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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宅十餘畝》第153章
第153章

  “陳秀才, 膝部今日感覺如何?”

  陳三兒聞聲抬頭,看到來人, 立刻放下手中書卷。

  “小郁大人, ”自打知曉眼前這位年輕的大夫是為保宜郎,他就不敢再叫什麼“小大夫”,尋常便直呼著“大人”, 遂回答對方的問題,“疼痛又有消減,瘡口一日更比一日好了。”

  郁容微點頭,沒真信秀才的說法,倒非對方不誠實, 而是這些個書生,說話習慣性地含糊。

  該問的得問, 手上動作則是乾脆利索。

  為防止行動給病壞的膝部造成額外的負擔與傷害, 每每醫治過後,皆會以木夾板固定著陳三兒的左腿。

  給秀才拆了夾板,郁容開始了例行檢查。先行觀察瘡面的形態,繼而以鑷子夾著前次插入竇道的藥線線頭, 翼翼小心地取出之後,換用一根新的藥線探入“人面”之口。

  半晌, 他不由得輕歎了聲:“生肌散還是差了點。”

  陳三兒聽罷, 當即說道:“小郁大人著手成春,惡瘡漸見清解,如這般小生已是知足, 不敢再貪心強求。”

  郁容失笑:“如何是貪心強求了?”

  他知這秀才並非真的不想病情痊癒徹底,不過是心懷感恩,怕自己為難罷了。

  “原想著人面瘡還沒嚴重到最厲害的程度,”郁容稍作說明,“我便沒用峻猛之劑,如今看來,生肌散的藥性著實輕了點。”

  生肌散,名副其實,長於生肌、斂肌;而對竇道化管,需得侵略性更強一些的藥。

  沉吟了片刻,他決定道:“回頭我換一個方子。”

  陳三兒道:“勞小郁大人費心。”

  郁容微微一笑:“陳秀才你且安心養病,無需太悲觀,這人面瘡幸而發得急,對骨節傷損不算極嚴重。”安慰了這句,遂是語氣一轉,“先換藥罷,暫且用著生肌散,下一次再用新藥。”

  陳三兒自無異議。

  換完藥,郁容馬不停蹄地去藥房,一路上盤算著以什麼藥替換生肌散,效果會更好。

  自然而然想到了,乳香與沒藥這一對外用傷藥的好搭檔。

  靈光一閃,他憶起了別稱“去腐散”的千金散,針對陳三兒膝部的惡瘡竇道,相當適用。

  千金散的藥效很是峻猛。

  因著其主要成分,除卻乳香沒藥,皆為礦物類的急猛藥。

  譬如朱砂,劇毒之藥鼎鼎有名,另有同為含汞化合物的輕粉,以及含硫化鐵的蛇含石。

  大毒的藥物不得輕用,不過,這幾味急猛藥抑殺菌毒的效果十分強力,常用於治療瘡癰腫毒什麼的。

  再三掂量了一番,抵達藥房時,郁容做好了決定,就用千金散。

  待陳三兒的病情好轉明顯,可換回生肌散。

  千金散無儲備,需趕制,好在散劑是最基本的劑型,相對丸劑、膏劑等,製備起來要簡單多了。

  粉碎了藥材,過篩研末混合即可。

  粉藥機不在此地,不過千金散攏共只需五味藥。

  蛇含石備有醋制好的,朱砂與輕粉是從藥局直接買的粉劑。

  乳香與沒藥,更是早早就炮製了,切分成無數小塊,存于儲物格,隨取隨用,不擔心變質。

  沒費太多心神,甚者無需幫手,郁容將所需的藥物俱數碾成粉末,過篩後再用舂桶,一點點地將藥末研成細粉。

  慢工細活。對一些坐不住的人來說,這項工作實在枯燥。

  郁容沒半點不耐煩,研粉什麼的,他覺得別有“童趣”的意味。

  一邊研著藥粉,他一邊還在琢磨著陳三兒的“人面瘡”。

  除卻用藥換千金散,藥線也該換一種。

  現在所用的藥線,是他之前順手在藥局買的。

  做工比較粗糙,以芫花根的自然汁浸泡而成。

  芫花用以解毒療瘡,在天朝古時,其是不同藥線處方,製備時所必備的、亦是最基本的藥物組成。

  針對陳三兒的潰孔情況,郁容覺得光是芫花根的成分,藥線之效尚有欠缺。

  若加入蟾酥、草烏等急猛藥,經由熬煮,藥線吸足藥汁,配合千金散,針對竇道的去腐化管,療治起來必會更好更快。

  想著便打算,如待會兒尚有空暇,就再制一些藥線吧。

  除了當前給陳三兒治病,以後說不準哪天就得用上。

  儘管不如針刀等使用頻繁,但也算是不可或缺的一樣工具了。

  尤其遇到瘡瘤等病證,少了這玩意兒,探查也好,施治也罷,難以“下手”。

  對郁容而言,旻朝現有的藥線不太好用,主要是當前藥線,形制單一,用著不趁手。

  自製藥線的話,可以製成長短粗細不一樣,分成各種“規格”。

  比如陳三兒的情況,更適合用線香型的藥線;如是遇到贅瘤,或者脫疽腐肉之類,便以絲線型的藥線“結紮”更方便。

  除此,在用藥方面也更具靈活性。

  “為甚不著人相助?”

  忽聞男人熟悉的嗓音,郁容頭也沒抬,應答:“這麼點兒小事,用得著多少人嗎?”

  聶昕之淺聲道:“何需勞累容兒。”

  差點破功,對著舂桶“撲哧”了,郁容趕緊拿起蓋子,將業已磨好的藥粉掩起。

  抬目看向他家男人,他這才安心地笑開了:“這就叫勞累了,兄長莫非希望我光吃飯不幹活?”

