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郁容覺得些許微妙, 還有幾分驚奇。
遂下意識地打開儲物格,看了一眼閒置在裡頭, 想是再沒機會派上用場的一套現代行頭, 當初穿越時穿戴的衣鞋等……嗯,確定自己沒有臆想,他是直接帶著身體穿越過來的。
話說回來, 就算他沒穿越,在現代能稱得上是親人的,唯有沒有血緣關係的外祖父一家子,如何存在上門認親的事情。
郁容第一反應就是騙子,轉而又有幾點疑惑:
一是騙子怎的跟聶暄一起來的;
二是他不過是暫時落腳旵城, 有聶昕之的“嚴防死守”,如何被騙子盯上的?
“容兒意欲何為?”聶昕之徵詢著問。
郁容沉吟了少刻, 遂對男人微微一笑:“既是二公子的美意, 怎敢推卻?”
聶昕之語氣是理所當然:“有甚麼不敢,聶暄當敬重你如兄長。”
聞言,郁容囧了囧,聶暄好像比他還大兩歲吧?
遂是語氣一轉, 他表示:“還是去看看罷,我很好奇, 我還有什麼‘親人’……畢竟, 這可是我自個兒都不清楚的事呢。”
反正有兄長當靠山,任憑什麼樣的魑魅魍魎,直面亦是無所畏懼。
聶昕之沒再說什麼, 微微點了下頭。
嘴角噙著淺笑,郁容一邊朝前廳走去,一邊溫聲與傳話的郎衛搭著話,提前瞭解一下他那兩個“親人”。
郎衛將所知道的一一告知。
原來,那對自稱是郁容親人的父子,居然找上了他在青簾的家,由於他許久未回,二人前後去了兩趟青簾也沒找到人。這回是第三趟,趕巧碰上了突然登門拜訪的聶暄。
聶暄聽說了二人是郁容失散的親人,便好心將他們帶到了旵城。
不過,為免郁容尷尬,聶暄尋的是別的由頭帶著那對父子,倒沒直說他們要找的人在這。
郎衛道:“二公子托我轉告,說他此舉衝動了,小郁大夫想如何對待那二人,無需顧忌。”
郁容頷首,他知道聶暄是好意,想必對方一時沒多想,現在回過味便覺得冒昧了。
對聶暄之所為,郁容不至於介懷。
若真如郎衛說的那樣,便是聶暄這回沒將人帶到旵城,日後自己總得歸家,怕也遲早會遇到這上門尋親的“失散親人”。
屆時,完全沒個心理準備,恐是比現在更覺措手不及。
不過……
郁容還是覺得奇怪:“二公子可查證了他二人的身份?”
按理說,聶暄再衝動,也不可能不經核查,就將來歷不明的人帶在身邊罷?
郎衛頓了頓,道:“只因那二人與小郁大夫您,面貌有些相像……”
郁容微訝:“真的假的?”
騙子的準備工作做得挺到位啊。
郎衛稍有猶疑,才說:“確有一兩分形似。”
就算心知世界之大,總不乏容貌相像者,郁容仍是被吊起了好奇心,偏頭看向聶昕之,笑吟吟道:“兄長,待會兒你可得看清楚了,看看我和他們到底有多少肖似。”
聶昕之神態平靜如常,沒有半點兒興致的樣子,漫聲道:“此間唯一,何人能與容兒相媲美?”
郁容默然,半晌後,無奈一笑——
兄長就可勁兒吹吧!
交談之間,幾人抵達了前廳。
然而,郁容只看到聶暄。
他迫不及待想見一面的“親人”卻不知在哪。
寒暄了兩句,郁容疑惑地看向病弱的青年:“二公子不是說,有對父子想跟我認親嗎?”
聶暄咳嗽得厲害,蒼白的面容上泛出不健康的紅暈,好似有幾分尷尬:“肯定弄錯了,還是別見了。”
郁容:“……”
也是個不靠譜的傢伙,哪有這樣玩的?
