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正常情況下, 男女的脈象是有不小的區別,正所謂男子以陽為主, 女子則陰有餘。
大夫在給病患切脈時, 主要是取寸口脈診斷的。
而寸口分寸、關、尺三部。
寸陽尺陰,故而男性常尺脈弱、寸脈盛;女性則相反,是為尺盛寸微。
同時, 脈分左右,譬如左寸主心、右寸候肺,左脈主表,右脈主裡,等等, 大夫脈診,需對左右手都進行切脈。
左為陽之用, 右是陰之用, 左血右氣,便有了“左大順男、右大順女”之說法。
說起來,床上這位“夫人”的脈象確實有幾分奇異,不在“正常情況”下。
其兩尺之脈, 盛於寸,是為“女脈”。
再則, 其脈圓滑, 如盤中走珠,就是所謂的“滑脈”了。
這樣的脈象,在其面目被遮擋著看不清, 只能看到一雙手的情況下,在提前告知對方是“夫人”,甚至已懷孕的情況下,大夫會誤診幾乎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畢竟男女在脈象上有異,非是經絡有別,陰陽及其盛衰不同罷了。
而辯證講究望聞問切,哪一方面資訊有誤,皆有可能影響到大夫對病情的正確判斷。
郁容一開始也被迷惑了,甚者沒在第一時間發覺到“夫人”的真實性別,只是參照對方動胎氣的說法,又問了“夫人”的感受,再三辨別,發覺跟脈象表現得不一致。
遂起了疑惑之心。
然後注意到“夫人”的手,纖纖十指、瑩白如玉,十分漂亮,卻……直觀讓郁容覺得那是一雙屬於男人的手。
——誰讓他在穿越前,有個“女裝大佬”的二表哥,被戲耍了幾回後,練就了一雙通過觀看手部特徵、分辨是男是女的“火眼金睛”。
這些年,遭遇各種奇葩的人與事,郁容的心理素質是越來越強悍了,一旦心生懷疑,當即轉換了思維,仔細又仔細,終是確定夫人就是男的。
既然是男的,為什麼會是“女脈”?
顯而易見。
因其身有不足,或是先天不足,或是有恙在身,導致陰陽失和,故而出現“陰盛陽衰”的特徵,用現代的說法,就是有可能其雌性激素過高了。
至於滑脈的問題,也很好解釋。
滑脈既主妊娠,也主痰食、實熱等證,更甚,健康的青壯年人,營衛充實,也會顯現脈滑沖和之象。
“夫人”既是男性,陰強陽微,必是病體,脈象滑利,約莫是有食滯或者實熱之證。
雖然弄不懂,胖子如何沒發現他的枕邊人是男的,但毋庸置疑,那位“夫人”自己肯定不會不知道自己的性別。
還動胎氣……瞎扯淡吧!
郁容雖偶爾好管閒事,但眼前這對……夫妻,不過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不清楚到底有什麼隱情的情況下,他不會貿貿然在眾人前揭穿“夫人”的身份。
但作為大夫,他又無法做到在病症問題上信口雌黃。
便選擇直言“夫人”沒懷孕,同時沒有當著其“丈夫”的面,說明真實性別。
面對胖子的質疑,郁容選擇將問題丟回“夫人”。
“夫人”一時沒有搭話。
胖子在一愣神後,搶先開口:“胡說什麼,你沒見她剛剛又吐又嘔,痛得差點岔了氣都!”
郁容揚了揚眉,雲淡風輕地表示:“那便是吃錯了東西,食積於胃中才……”
這時,床上的“夫人”忽是低聲啜泣了。
胖子聽到了,頓時橫眉怒目:“趕緊別誤事了,來人,給我把這個庸醫趕出去!”
郁容喚道:“等等。”
“滾滾滾滾!”
郁容當然沒急著滾了,有忠犬郎衛護身,想拉扯推搡他出門的小廝們,都被驅逐到一邊,一時之間不敢靠近。
帳幔後,“夫人”的哭聲漸漸明顯了。
胖子氣得呀,又粗又短的手指,指著郁容:“你想做什麼?”
郁容眨了眨眼,搖頭:“沒想作甚,只是我給這位‘夫人’看了診,診費還沒收。”
胖子怒火中燒,氣得肉墩墩的身軀發著顫:“庸醫!庸醫!”
然而沒辦法。
護著郁容的郎衛鷹揚虎視,看著就特別盛氣淩人的樣子。
胖子大概擔心著還在他“夫人”肚中的兒子,急著想重新請個大夫,便迫不及待地要趕人走,無奈之下,順手丟了一塊碎銀,被身手靈活的郎衛靈巧地接個正著。
“拿了錢就可以滾了吧?”