  聶昕之表示:“有何不可。”

  郁容睨了他一眼。

  這男人……

  真是恨不得一點兒瑣事都不讓自己沾手,忒“嬌慣”了!

  暗自搖頭,懶得與之辯論,他轉而問:“兄長來尋我,可是有什麼事?”

  “我欲回京一趟。”聶昕之直言來意。

  郁容微怔,遂是赧然:“對不住啊,說好的一起去京城……”

  因著陳三兒的病,得在這兒耽擱個幾天。

  就算雁洲與京城往來方便,他們也不可能將病人帶去王府吧?

  聶昕之絲毫不介懷:“無妨。三五日即歸,屆時正好接容兒回京。”

  郁容也不與自家兄長生分,笑言:“到時,兄長騎馬載我吧,省得再遇到亂七八糟的事情,耽擱了行程。”

  聶昕之頷首,自無不允。

  將研好的藥粉放好,郁容順口問:“現在就走?可需我幫忙收拾行李什麼的。”

  聶昕之搖頭:“明日淩晨起早出發。”

  郁容:“……”

  感情兄長一點兒也不著急啊,那,至於特地跑這一趟嗎,一大晚上的還怕沒工夫告別?

  旋即回過味來,這戀愛腦的傢伙該不會認為,兩人即將“分別”,得有數日不見,特此與他多相處一會兒?

  依他對這男人的瞭解,郁容覺得自己猜測得絕對沒錯,遂勾了勾嘴角,問:“兄長可還有其他吩咐?沒的話,我得去燒爐子煮藥線了。”

  聶昕之目光微上移:“顱頂有蜘蛛。”

  爐頂有只豬?

  郁容微微張大眼,理解不能:“哪來的豬?”

  話說回來,他熬藥的爐子很小的,哪能放得下一隻豬?

  聶昕之兩步走近,抬手在年輕大夫的發上輕撫。

  郁容下一刻就看到其掌心,多了一隻蜘蛛,暫態囧了。

  原來是蜘蛛啊,自己剛剛的表現簡直弱智……不對。

  回憶著聶昕之的說法,郁容覺得並非自己理解能力差,是這傢伙說話奇奇怪怪的,不由得幾分無語。

  ……就不能說人話嗎?

  心裡吐槽著,他的目光落在蜘蛛身上,語氣半是責怪、半是關心:“兄長太莽撞了,這些小蟲子經常是有毒的,怎的直接用手去抓?”

  也忒不講衛生了。

  聶昕之沒辯解,也未直接丟開掌中的小蟲,只問:“可是容兒所需?”

  郁容黑線,兄長還真能物盡其用啊……誒,等等。

  他稍稍湊近,仔細觀察著在掌紋之上,爬來爬去卻爬不出男人掌心的蜘蛛,神色微喜:“是壁錢,我怎麼忘了,製藥線得用它。”

  壁錢是家裡常見的一種小蜘蛛,太普通了反而容易被忽視,藥房的儲備裡正缺著這一味藥。

  郁容遂是童心大起:“兄長,我們逮蜘蛛吧?”

  只要與他家容兒在一起,聶昕之從不會拒絕做任何事……

  哪怕是捉蜘蛛。

  於是,兩人就真的逮了半天的蜘蛛。

  捉到的壁錢,澆上開水燙死,曬乾、鮮用皆可。

  雖然挺殘忍的,不過確是用藥所需……其有清熱解毒之能,可治諸多瘡瘍出血,尤其適合製備藥線。

  這個時代的環境,可不像現代那樣受污染嚴重,小蟲想活下來都各種不容易。

  留心尋找,屋裡屋外的,壁錢十分之多。

  郁容也沒造太多殺孽,等蜘蛛的數量差不多夠這一回製備的藥線所需,就沒再繼續捉逮了。

  將這些壁錢炮製了一番,當即取芫花根等藥材,加入製備藥線所用的生絲,一起放入鍋中慢慢熬煮。

  直待藥汁被絲線盡數吸收,藥線初步即製成。

  再去藥材浸泡烈酒,藥線入其中封閉靜置,留待備用。

  “公子……”

  喚人的是一名侍藥者,觀其神態,明顯有幾分古怪。

  郁容敏銳地察覺到其語氣的不對勁:“怎麼了?”

  侍藥者有幾分躊躇,一副想說不敢說的樣子。

  郁容見了,不由溫聲道:“有話直說罷。”

  侍藥者終是下定決心,語氣隱帶著幾分不忿:“有個媒公登門要給您說親。”

  郁容愣了愣,極是意外——

  什麼人,這麼大膽子上聶昕之的別苑,給他說媒?不怕被兄長打死嘛!

  等等。

  郁容猶疑地問:“媒公?”

  媒公是什麼說法?

  是他孤陋寡聞了嗎,只聽過媒婆……

  侍藥者低下頭,小聲道:“老頭給人說親,不就是媒公?”

  郁容聞言失笑,侍藥者也就十三四歲,到底有些孩子氣。

  轉而,他吩咐:“勞煩看一下爐子,我若沒及時回來,待燒開了就封火。”

  侍藥者連忙應諾。

  郁容遂朝著前廳行去。

  兄長不在家,當家做主的只能是自個兒。有客人登門,理當去招待一下……絕不是好奇,不知哪來的媒公給他說親什麼的,咳。

  然後……

  猝不及防的,郁容看到一張還算熟悉的面容,太過意外害得他險些沒忘了禮節——

  “官、官家?”

  該不會,這就是侍藥者說的,給他說親的“老頭”,亦即媒公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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