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有常
七月初七是人間相思節。
在南海, 則是開海市的時候。
海上島嶼散落如珠,除去劍台外,還駐著許多大大小小仙家門派, 儼然已脫離陸地,自成一個遠離塵囂的小世界。
每年這一日的夜晚, 在一處名為「浮玉灣」的海灣上,都有上百修仙人聚集, 以物易物, 是為「海市」。
「走了不少。」刑秋遙遙望著劍台所在島嶼的煙霞天方向。
陳微塵應了一聲,他們兩人身形如同兩道飄忽的黑影,幾個起落間從遠處掠進瓊花林中,而守衛的弟子毫無所覺。
落花中有弟子在彈琴,依舊如半年前一般意態寧靜。
「大難當頭,」刑秋「嘖」了一聲, 他們實在是從容得很。
陳微塵蹙了蹙眉:「島上出過事情麼?」
「零零星星出過幾次事,到現在死了五六個小弟子。」刑秋在這裡待了一個多月, 將情況摸得清楚:「心魔就從這裡出來,他們的長老整日尋找克服之法,那倒是有了用——似乎是叫……劍塚,裡面飛出了幾把劍, 將鏡子圍了起來, 能攔住一些心魔,但還是有許多能出來。」
他們繞過巡守弟子,逐漸接近礪心鏡的所在。
劍光將煙霞天圍了起來, 看不清裡面狀況。
「我一直被這道屏障攔著——我不會用劍,只好在外面打探消息。」
他們躲在一片山石後,等巡守弟子過去,陳微塵才問:「都有什麼消息?」
「別的門派裡有人說,劍台的弟子原本規矩是每天都要在鏡前觀冥參悟三個時辰,可這幾年來,參悟的時間逐漸的少了,出事前夕已經減到了十日一次。我猜他們對這事情早有察覺……」
說著,已到了離劍氣屏障三丈遠的地方。劍塚三十四劍,當初封歸墟時用了十七劍,這半年來,又加了一劍進去。劍數有限,此時既要阻攔心魔,又要防備著歸墟再次加劇,實在是左右支絀,因而礪心鏡旁只用了三劍。
「跟好。」陳微塵道。
刑秋靠近他,只見陳微塵手中畫扇展開,執在手中,看似只是尋常漫步,實則步法暗藏玄機,走到劍氣最盛處,他手中畫扇離手浮起。
陳微塵手指收攏,再緩緩向前平展開,畫扇便像被無形氣勁推動一般向前飛去,與守衛劍塚的劍罡無聲相撞。
扇面如同無雙利刃,緩緩割破山嶽般凝重的劍罡,礪心鏡緩緩現出來。
——它現在的狀況卻讓人一驚。
說是礪心鏡異變,所有人都以為,這個「異變」,不過是鏡面中飛出了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心魔而已。
只有親眼看見,才能知道這異變是確確實實的異變。
礪心鏡原是一塊十丈見方的巨石,正面光可鑒人,因而被稱為鏡。
它原名也不是礪心鏡,而是觀世鏡,映鑒世人心魔,照出魑魅魍魎,世間百態。許是這名字過於諷刺,或是鏡子用來鍛煉年輕弟子的心智,才逐漸改名礪心鏡。
而現在,這觀照世間的一面鏡子,卻在緩緩融化。
巨石的邊緣透明而虛幻,時而滴下一滴來,下面已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水潭。
……水潭。
刑秋與陳微塵對視一眼。
星羅淵上,有水潭。
星羅淵,傳說為日月星辰所出之地。
而南海……南海有歸墟。
歸者,終也,萬物所終之地。
而歸墟被劍塚罡氣封住的原因,是它正緩緩向煙霞天移動。
再看那鏡面,也不再是實質,而是柔軟又粘稠,蕩出幾圈漣漪,一隻通體漆黑的心魔穿出來,向劍罡撞去。
他們將目光從鏡面移開,抬頭望向天空。
劍氣屏障中,數百黑影盤旋迴繞,嘶聲長鳴,如同群蝠,驚心動魄。
四海宇內,有兩處虛空,兩處水潭。
他們望著夜空,目光穿過群魔,看到夜幕上耿耿銀河,皓月繁星。
他們似乎觸到了一個隱隱約約的存在。
