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腦子有些亂, 郁容嘴上勸著男人:“事情未明,還請兄長手下留情。”
作為一名現代人, 出生、成長在和平年代, 對“古代”的刑罰著實有些不適應。
就比如截舌,將人舌頭截割,想像一下便覺血淋淋的, 可怕之極。
故而……
他就“聖父”這一回罷。在沒弄查明事實前,還是莫要急急地“定罪”。
郁容不蠢。
在他明明沒有親人的情況下,這對父子找上門認親,肯定有貓膩。
但,撇開陰謀論不提, 觀這說話的長者,覺得對方也不似說謊。
所以不得不作了個還算合理的猜測:
這父子二人所言非虛, 只是, “幕後黑手”蒙蔽了他們,讓他們以為自己是其侄子或堂兄弟。
且不提“幕後黑手”的目的,如果他的想法是對的,這對父子不過是被人利用, 不當受截舌之酷刑。
當然了,郁容也清楚自己的一點“毛病”, 就是想法略天真, 有時候將人或事想得太簡單。
興許這對父子就是圖謀不軌,居心叵測,想占他的便宜。
若是這樣……
自有律法處置, 他還不至於心疼意欲傷害自己的惡徒。
懷著如是心思,郁容勸起自家兄長。
聶昕之聞聲,不再發話。
郁容瞥了他一眼,目光轉回差點被拖下去的父子二人身上,斟酌了一番,尋了幾個問題,一一詢問著。
還好,長者看著情緒激動,倒也有問必答。
郁容先問,他如何知曉自己是他的“侄子”。
名叫劉根生的長者回:
說一個年輕人,拿著郁容的畫像,告知其有一侄子的消息。
對方不僅說了“侄子”的姓名年歲,家庭職業等,還跟他說,“侄子”聖寵在身,如果認了親,就能免了他們一大家子的刑罰,極可能恢復良籍。
可以說,劉根生認親,確實存著別的心思。
但在主觀上,他絕對沒有要害“侄子”的想法。
他是真的認為“侄子”是親侄子。
“侄子”當了官,一家人為此擺脫罪奴身份;根本沒想過,“侄子”可能會反受他們牽連。
郁容又問那年輕人的身份。
劉根生說,年輕人是老熟人的後代。
這時就不得不提,為什麼劉根生跟他的弟弟郁大寶,並不是一個姓。
據說,其實連鬱大寶本人都不知,其親生父親是誰。
劉根生的老父當年幹的不是正經事,在妻子難產而亡,為了讓幼子不至於沒奶水餓死,同時也考慮到其安全問題,就將才出生的孩子,送給隔鄉的人家當兒子了。
久而久之,除了劉根生的老父,以及老父的生死交情,就只有劉根生知道鬱大寶的真實身份。
他們與鬱大寶沒任何往來,私底下一直有悄悄關注。
沒想,鬱大寶尚未成家就遭到了意外。
劉根生的老父含恨而終。
再然後,官府查出了老父生前犯的事,劉根生一家子被剝了良籍。
在官窯做苦力,罪奴一當就是二十多年。
這一回通知劉根生他“侄子”下落的年輕人,正是其老父當年生死交情的孫輩。
他原不認識那年輕人,對他的說法也是懷疑得很。
結果對方將當年的種種,說得頭頭是道,其極伶俐的口舌將劉根生說服了。
乃至對其深信不疑。
劉根生迫不及待想認回“侄子”,另有一個原因,是他小孫兒打小長在官窯,環境惡劣,導致小小年齡,身體就不好了。
作為罪奴,有些本事的醫者,沒幾個願意給他們看病。
小病往往只能忍了;大病看運氣,運氣說不準找到個靠譜的、不坑錢的草澤之醫;若是重病,就不治了,等死。
年輕人告訴劉根生,他“侄子”是神醫,專精於兒科。
劉根生就想,哪怕“侄子”不願認他,看在血緣份上,說不準會憐憫發作,醫治好他的小孫兒。
年輕人好像來歷不凡,就幫他和其子說了情,得了個為期三個月的超長假期。
劉根生便在年輕人的指點下,帶著兒子孫子,找到了青簾。
頭兩回甚者沒敢進郁容家的門,在村口客棧暗中探聽消息,知道了郁容果真如年輕人說的醫術不凡,原本的一點懷疑徹底煙消雲散。
可惜“侄子”沒在家。
跑第三趟,劉根生實在忍耐不住……規定的假期馬上就要結束了。
遂懷著忐忑,敲開了郁容的家門。
正巧遇到了聶暄,然後被“騙”到了旵城。
便出現了眼下這一遭“認親”的場景。
郁容聽罷,沉默半晌,倏地輕歎:“劉老伯,你真的認錯了人,我並非是令侄。”
儘管劉根生認親的動機略不純,但也是人之常情。
真正有問題的,是那個被稱“杜小哥”的年輕人。
這一番你問我答,讓劉根生的情緒漸漸冷靜了。
大概認為“侄子”不願意認這門親,其面色灰白,聽了對方的溫聲溫語,沒再堅持喊“大侄子”,默不吭聲了。
郁容想了想,道:“我的……父親雖是旻人,卻是在海外出生、長大的。”不知對方有沒有真的相信,卻能感覺到其絕望的心情,便是話鋒一轉,“雖非令侄,我為醫者,理當救死扶傷。若是不嫌,我或許可以為令孫辯治一番。”
劉根生聞言驚喜,暫態老淚縱橫,伏地磕了個頭。
郁容見之,心有戚戚。
忽然意識到,這對父子想認親,最大的目的,還是為了家裡生病的小兒罷?
