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能贏嗎?
不能。
龍吟槍折了,斷了的槍柄孤零零地落在了一邊,僅剩了半條身體的被雕刻著盤旋在上的龍看起來淒慘無比。
邪肆的黑氣滔天,巨大的威壓將整塊土地都壓得下陷。
屋內牢牢封住凌珺不讓他跑出去的凌羽幻化出了人形的虛影,浮在半空,冷冷注視著被她加了束縛在不斷掙扎的凌珺。
凌羽冷漠不含情感的火紅眸子向外望了望,輕聲說道:「人都死了,一個不剩。」
凌珺掙扎的動作瞬間就停了下來。
她的語氣忽然放軟:「等了三百多年,總算見到你了,我的弟弟。」
凌珺忽然劇烈地搖起頭來:「不,我不聽,你也要去送死對不對?」
凌羽那身火紅的裙子看起來分外惹眼:「若珺,等你成年,這就是你的表字——我想了很久。」
凌羽忽然露出了一個笑容,這也許是她這輩子露出的第一個笑:「我一直都在期待你的出生。」
遙遠南方的梧桐樹忽然亮起了刺眼奪目的紅光,仔細看去,並不是梧桐本身在發光,而是落在了上面那些將死或已死的鳳鳥,所有的神元都在縮小,都在凝聚,瞬間迸發出了耀眼璀璨的光芒。
成千上萬顆神元聚集在一起,竄至高空,迅速而又決絕地朝大澤上空飛去。火紅的光芒映亮了天際,像極了劇烈燃燒拖著長尾的流星。
凌珺看著自己的姐姐身周也亮起了火紅的光,淒厲大吼:「回來!」
鳳姬凌羽,凝結族人神元煉製囚禁罪徒蚩尤之囚籠,將蚩尤永久封印於大澤之下,無法可解,無法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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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起了雨,細細密密,涼透人心。凌珺握著已被折斷的龍吟槍槍柄,躬著身,看見一條身影有些熟悉的屍體,就翻過來,擦乾淨臉上的血跡,若不是他要找的,就抿抿唇,眼睛紅幾分,繼續艱難地在數千條屍身之中尋找著。
數千條屍體,凌珺要找的,是名為「奕言」的那一條。
細密的雨絲從高空垂下,形成一條緊密的雨簾,悉數澆灑在了凌珺的頭上,雪白的髮絲全被澆濕,一綹一綹地垂了下來,堪堪地吊在了凌珺的頭上。
凌珺整個人也是狼狽不堪,渾身都是污泥與血跡,兩隻袖子上沾滿了黑紅的血跡,是為了擦乾淨屍身的臉才沾上的。
白皙修長的手指骯髒不堪,指甲縫裡全是污泥,甚至有的指甲外翻,沁出了縷縷血絲。
凌珺卻絲毫感覺不到疼似的,近乎麻木一般機械地躬身,擦乾淨屍身的臉,看一眼,再轉身重複剛才的環節。
凌珺垂頭喃喃:「奕言,你在哪啊奕言。」
空氣中瀰漫著腥臊的味道,和著密雨,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細白的臉上滾著晶瑩的液珠,不知到底是雨滴還是淚滴。
終於,老天可憐他。
在凌珺眼看著就要拔不起腿來邁開下一步的時候,身旁一個身影猝然映入他的眼。
凌珺什麼都顧不得了,嗓子好似被什麼哽住一樣,眼睛一澀,手腳並用地就往那邊爬了過去,喉嚨裡發出類似於哽咽的「咯咯」的聲音。
污泥沾了他的滿身。
凌珺用衣袍上唯一一處不太髒的地方擦乾淨了那人的臉。
俊朗的眉眼,高挺的鼻樑,刀削的臉部輪廓。
但是雙眼卻是緊緊地閉著的。
凌珺俯身,將額頭抵上奕言的,銀白的發悉數垂落,剛好形成了一道屏障。
凌珺全身都顫抖了起來,輕輕晃頭,用自己的鼻尖刮蹭著奕言的鼻尖,濃密的睫毛像極了一把小扇子:「奕言,奕言,我來接你了。」
雨還在下著,從遠處看去,可以看見一個清瘦的身影搖搖晃晃的背著一個人,那個人手腳軟軟地垂著,用不上力。
前邊慢慢走著的那個身影許是體力不支,雙腿顫抖著,走幾步就沒有力氣了連帶著身後的人一起摔在了泥潭裡,他倒也不惱,擦了擦眼,擦乾淨了眼前的視線,掙扎著爬起來繼續走。
一邊走,一邊聽他說:「奕言,奕言,你看,小時候都是你背我,現在是我在背你,你看我是不是……特別厲害……」