再往前走,逐漸接近鏡面,也有心魔朝他們飛來,但陳微塵現在並非人間之體,那些心魔奈何不了他們,只專心撞那劍罡。
「有感覺麼?」陳微塵問刑秋。
刑秋搖頭:「沒有。」
陳微塵伸手撥潭水,只如尋常清水一樣,伸手觸鏡面時也只覺得觸手冰涼滑膩,微微柔軟,而沒有別的跡象。
潭水和鏡面只容心魔出來,卻是不能回去的。
他們離開劍罡,回去時海市已經在漸漸散了。散發柔光的夜明珠一顆一顆被收回,隨海風徐徐曳舞的紗帳也被收起來。面容寧靜的仙人與仙子們相互行禮告別,一輪明月下踏著海波飛遠。
他們到底在徹底散場前換了些東西回去——珍寶、法器與功法秘籍,這兩個人是不稀罕的,只拿了些有趣的東西玩賞。
海市的場地有許多石桌石椅,他們在一棵落著花瓣的瓊樹下坐了。
刑秋的小凰鳥依舊跟著,他買了一壇醴泉酒來喂。
喂完凰鳥接著餵人。
陳微塵與他碰了碰杯,兩個人也不說話,只對著月亮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醴酒是甜的,可喝多了,到底有微微的苦意。
「星羅淵上的九幽天泉是人間世往心魔世,這裡的是心魔世往人間世。」陳微塵若有所思,「故而你從九幽天泉那裡惹上了自己的心魔,可究竟是你為主導,那東西並非真正到了人間世來,尚能壓制。」
「是了,」刑秋看著那圖,瞇了瞇眼睛,「我每次被上身後,都是在池子裡醒過來,想是他從那裡回去了。」
「你的心魔並無意待在人間,可見心魔與心魔也不一樣。」
「我覺得是他看我純良可欺,要護著我,要不怎麼我一受傷他就出來殺人……」刑秋笑了起來,「我雖然不想讓他出來,但也不怎麼怕他。」
陳微塵看著他,道:「你小時候被人欺負過?」
刑秋一雙漂亮的眼瞪了他一下。
隨後才道:「魔界的人,哪一個不是刀刀見血從最下面殺出來的——尋常人平平安安過一輩子也就罷了,有慧根的,被擇出來,教了最粗淺的功法,就開始在一間大黑房子裡捉對廝殺,活下來幾個算是幾個,就成了侍從一類。逐漸往上,也是殺來殺去,說不準哪天就技不如人隨便死在一個地方——三君九侯,再加上一個我,也都是這樣一步一步爬上去的,哪裡有你們仙道這樣安寧。」
他說完那一句「安寧」,又嘀咕了一句:「倒像死人。」
陳微塵在面前鋪開一張紙,畫了一幅道門的陰陽雙魚太極圖。
刑秋定定看著,許久才道:「我有點害怕了。」
「天地陰陽,古今萬物,始終生死之理,此圖盡之。」陳微塵喝下一口酒,目光卻始終看著那雙魚圖:「我少年時讀到這一句,只覺得覺得道門狂妄自負,好大的口氣。」
「若這裡是人間世,」刑秋手指點在陽魚上,又點去陰魚,「這裡是心魔世,而那兩個水潭……」
——始終生死之理,此圖盡之。
簡簡單單幾筆畫圖,陰陽消長,生萬物。
先前他們看星空時心頭浮現的隱約震顫之感再次出現。
修仙修魔,皆要求道。
道者,不可傳,不可說。
天有春夏秋冬,世人便知春種夏長,秋收冬藏,是順應天道。
修道人感悟天地,感悟己身,馭使氣機、罡氣,只不過是另一種意義的、更深也更玄妙的順應天道。
一句道生萬物人人皆知,可究竟道是個什麼東西——他們幾個當初在國都,閒來無事時曾論道,小道士抱著拂塵說:「我師父說,道嘛,其實簡單得很,就是『天行有常』裡的那個常,『無中生有』裡那個無,在生之前,在死之後。麻煩只麻煩在怎樣悟上,咱們一代一代的先輩就困在這裡,怎麼都出不去。」
那時刑秋問:「他這樣說,自己是不困了?」
謝琅頗羞澀地一笑:「師父他老人家最後說他悟了,吃好喝好睡好,找一個看對眼的女人,生一院子小孩,就是最大的大道了——他六年前把道觀丟給我,下山去尋道,說是四海雲遊,我看是不知到那裡去生孩子了。」
那時房裡人都笑出聲,陳公子還能文縐縐誇一句「明心見性,極好極好」,刑秋就直接道:「我看是老道士自己思了凡吧!」
