興頭起來。

  “容兒小心。”

  伴著男人這一聲提醒,郁容感覺肩頭被人輕攬了下,下意識地抬目,幾尺開外是一棵樹……想得太入神了。

  遂揚起笑,他偏頭看向聶昕之:“可多虧了兄長,險些沒撞上樹。”忽是一股臭氣,若遠若近,絲絲繞繞的,鑽入鼻腔,“什麼味兒……”

  目光投遠,視野裡出現一間茅草棚,大概就是茅廁了。

  視線遂點點拉近,果然發現了聶暄口說的“老歪脖子樹”。

  郁容一眼就見到挺立樹蔭下的蘇十九,另有一人,歪歪斜斜地靠著樹根躺睡,形貌不甚清楚,那一身襤褸衣衫卻是看得明明白白。

  “在那。”

  跟聶昕之說了這一聲,郁容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片刻,抵達目的地。

  充斥著鼻腔的臭味讓人本能地犯嘔,好在現場幾人的忍耐力都挺不錯。

  郁容站在昏迷的秀才身前,俯首觀察著,破爛衣服怎也無法遮擋的膝部瘡瘍。

  詭異地感到一陣釋然。

  果然……

  之前的推斷沒錯嗎?

  郁容也覺得奇妙:這人面瘡的潰孔,排列的形狀,居然真有六七分人臉五官的感覺。

  剩餘三四分的不像,因著腐肉的臭味,和膿瘡紫暗的顏色,讓迷信鬼神的人覺得是“惡鬼”附體……好像也說得通?

  “他還沒醒嗎?”

  觀察了好半天,郁容這才注意到年紀輕輕的秀才,躺著一直沒動,不由得心生幾許擔心,問向救人的蘇十九。

  蘇十九答:“中暑了。”

  聞言,郁容無意識地湊近昏迷的人,聞到腐肉的臭氣裡夾帶著一絲薄荷香,很熟悉的味,是他親制的清涼油,觀其面部,看得出來郎衛及時採取了急救的措施。

  一隻手擋在了眼前。

  郁容愣了愣,仰頭看到他家兄長,目露一絲疑慮。

  聶昕之語氣淡淡:“容兒吩咐我動手即可,莫讓穢氣沾了身。”

  郁容聽罷,既覺好笑,又是感動,不在意地搖頭:“無妨。”

  尚且不確定秀才的具體病證,他不得不親自查看。

  聶昕之默然。

  郁容笑了笑道:“不過也得需人相助,不如請兄長取些乾淨的清水,如何?”

  聶昕之自無不允。

  待確定陳三兒的中暑症狀不甚緊要,給他潤濕著嘴唇,又餵食了些水,郁容便就地替他檢查起人面瘡。

  ——老歪脖子樹下還挺蔭涼的,時不時有些小風吹過來,在此給人看病倒也方便。

  細觀人面瘡,正生於膝關節上,腿周肌肉可見萎縮,像人面五官的瘡口色紫,膿液清稀。

  郁容排除了附骨疽的論斷,確定實則是流痰。

  所謂流痰,現代醫學的說法是為骨與關節結核。

  常是孩童與青少年患得,或是先天不足,或因久病虧損,以至外邪侵入關節或骨髓,形成痰濁,病至重者,寒病化熱,腐肉成膿,進而形成瘡瘍,出現竇道。

  一般而言,流痰患者往往有結核病史。

  郁容想到古籍的描寫,有一種頓悟的感覺:老祖宗們把人面瘡描寫得太誇張了,但對病源病機的認識,其實相當到位。

  《石室秘錄》所言,採用貝母糊“人面”口,確是不無道理。

  當然了,與諸病一樣,流痰需得根據陰陽,辯證之後才好對症下藥,正所謂“同病異治”。

  “你、你們……是誰?”秀才終於蘇醒了,被近在尺內的郁容給嚇了一跳。

  郁容沖他安撫地淺笑:“陳秀才莫要驚慌,我等乃是過路之客,無意間見到你……”頓了頓,輕聲道,“雖是惡疾,卻非無救,怎的想不開?”

  陳三兒怔忡少刻,便是悲從心來:“惡疾有救,人心無救。”

  郁容默然。

  雖說,對事件的前因後果知道得不多,但聽秀才同村人的言語……想想,這位也是慘,身體不好患了病,家裡趕他出門不提,一眾人還謠傳他惡鬼纏身,是做了昧心事。

  一時想不開,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聶昕之這時突然出聲,仿佛不帶絲毫的感情色彩:“輕身成仁,不愧是白麵書郎,節義人材。”

  郁容暫態囧了。

  兄長這是……

  “白麵書郎”接著“節義人材”,當誰聽不出是在諷刺?

  生怕這好不容易救活的秀才想開了嗎?

  “兄長。”郁容低喚。

  聶昕之垂目不再語。

  陳秀才聽了他的諷刺之言,便是微微一愣,面上的悲色漸漸斂去,是良久的沉寂。

  郁容暗歎了聲,嘴上解釋:“還請陳秀才莫怪我家兄長的妄語,他就是……嗯,嘴拙。”

  陳三兒搖頭,語氣怏怏:“這位先生說得對,小生真真白讀了十年聖賢書。”

  “……”

  搞不懂這些書生奇奇怪怪的論調,郁容決定將話題拉回到病症一事上,溫聲說:“恕在下冒昧,不知能否給陳秀才你切個脈?”