純粹吊人胃口。
聶昕之像是知曉某人難受得抓心撓肝,以命令的口吻,道:“聶暄,將人帶過來。”
聶暄一臉心虛的表情,弱弱地開口:“可……可他們是因罪籍沒的官奴。”
郁容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只是納悶,官奴怎麼了?
聶昕之聞言,冷肅地盯著自己的胞弟。
聶昕之連忙解釋:“我,咳咳,我也不是故意的……昨兒看到那對父子帶著一個小孩兒,那小孩長得和小郁大夫特別像,病歪歪的樣子很可憐。他們說是尋親的,我一時沒查就……”
聶昕之淡淡道:“耳食任目,然則目大不睹。”
郁容以手掩嘴,輕咳了聲,忍不住想笑。
聽兄長說話,有時候忒有意思了,譬如此刻,說聶暄拿耳朵吃飯,眼睛大卻看不見東西……好像略毒舌?
聶暄看著特別慫的樣子,小聲道:“確是我昏頭搭腦了。”
郁容斂起紛雜思緒,忙出聲安慰:“二公子本是好心。”
在這兩兄弟的對話間,他已經回過味了。
為什麼認親的人尚未碰到面,聶暄果斷表示弄錯了。
問題就在於,那對父子“因罪籍沒”官奴的身份。
按理說,旻朝已經沒了所謂“賤籍”的存在。
唯一例外的是,獲罪被剝奪良籍……說句難聽的,罪奴的地位,只比得上畜產,無身份、地位可言。
根據律法,一般罪行嚴重落到籍沒的地步,基本上是三代親族以內,逃不開刑罰牽連。
意味著,若那對父子是郁容的至親,郁容便是從沒做過犯法的事,按律也可能被剝奪良籍,從而變身為奴。
聽起來挺無理取鬧的。
其實相對前朝,旻朝的律法在連坐方面,已經把控得相當嚴格了。
若非罪大惡極的,或是涉及謀逆之類,一般的刑罰,不至於連帶親族籍沒。
——當然,律法規定如此,執行者畢竟是人,其間總有些貓膩不可避免,所以在事實上,因罪籍沒的情況不算稀少。
回歸當下。
聶暄的意思很明顯。
不管那對父子是不是郁容的親人,既然對方是罪奴,無論如何,最好不與之有牽連。
儘管,以郁容的情況,就算真有至親是罪奴,他也不會真的被剝去良籍。
麻煩卻必然難免,至少會嚴重損傷到聲譽,加之其大小是個有品級的官,這件事的影響還真說不太准。
聶暄意識到問題的嚴峻性,這才選擇“包庇”,讓郁容直接不要“認親”。
雖說,原是他做事不周,將人帶到了這裡。
郁容心寬得很。
心知這個時空,根本不可能有自己的親人,所以十分淡定。
正因此,他愈發想弄明白,這憑空冒出的“認親”,到底有什麼隱秘……才不信,僅憑面貌的相似,那對父子就貿然登門,想與自己“相認”。
郁容遂看向聶昕之:“此中定有蹊蹺,我想見那對父子一面。”
聶昕之淺聲道:“不出一日,我會查明真相,無需容兒費神。”
明顯,他是不想讓郁容見到那對父子的。
郁容心領了自家兄長的好意,但……
他神色堅持:“畢竟說是我的‘親人’,不去看一看他們,難免覺得心神不寧。”
聽了聶暄的說明,讓他覺得這事愈發詭異了。
郁容覺得,定有“幕後黑手”在對付自己……可不是“被害妄想”。
想想,首先是那對父子的身份,罪奴啊,如果真的成了自己的親人,可想而見麻煩有多少;另一方面,既是罪奴,行動原不該如此自由的。
且,除卻行醫出門,作為一隻家裡蹲的宅,名聲傳得再遠,罪奴如何知曉他的面貌,又怎麼敢肯定自己是他們失散的親人?
