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一劍
謝琅休養幾天後也來了指塵, 他所熟知的是道門法術,況且陣法研成後也需要道門來製作符菉,他能幫上許多忙。
縱然幾人的實力都無可指摘, 但在不甚瞭解情況下要對付心魔,並且將它變成人人可用的陣法, 著實會耗費不少精力。
謝琅皺著眉與自己的心魔相對。
陸紅顏問他:「有什麼感覺?」
「我說不上來,」謝琅思忖了一會兒, 接著道:「可我看到它的第一眼, 就知道這是我的心魔。」
「那時突然遇見,又知道它是來朝我索命,自然很恐慌,可現在安下心來,又覺得……像是經年故交一樣。」
小道士搖搖頭,接著凝神研究符菉, 半天功夫過去,疲憊地歎一口氣:「實在是太難了。」
葉九琊問他:「道門中可有術法能助人守神?」
「有是有, 可是對付不了心魔,」謝琅苦笑道,「葉劍主,你心境堅固, 自然沒有這等憂慮, 但這心魔實在厲害……它朝我走來的時候,萬般守心凝神的法術也沒有了用處,我尚且著了道, 更別提下面那些弟子了。」
「劍台也有不少此種心法,」闌珊君道,「若一邊助人守住心神,一邊阻攔心魔,或許能有成效。」
「也是……」謝琅記下,又看了一眼他清朗眉目中透出的些許疲憊和隱隱偏執,道:「闌珊君,您這幾天都不眠不休,是時候該去歇息一下。」
「無妨。」闌珊君微微笑了一下:「心魔要緊,此事既因礪心鏡而起,就該由我來平息,只是連累了諸位,陸某實在於心有愧。」
謝琅歎氣:「天塌下來,只好咱們一同頂著,若是帝君還在,或許我們就不必這樣勞神。」
陸紅顏雙眼有些失神:「等八月……」
「八月?」謝琅不解。
陸紅顏卻閉了嘴,任他再問也不出聲了。
倒是闌珊君接上了話頭:「當年天河之役,我與師父都在,有幸目睹過帝君一劍之下,中洲大地起三千里劍氣屏障,魔界再不能進一步。近來我也常想,若他還在世上,該是怎樣光景。」
小道士心好,也是著意要陪陸嵐山說話為他解解乏:「那時他似乎還不是帝君。」
陸嵐山道:「的確,帝君無門無派,也未聽說過師承何處,可那一劍足以證他境界……天河之役之後,他才連敗三君十四候,登上了百餘年無人能上的幻蕩山,從此便是帝君了。但他為何此前沒有去登幻蕩山,卻是一樁懸案。」
謝琅:「要我說,若不是那時仙界實在有難,帝君是否會出世還不一定……半年內連敗三君十四侯——實在是難以想像。」
「不是半年。」
「嗯?」掌握的消息竟然有誤,謝琅大為驚異。
「天河之役過去半年後,他用三天敗了三君十四侯——加上往返路途的時間。」
謝琅:「……」
他們這邊說著,陸紅顏沏了茶水,先往葉九琊面前放了一杯,再給空明,最後才給了謝琅與闌珊君。
她回到葉九琊身邊:「葉師兄,陪我出去走走。」
葉九琊起身隨她走出殿門,雪白與艷紅的背影很是相稱。
闌珊君緩緩道:「我此前還不知葉劍主與驂龍君有淵源。」
「他們兩個是有過同門之誼的,」謝琅之前與他們同行,知道不少內情,「陸姑娘脾氣不怎麼好,只有葉劍主制得住她。」
闌珊君往窗外看一眼,接著又全神投入那陣法中了。
葉九琊看向陸紅顏:「何事?」
陸紅顏抿了抿唇,道:「你知不知道他為何要去做帝君?」
未等葉九琊答話,她接著道:「他從未把那些東西放在眼裡,你若拿幻蕩山上接天道,下連地脈,有益修行的話來糊弄我,我是不會信的。」
葉九琊望向遠處天際:「……知道。」
遠山中繚繞著白霧,像雪。