郁容瞥了眼碎銀的分量,笑了笑:“給多了。”不等胖子反應,他借著寬袖的掩飾,自儲物格裡取出一個藥瓶,“此為保和丸,應能解‘夫人’的不適,每服八丸,一日早中晚三次。”
也是巧合,當初在研究濃縮丸的製備手法時,試驗製備了幾瓶保和丸,效果相當良好,隨手丟在儲物格裡,以備不時之需,如今正好派上用場,也省得他再“找錢”給對方了。
胖子嗤了一聲,既是篤信“夫人”有孕在身,自然就不相信郁容的說法,更別提他給的藥了。
郁容沒在意。
反正他盡到了自己的職責,同時獲得應有的報酬,這裡既不歡迎他,自然也不打算留下討人嫌了。
將藥瓶子給了看門的小廝,便領著郎衛離開。
不過……
想到那位男扮女裝的“夫人”,既作偽裝,又行欺瞞,想必是有什麼圖謀。
郁容略有不放心,轉頭就跟保護他的郎衛提了一嘴。
這種事沒遇到就算了,正好被他撞上,當然不希望,因為自己的冷眼旁觀,結果出了什麼禍事,釀成悲劇,屆時再各種後悔,卻是來不及了。
儘管那胖子態度惡劣,給他觀感不好,但在此事上到底也是無辜……設想一下,萬一那“夫人”是圖財害命的呢?
郁容沒法裝作不知,剛才沒揭穿那“夫人”身份,不過是怕誤傷了人。
郎衛明白其意,鄭重其事地頷首:“小郁大夫且安心,我等會查明真相的。”
郁容有些不好意思。
這些郎衛被他支使來、支使去的,感覺太大材小用了。不過,若是回頭跟兄長提及,兄長肯定還是會下令讓手底下人查的,以其對自己的看重,一點兒小事往往搞得隆重得很,反倒可能會多費一通周折。
想著,他又提醒了聲:“莫要驚動了那人。”
一方面若是鬼蜮之徒,也免打草驚蛇,另一方面,也是防止誤傷無辜人,畢竟內宅之事挺複雜的。
郎衛道:“我等省得。”
郁容遂沒再多嘴,在調查人事方面,這些郎衛可是專家級別的高手。
“小郁大夫。”
忽聞熟悉的稱喚,郁容循聲抬目,下意識地揚起笑:“好巧啊,周兄,你這是才從外面回來?”
周昉禎也是勾著嘴:“去郊外踏青了。”
郁容微訝,暗想,周兄也忒心大,還敢去郊外踏青,大夏天的不熱麽……轉而心情一松,總歸是這人沒像前些天一樣,悶在客店不愛出門,真讓人擔心別是打擊過了頭。
周昉禎又道:“今日登高,渾身元氣倍足,那大補丹果真奇妙無窮。”
郁容見他興頭有些高的樣子,也被感染了一絲活力,笑道:“要不怎能叫大補丹,名副其實嘛。”
周昉禎聞言點了點頭:“小郁大夫說得在理。”
郁容眉眼彎彎,遂是語氣一轉,直接道:“回你的房間,我再給你施一次針,往後吃著大補丹就夠了,等我給你的那些藥吃完了,到時候我再給你複診。”
周昉禎聽罷,跟著附和。
遂去了客房,便是例行的一套,脈診、問答,複查之後再行施針。
完了兩人隨意閑敘了幾句,郁容看天色不早了,起身便要告辭。
“小郁大夫。”周昉禎叫著了他。
郁容看到他欲言又止的姿態,不由溫聲問:“周兄有何指教,且儘管直說。”
周昉禎看向門口。
郁容疑惑地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除了守門的郎衛什麼也沒有。
這時,周昉禎忽而壓低了嗓門,語氣遲疑,像是下了好大的決心,終於問出了口:“你會調歡宜膏吧?”
郁容一臉懵逼:“歡宜膏?”是個什麼東西?
周昉禎臉上尷尬,聲音便是越發小了,有如蚊吶:“就是男子之間用的。”
郁容瞬間領悟了他的意思:就是,潤油膏嗎?
頓時感覺有些一言難盡。
周兄突然要與男子用的……莫不是因“雲夢仙子”一事打擊過度,自此不近女色,改好南風了?