  陳秀才愣愣地問:“你是大夫?”不等回話,又道,“先前你說,我這身惡疾有救?”

  郁容依次回答著他的問題:“不才讀過幾本醫書,曾於古籍中見識過如人面瘡這般的奇症。”

  陳秀才苦笑:“不是冤魂討債?”

  郁容反問:“陳秀才飽讀詩書,也是相信鬼神之說?”

  陳秀才倒是乾脆否認:“無稽之談,惑于人心。”

  郁容微微一笑:“既如此,陳秀才你又何必困惑?”

  陳秀才道:“小生不知,為何平白受此惡疾?”

  郁容回:“一人一太極,若陰陽運化失常,則諸病叢生。”

  陳秀才歎了口氣:“小生早先偶感膝部隱痛,只當是做活扭傷了。”

  郁容輕點頭,稍作說明:“此人面瘡實為痰濁聚集,早中期或可能病證不顯,一旦急發……”

  輕者尚可治癒,重者腐肉蝕骨,或可能導致進一步的關節壞死,殘疾是小,照這個時代的醫療水準,以及對人面瘡的錯誤認知,鬧出人命也在所難免。

  陳秀才不再追問,撐著自己的身體,調整好姿勢,遂伸出手:“有勞小大夫。”

  郁容:“……”

  這人看著撐死了跟自己同齡,怎的喊自己“小大夫”?

  一瞬地走神,遂斂起雜念。

  郁容抬手,輕按在病患的寸口上。

  脈細數,觀其舌,少苔舌紅,又有骨蒸,夜間盜汗的症狀,確定是為陰虛內熱證。

  再經過按診,細細問詢了一通,郁容很快就能確定對症的治法。

  說著簡單,養陰除蒸即可,施治卻需內外雙管齊下,關鍵是形成了竇道,治療起來更複雜。

  幸好,郁容在虛擬空間曾針對附骨疽,“實習”了好一段時日,儘管二者不是同一種病吧,在外治方面,卻是極有參考價值。

  當然了,無論好治難治,在這老歪脖子樹下是沒法子採取實際行動。

  哪怕是針刺,有病患與蘇十九在場,郁容沒法藉口從袖子裡隨隨便便掏出金針。

  便在日頭稍弱時,一行人離開茶棚,一隻腿行動艱難的陳秀才,被郎衛帶上路。

  思及其在本地的“名聲”,留在這裡施治,反倒平添諸多不便。

  往前走個半天,就是雁洲了。

  照陳秀才的說法,儘管他被趕出了家門,但也並非全然沒個能投靠的地方。

  只是之前無力行走太遠,想搭乘車馬,村裡村外將他的事傳了個遍,沒人願意載他一程。

  讓他絕望的是,家裡人的態度。悲憤交加,覺得不如自盡,一了百了。

  現在有治癒的可能,陳秀才到底狠不下心再尋死。

  一行人,除了被“厲鬼”驚嚇了一把的聶暄,倒是沒人嫌棄他的惡疾,願意載他一路到雁洲——可以投奔的人家就在這兒——當是求之不得。

  郁容也是松了口氣。

  他不能放置病人不管,但是這一路再耽擱……咳,怕是年底都回不了家。

  如今陳三兒的目的地也是雁洲,正巧。

  花個幾天,給對方急治一番,之後是水磨工夫,吃藥、敷藥的事,就無需他貼身看著。

  反正雁洲在家門口,來往於京城也不麻煩,到時候給複查什麼的正方便。

  當晚,就在雁洲別院歇腳。

  趕在天黑前,郁容給陳秀才首次施展了針刺療法,配合藥線進行外治,提膿去腐,遂拿出現成的生肌散,敷在瘡口,對竇洞進行收口。

  著人抓了一劑清骨散,是為滋陰清虛熱,煎服了湯藥,讓病患服食。

  好一通忙活,郁容著實感到幾許累了。

  ——昨夜裡鬧得太過了,囧。

  隨口吃了一碗清湯寡水的補粥,他便迫不及待跑去浴室沐浴。

  “兄長?”郁容看到緊隨其後進屋的男人,不由得疑惑。

  聶昕之正容亢色地表示:“你累了一整天,我幫你。”

  郁容確實覺得腰酸手軟的,便笑道:“我就不與兄長客氣了。”

  聶昕之微搖頭。

  衣服遂剝落。

  郁容等著,半晌,男人沒有動靜,疑慮地抬目——

  聶昕之靜靜地注視著他,看得人莫名惡寒。

  郁容暗自嘀咕:照他這樣勞累的樣子,兄長不可能再鬧自己的。所以,這是……

  等等!

  他陡然想起一件事。

  默默低頭看了看,貼身的褻衣……

  居然忘了,自己今天被“陷害”穿了透明裝。

  “……”

  這男人還真是……

  百折不撓啊!

  郁容沉默半晌,忽而問:“兄長看夠了沒?”

  不等對方回話,他笑:“看夠了,我就洗澡了。”

  看吧看吧,反正,以他現在的狀態,這傢伙……

  也就只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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