論道到此就結束,當時看去,只有那句「天行有常的常」算是高明見解。
可修至三重天,說是與日月同齊,長生長存,可仍是在人間,看那陰陽雙魚,仍留在一隻陽魚中。
人間世外,還有心魔世,天道之上,還有更高的道,包含人間心魔兩世,或是更多東西的道。
天道已是尋常所說的至高的極限,再往上……竟是窮盡畢生所見的詞句乃至憑空臆想也不知該怎樣冠名了。
「以前有一個在三重天的人……要上更高的境界,到了觸及天道的地步……」陳微塵嘴角有一絲淡淡笑意。
他用心魔的形體時,語調總是沒有起伏,臉上神情也冷冷淡淡,比起平時,像是換了個人,笑容更是極罕見。
「然後呢?」刑秋問。
「然後……沒有了,我今天忽然想,若是三重天之外還有境界,不如就起名叫天外天了。」陳微塵飲一口酒,朗月清光穿過花枝撒落一地,落在他臉上與身上。
刑秋看著,不知該說什麼,伸出手,撈起他頭髮來放在手上:「怎麼白了這樣多。」
那白髮,不是一點點長出的白,是整根整根的雪白。
陳微塵望向島上高山,花樹在其上密密生長著,白花映著白月光,若是醉眼朦朧,一准要被看成一座雪山。
再看海上白如雪的浪花,一手支腮,一手端起酒杯啜一口,才道:「青山亦有白頭時。」
「少年白頭也不是這樣的白法,」刑秋皺了皺眉,「何況……你今年才多大。」
「這是在催我,」陳微塵淡淡道,「等到八月……日子是過一天,就要少一天了。」
「你將來有什麼打算?心魔出來,實在是不太平,我看他們南海也不像是好東西,」刑秋眼睛亮起來,道:「咱們走吧,去魔界逍遙快活,才不管這些理不清的事情。」
「我也不想理,只是走不了,」陳微塵望向天邊一輪銀月,「我能看著他的日子,也是過一天要少一天……其實不見也沒什麼要緊,但最凶險的時候就要到了,我還是想護著他。」
「你……」刑秋氣了一會兒,刻薄道:「我倒要看你還有多少情意給他消磨。」
陳微塵只淡淡笑了一下,沒有說別的話。
他們接著喝酒,等一壇見底,陳微塵倒是沒有事情,刑秋卻眼尾泛紅,不怎麼清醒了。
若是沒有醉,兩人在這裡說些話,或是觀冥,一夜也就對付過去了,可魔帝陛下既然酒量不太好,倒在了一壇委實算不上濃也算不上烈的甜酒上,昏昏沉沉晾一夜海風,實在不太好。
陳微塵冰涼指尖觸了觸他額頭,看人清醒了一些,問:「你住在哪裡?」
「西洲島……」刑秋口齒還算清楚,「有個門派……隨便哪一個仙子,借個房間,她們對人都極好的。」
本以為兩月下來將大大小小海島摸得門清,打聽到許多消息是因為這位魔帝陛下匿去魔氣,混入仙道,人情練達——原來還是善用了皮相。
陳微塵最後還是拎起人,拿出信物回了指塵。
境界一旦低,確實看不出刑秋來歷,可他自己一身心魔氣卻是藏也藏不住的,不能輕易現身。
守門的小沙彌都認得他,輕易便放了行。他找了間空房把刑秋放進去,也不管這人別彆扭扭嫌棄床板太硬,被子太粗糙,哪裡有西洲島上的溫香軟玉舒服,強行塞了進去——然後逕自去尋自家的溫香軟玉了。
只可惜這香是冷香,玉也是寒玉,不溫不軟,還有點兒無情。
——這要怪誰呢?
「當然怪他……」微微的醉意來得遲了,現在才蔓延上來,陳微塵一時分不清今夕何夕,也看不太清葉九琊神色,只知道自己與他挨得很近。
「他走得太早……」
——從從容容赴了死,留下眼前人一個,對著漫天的風刀霜劍,無師也無友,無依無靠地長大。
一句「少年成名,以一己之力振興劍閣」,又豈是聽起來那樣輕易。
他聲音壓得低,葉九琊沒有聽清,冷冷清清的聲音問了一句:「誰走了?」
陳微塵望著他,輕輕笑了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