等等。
郁容正色:“周兄,你的身體……”頓了頓,改了口風,“一年之內,不宜元陽再泄。”
周昉禎忙點頭:“我曉得,小郁大夫你放心,我就是……問一聲。”
郁容默了默。
周昉禎略微撇開臉:“近日結交了一位書生,真真是個慧業才人。”
周兄這個樣子,還真是有些“嬌羞”啊。
郁容被自己的形容給雷得銷魂,便是輕咳一聲,說:“潤……歡喜膏我確是會調製。”
周昉禎微露喜色。
郁容見了,心領神會,不等對方再開口,道:“日後周兄若有所需,可遣人尋我。”
周昉禎當即拱手感謝。
郁容的心情十分微妙,周兄的恢復能力真是強悍,這才多久,就擺脫了“雲夢仙子”的陰影,當然也是好事,不過……
仍舊有種槽多無口的感覺。
別的不提,他這性取向掰得也太快了吧?
忽地想起這個時代,那些風流子弟素來是男女不拘……好吧。郁容話鋒一轉,問:“周兄可知那書生的來歷?”
想到“雲夢仙子”之事,難免多嘴了這一句。
防人之心不可無麽!
周昉禎知道他的好意,自不會覺得冒昧,回道:“說起來也不是陌生人,他此前在鄒良書院讀書,頗有些名氣。不過是一直沒機會與其結交。”
“原來如此,”郁容笑著說,“希望周兄這回能得償所願。”
周昉禎再度露出個“嬌羞”的表情。
郁容被雷得不輕,“忍無可忍”之下,乾脆與他告辭……反正也沒別的事了。
“容兒。”
一踏入院門,郁容就看到迎面走來的男人,不自覺地揚起嘴角:“跟陽煦兄玩夠了?”
聶昕之一本正經道:“非是嬉鬧,聶暄頗欠教訓。”
郁容橫了這傢伙一眼,當他不知道嗎,肯定是看到陽煦兄湊自己太近,犯起了小心眼的毛病,真是……不知說什麼好。
“陽煦兄是親人,你的胞弟。”
聶昕之素來是態度良好,面對他家容兒的“教育”,鮮少辯駁或是還嘴,偶爾還頷首應著是,至於在受完“教育”後,行動上到底做得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郁容也就是念一下。
三兩句能說通的,還叫什麼“鼠腹雞腸”?
“看兄長剛是想出門?”叨叨了幾句後,他轉移話題問道。
聶昕之答:“接容兒回家。”
郁容聞言失笑:“我又不會跑掉,還有人隨身保護,也不怕遇到什麼意外的。”
聶昕之回:“給容兒的禮物,業已製成。”
郁容有些不解:“近來好像沒什麼節日,怎麼突然想送禮物?”
聶昕之沒回答這個問題,只道:“容兒可要一試?”
試?
聽起來是用的東西咯?
想到這男人時常送些出人意表的東西作禮物,郁容默默做起了心理建設,面上露出笑意:“在哪?”
不管如何,兄長是好意,儘量別澆冷水。
聶昕之攬著他的腰。
郁容推了推,對這“牛皮糖”著實無語。
大熱天的,擠在一塊兒不怕中暑嗎?
可惜推不動……算了,隨這傢伙高興罷。
似乎,打從知曉這男人的過去後,自己的包容心與忍耐力又增加了不止一倍。
胡思亂想間,郁容便被他家兄長半抱著回了兩人的臥房。
“這是……”
疊放整齊的,全是衣服?
聶昕之道:“暑熱,便讓人為容兒重新裁制了幾身薄衫。”
難得正常的禮物啊!
郁容想著,面上帶出笑,對男人說了聲:“又勞兄長操心了。”
這男人真的是在方方面面,精心為他著想。與之相比,他卻是在生活上面,好像對對方關心得還不夠……慚愧。
聶昕之淡聲道:“容兒何需與我生分。”
郁容笑了笑,也就不客氣了。走近前,伸手摸在淺色的衣服上,絲滑潤涼的布料堪比聶暄送的鮫衣了,手感好到極致,這樣的衣服,大夏天的穿在身上,想是身心都覺舒暢罷?
聶昕之像是知道他的想法,道:“容兒試試?”
不知怎的,男人沒什麼起伏的語調裡,像是隱含著絲絲期待。
郁容也沒多心,畢竟對方口稱是“禮物”嘛,想看到他早點穿在身上,也是理所當然。
便點了點頭,他先拿起一件褻衣——新裁制的衣服,俱是從內到外,成套成套的。
郁容正想著解開身上的衣服換下,忽覺得哪裡不對,當即拿著褻衣,走到窗戶前,推開窗扇。
明亮的光線下,他能將新衣的所有細節看得清清楚楚。
淺色用上了同色繡紋,做工精美沒得說……這不是重點。
郁容拿起衣服迎著光一看——
透亮透亮的,隔著一層不料,他甚者能看得到,屋外樹葉隨風搖曳的姿態。
不知是什麼材質,這布料卻是比前些日子聶暄送的鮫紗,更要透明兩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