暗自歎了口氣,郁容稍稍走神。
罪奴可以擁有後代,卻是世代為奴。
就算現在治好那個小兒,待其回到官窯,那樣的環境,醫療條件跟不上,很難保證養好身子。
所以,想不通,這種情況為什麼還要生孩子呢?
倒非他認為罪奴沒生育權,就是……無法選擇出生的小孩兒,真的太可憐了。
•
劉根生與其子被帶下去了,他們說的是真是假,仍有待調查。
郁容在心裡,基本相信了對方的說法。
“兄長。”
待兩人回到房間,郁容略帶“討好”,湊近男人:“可是惱了?”
聶昕之果斷回:“並無。”
郁容不相信,他對這男人瞭解,甚至勝過了對自我的認知,柔聲道:“自我阻止你讓人對劉氏父子用刑,你便一直悶悶不樂……”微頓,語含歉意,“是容不知好歹,勞累兄長操夠了心……”
語未盡,聶昕之微微搖頭:“是我的疏忽。”
郁容失笑,正要再說什麼,卻聽聶昕之道:“我為容兒安排身世時,未曾考慮周全。”
“……”
半晌,郁容遲疑問:“兄長……給我安排了什麼身世?”
聶昕之默了默。
郁容凝眉沉思,漸漸意會到什麼。
聶昕之這時說明了前因:“當日我查驗容兒的身份及來歷,察覺戶籍資訊盡皆編造,破綻百出。”
郁容囧了。
聶昕之繼續道:“我便選了沒有家累,與你姓氏相同、容貌也有幾分相仿的已故之人,對容兒的身世略作了補苴。”
鬱大寶,據說長得跟郁容相近,也是姓郁,父母亡故、沒有成家,當年遭海難亡故……恰恰好,方方面面挺適合給“海外歸來”的郁容當爹。
郁容:“……”
聶昕之語氣平靜,卻莫名讓人感覺到一絲懊惱的意味:“手下之人將白山村方圓數十裡,皆暗查了一遍,確定鬱大寶的身份不會有任何問題。”
哪料……
這個時代,資訊到底不發達,即使厲害如逆鶬郎衛,也不是真的無所不能。
哪裡想到真就這麼巧了。
鬱大寶不是被抱養的孤兒。
感情,遭遇這麼一遭“認親”,起因還在兄長身上啊?
郁容啼笑皆非,遂是心情柔軟無比:“是容讓兄長勞心又勞力了。”
聶昕之眉目低垂,不知在想甚麼。
郁容微微眯起了眼,推測:“就是不知那個叫‘杜小哥’的,為什麼費盡心機這樣對付我?”
一開始,他以為“幕後黑手”搞出個罪奴的親族,以此“陷害”自己。
如今想來,那人也是被聶昕之為他補苴的身世資料迷惑了,想必是費了好大的心機,終於抓到了自己的“把柄”。
直接讓劉根生上門認親,看似做法粗暴到有些蠢,但若自己真的是劉家血親,這粗糙的“陰謀”就達到了目的。
畢竟,血脈是無法更換的不是嗎?
郁容不由得舒了口氣。
看來,還得幸虧,遇到這一遭認親……否則,他絲毫不知,有人心心念念在“搞”他,一點兒提防之心都沒有,誰知道哪天有個萬一,就惹禍上身呢?
現在嘛,兄長能給他偽造一次身世,再編一個也不麻煩。
聶昕之忽地出聲:“杜離。”
郁容茫然:“什麼?”沒頭沒尾的,兄長說個啥?
聶昕之淡淡道:“意欲暗害容兒之人。”
郁容更是一頭霧水,眼露迷糊:“杜離……他是誰?”
聶昕之答道:“魏國府三房庶子。”
郁容黑線,這說了等於白說,他連魏國府幹什麼的都不清楚。
“我似乎不認識這麼個人吧?”他有些無語,“為什麼那個杜離這麼……”憎恨他?
聶昕之聲音有些輕:“許是不願你我結契罷。”
哦……誒?
郁容忽地睜大眼睛——
搞半天,那個杜離,該不會是兄長的爛桃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