最後一句,卻徹底哽咽住,淹沒了在涼涼的風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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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族的神元很神奇,擁有起死回生之效。
但必須是鳳族自己心甘情願,不受任何強迫,生生將神元從自己身體裡剝離,感受自己浩瀚如海的生命力一點一點消散、沉寂。
代價是,徹底失去棲息在梧桐樹上的資格,真身盡損,魂靈雖仍然存在,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終將湮滅。
凌珺根本想都沒有想就直接剝出了自己的神元,毫不猶豫地就輕輕附在了奕言的額頭上。
金黃的光芒漸漸將奕言的身軀包裹,溫潤的暖流將奕言僵硬的四肢緩緩回暖,像是證明有效果似的,奕言的睫毛還配合地顫了顫。
見到這一變化,凌珺露出了一個舒心的笑容,身體的顏色,卻有些發淡了,看樣子趨近於透明。
忽然,聽得一道低沉又緩慢的嗓音:「傻笑什麼呢?」
凌珺的臉瞬間僵住了,像是有些不敢置信似的低頭看向了奕言。
只見奕言笑吟吟地躺在地上,滿身泥濘,看著同樣狼狽的凌珺,說著話。
凌珺的眼淚立馬不爭氣地就流下來了,張大嘴,哭得像小時候那般撕心裂肺。
奕言眨了眨眼,疑惑道:「怎麼回事?」
凌珺不顧奕言的疑惑,慌張地抓住了他的手,凌珺自知自己所剩時間不多,話語急促而又慌張:「奕言,奕言,你看著我。」
奕言壓下滿心的疑惑,將湛藍的目光投向凌珺,點了點頭:「你說。」
凌珺吸了吸鼻子,擦乾淨了眼淚,緊緊攥著奕言的手:「你聽好了,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不是喜歡姐姐喜歡爹地的那種喜歡,更不是願意當你兒子的那種喜歡。」
「我想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給你,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屬於你,我的生命也全都屬於你。」
「我想和你一起看初升的太陽,我想和你一起看瘋漲的浪潮,我想和你走遍天下的山山水水,我也想和你吃遍所有的美食。」
「但是……」凌珺的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不耐煩地用髒兮兮的手背擦著已經腫成了核桃的眼睛,「什麼都來不及了。」
奕言整個人都愣住,甚至忘了問為什麼都來不及。
凌珺的眼角像是被蘸飽了鮮紅墨汁的毛筆劃了一道,又紅又腫:「奕言,我喜歡你,真的喜歡你啊。」
說完,便是一陣嚎啕大哭。
此時,他的身軀已經接近透明。
奕言的面目驟然冷沉,感受到了凌珺那微弱根本不值一提的靈力,恍然大悟:「你用了你的神元?」
凌珺抽了一下,企圖從奕言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卻不料,被奕言緊緊握住。
剎那間,蔚藍的光華溢滿了整間屋子。
共生之術。
奕言只覺心口一陣劇烈的疼。
傻子,這只傻鳳凰,他難道不知我寧願自己永遠不能輪迴,也要讓他好好的?
共生之術,二人共享一條生命。一生同生,一死同死。
被施術的人必須要依附於施術者生存,施術者賜予他生命力,讓他得以存活。但是,一旦被施術者與施術者的距離超過一定限度,接受不到生命力的被施術者必死無疑。
而破解方法有兩種:一種是施術者自行解除,被施術者立即死亡;另一種則是被施術者自願放棄生命力的接收,自行遠離,接受共生之術的反噬。
這個是唯一一個其中一人死掉,另外一人不用陪著去死的方法。
只可惜,這種方法有限得很。
奕言對凌珺施了共生之術,從此以後,凌珺將只屬於他。
作者有話要說: <(_ _)>