劍閣一年四季,總是有雪,天河一役時,殷紅的血將白雪也染作深紅色。
老閣主臨下山時,將劍閣信物珍而重之交到他手上:「此一去,九死一生,師父亦知你年少,可劍閣重任,不敢交予他人。你記住,你若出事,我劍閣再無復興之時。縱使全門盡數戰死,你也不許下山一步。」
——他便目送師長攜劍下流雪山。
死訊從天河一天一天傳來,一封一封呈遞到他手上,皆是同門師友。
再由他在名冊上墨筆圈點,將另外的同門師友送往天河戰場。
流雪山巔上舉目遠望,彷彿能聽見兵戈錚錚。
仙道傾盡全力,仍然舉步維艱。
耳邊忽聽見腳步聲,有人走到自己身邊,站在白石欄旁也望著遠方。
他轉頭看,認出來是前些日子與自己有過一面之緣,出劍為自己點破迷津的那個黑衣男人。
那人望著遠方,聲音有種高高在上又漫不經心的冷淡:「有劍麼?」
他把自己手中折竹劍遞過去。
冰晶剔透,遍體冷白的一把長劍。
那人指尖緩緩撫過劍鋒:「要沒有認主的。」
葉九琊去了劍池,在那上百柄長長短短的神兵中看了許久,最後回了自己的房間,在一個漆黑長匣中取出一柄沉甸甸的、遍體沉黑的長劍。
「折竹雖是百年一見的神兵,卻不能伴你一生,」老閣主曾如是說,「你要修最上乘的劍道,就要去自己去尋雪川最深處的寒鐵,找最負盛名的劍匠,取心頭血日日溫養,如是十年,等你長大,這絕世的劍便成了,那時,你再認主——世上再沒有神兵利器能比得上它。」
「捨得?」那人眼中一點興味的笑意,許是一眼便看出了這劍的來歷。
「你既然能配得上它,又何必問我捨不捨得。」
那人也不多話,用劍鋒割了手指,血跡轉瞬間沒入劍身,劍身嗡鳴。
他面容是一種使人過目難忘的冷淡的俊美,認主完後,望著天河方向:「最上乘的劍道,未必要用劍,只是我境界離那裡還差了一些,只好先借你的劍一用。」
「你要做什麼?」
「原想等到了境界再去,」他聲音淡淡,「只是看你年紀尚小,人這樣死下去,未免生出心魔。」
那人凌空而起,輕描淡寫出劍。
漫天風雪為之一滯,迤邐群山為之震顫。
三千里劍氣屏障綿延起,恢宏光芒鋪天蓋地。
有人一劍挽天河,從此聲名天下知。
天河一役到此結束。
他回身落至原本的地方,劍歸鞘。
葉九琊終於問他:「你是誰?」
那人卻沒有答他,而是問:「今年十幾?」
等葉九琊答了自己年紀,他淡淡道:「我給你三十年。」
再平淡的語調,也掩不住那話本身帶著的,近乎狂妄的傲氣。
三十年是太長的一段時光。
即使有方才天地為之失色的一劍在先,少年人骨子裡終究帶著那麼些不服輸的東西,他問:「你是哪位君,哪位侯?」
「不是君侯。」
「不是君侯,又憑什麼斷言我三十年後才及得上你?」
「我原以為,」那人聲音仍然平淡:「再過三百年,世上也不會有人及得上我。」
——原來那「三十年」不是輕視,反是抬舉。
「你不信我……」那人眼中有一絲困惑,片刻後微蹙的眉才舒展開來:「給我三天。」
那一身黑袍將要離去之際,葉九琊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並未回答。
——葉九琊知道這人的名字,是在半年之後,聽聞帝君的名諱。
他用半年的時間等因為天河一役大傷元氣的仙道三君十四侯恢復實力,用三天挨個敗了他們。
傳到雪山來的消息說,帝君敗這十七個人,也僅用了十七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