當然了,也不是沒法解釋。
或許罪奴無意間看到他一面,才知他的長相,或許純粹是膽大妄為,想攀個官親。
猜測歸猜測,種種謎題,看到那父子二人,許是即可發現什麼蛛絲馬跡,進而抽絲剝繭,弄清楚真相。
聶昕之拗不過他家容兒,最終默許了他的做法。
遂傳人,將那對父子帶到廳內。
看面相接近五十歲的男人,飽經風霜,已是兩鬢斑白。
其子乍一看挺老氣的,至少也在三十以上。
郁容仔細觀察著兩人的面目,心裡推定,長者也就四十出頭,其子可能只有二十歲上下。
一看就知,這二人長年做重體力活的。
再端詳他們的面貌,父子二人長相如出一轍,儘管氣色不好,又黑又老,從臉部輪廓、眉形與眼睛,倒真與郁容有起碼三分的相像。
就在郁容暗自打量這二人時,其中長者的那位也看到郁容的臉了,一瞬間沒了誠惶誠恐,痛聲道:“大……大侄子!我是你伯伯……”
情不能自已,潸然而淚下。
單看這激動到熱淚盈眶的長者,真真的感人至深。
郁容:“……”
有點囧。
得承認,自己與這家人長得有些像,但……他那管生不管養的生父,在他穿越時,還活得好好的,在天朝某農場經受勞動改造教育呢!
何況他這副長相,大部分是遺傳自母親的。
場面霎時有些不尷不尬。
惹出這一遭的聶暄,眼觀鼻鼻觀心,目光偶爾輕飄,不敢看向他家老大。
聶昕之氣勢鎮壓全場,簡短說了兩個字:“噤聲。”
情緒激昂的長者頓時打了個哆嗦,當真噤若寒蟬。
郁容稍松了口氣,思維糾結成一團亂麻——
怎麼感覺,這兩人不像騙子,似乎真的相信,自己就是他們親人?
“這位……老先生,”郁容想不通,乾脆直接問,“不知您為什麼覺得晚輩是你失散的侄子?”
被問話的長者壓抑著一絲激切,急聲道:“你爹是不是叫郁大寶?他原本是不是住在東嶺白山村?那年大災,他跟著村子上的人一起逃去了外地,我就沒再見到過他的面了。”
郁容默了默。
真是不巧,他爹……錯了,是生父,名叫鬱大發。
不對。
郁容扶額,差點想左了,他是穿越、穿越的!
長者繼續說:“後來我老父,就是你爺爺打聽到了,大寶隨船上了海。”語氣帶著悲痛,“聽說那艘船一直沒回來,我們都以為他……”
郁容:“……”
被這一提,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當初編造身份時,給官方的說法就是,他是流落海外的旻人之後,因心慕故土,歷經千難萬險,渡海回了國。
雖然挺扯淡吧,有裡長和鄉官作保,戶籍身份辦得比較順利。
這長者的一通說辭,如不是謊言,也忒巧了。若他不是當事者,搞不好真覺得好像是那麼回事。
“夠了。”聶昕之忽地開口,“你們認錯人了。”
長者住了嘴,眼神卻明顯帶著不相信。
聶昕之語氣平淡:“容兒是御筆親封的保宜郎,惡意冒充官親,重者當處以極刑。”
長者聞言急了,不管不顧地說:“我、罪奴不敢說謊,大人你明察啊,他、保宜郎大人真的跟罪奴小弟小時候長得一個樣!”
郁容啞然,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儘管對方是口說無憑,但感覺,不像在撒謊……也說不準,許是他耳根子有些軟。
於是……
就是這麼一樁極偶然的巧合,恰恰被他撞上了麽?
與失蹤了二十多年的人,不但長得相似,連姓氏都一樣。
郁容不由得糾結。
仍是聶昕之開口,聽不出喜怒的口吻,給人一種莫名的壓迫。
一句話決定了那對父子的結局。
“押下質審,如再有攀誣,刑以截舌。”
郁容暫態回了神:“兄長稍待。”
一言不合就割人舌頭……
未免太兇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